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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发现 雨丝绵密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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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绵密如织,簌簌落满整座南城二中。暮色彻底倾覆下来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色,连绵的雨声吞噬了校园里所有的喧嚣,白日里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期末落幕的松弛雀跃,尽数被这场迟来的冷雨掩埋。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发软,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踩上去是沉闷又压抑的声响,一如此刻两颗遥遥相望、满目疮痍的心脏。
校门外的街道早已冷清,来往的行人寥寥无几,零星的车辆驶过,车灯破开雨雾,转瞬又沉入暗沉的夜色里。陈念芸决绝离开的背影,像一道滚烫又冰冷的烙印,死死焊在沈念桉的眼底,任凭风雨冲刷,半分不退、分毫不散。
她依旧维持着蜷缩在台阶上的姿势,双膝弯曲,双臂紧紧箍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处,浑身被冷雨浸透。黑色连帽卫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与肩头,布料冰凉刺骨,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渗着寒意,可她丝毫感知不到躯体的冷。
比起心底翻涌的、快要将人碾碎的荒芜与剧痛,这人间的风雨寒凉,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方才陈念芸字字泣血的控诉,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音、每一句哽咽,都精准戳中她所有的自私、偏执、懦弱与不堪。
「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不够优秀配不上你?是不是我太黏人让你厌烦了?」
「你只看到了我对你的好,却没看到我因为你的冷淡而流的泪。你只觉得我在讨好你,却没觉得我有多卑微。」
「太晚了,阿桉。伤口愈合了也会有疤,更何况,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温柔软糯、向来只会轻声哄她、事事迁就她的小姑娘,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是彻彻底底的死寂。没有怨怼、没有愤怒,连一丝波澜都无,那是爱意耗尽、期待崩塌后,最残忍的漠然。
沈念桉埋在膝间的脸,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沙哑的气音,像濒临窒息的人最后的喘息。滚烫的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酸涩得发麻,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蔓延至眼尾,狼狈不堪。她向来是旁人眼中清冷自持、冷静克制的优等生,是永远高高在上、骄傲凌厉的沈念桉,从小到大,她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卑微,从未这样死死攥着一段感情,恐慌到一无所有。
风卷着雨雾掠过台阶,卷起地上零落的最后几片枯梅花瓣,花瓣腐烂在积水里,一如她们凋零殆尽的初遇温柔。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苦涩的梅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泥土气,还有她身上洗不掉的雪松香、浅浅的烟草冷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
她指尖僵硬地抬起,摊开掌心。掌心静静躺着一支磨得温润的钢笔。是高一深秋,陈念芸亲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笔身是干净的银白色,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桉」字,是小姑娘偷偷熬夜刻上去的。那时候陈念芸还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攥着她的手,软软地跟她说:「阿桉,这支笔给你,你用它写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字,都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写满三年,一起写去A大。」
那时的日光温柔,梅香正好,小姑娘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记得自己当时故作冷淡,只淡淡说了句「谢谢」,可转身之后,却把这支笔视若珍宝,日日带在身上,从不离手。整整一年多的时光,她的试卷、笔记、错题本,所有工整清秀的字迹,全都出自这支笔。《芸桉笔记》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两人并肩刷题的日夜、图书馆窗边的岁岁年年,全部被这支钢笔一一记录。
可就是她视若生命的温柔,被她亲手推开、亲手伤害、亲手碾碎。
沈念桉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冰凉的纹路,指腹用力到泛白,骨节青白凸起。长久的情绪崩溃与精神内耗,让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与崩塌。
她太蠢了。
蠢得无可救药。
她偏执、敏感、占有欲病态,因为看见陈念芸对旁人温柔,看见林薇薇亲昵地揉她的头发、和她嬉笑打闹,就瞬间被心底翻涌的阴暗吞噬。她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坦诚自己汹涌的醋意与不安,只能靠着一身冰冷的外壳、刻意的疏远冷漠,伪装自己的骄傲,掩盖自己的卑微。
她以为冷淡是自保,是不让自己深陷,却不知道,她层层包裹的伪装,成了刺向陈念芸最锋利的刀。
半个月,整整十五天。
她看着陈念芸小心翼翼凑上来,给她接温热的开水、给她塞甜甜的饼干、课间怯生生转头看她、放学默默跟在她身后。
每一次,她都刻意转头无视,刻意侧身躲开,刻意冷脸相对。
她看着小姑娘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她从满心欢喜变得小心翼翼,从黏人依赖变得疏离克制,看着她独自沉默、独自难过、独自消化所有委屈,却始终固执地以为,是陈念芸的温柔泛滥,是自己不够特殊,是她的偏爱早已不复存在。
可笑,何其可笑。
沈念桉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精致却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空洞地望着远处暗沉的天际,望着校门口空荡荡的街道,陈念芸的身影早已彻底消失,连一点残影都未曾留下。
心口传来一阵阵钝重的、密密麻麻的疼,不是骤然的刺痛,是绵延不绝、层层叠加的酸胀与窒息,像有无数根细针,缓慢地、无休止地扎着她的五脏六腑。
没有人知道,这半个月最冷、最疼的人,从来不止陈念芸。
只是陈念芸的委屈是外放的、是隐忍的、是藏在眼底泪光里的,而她的痛苦,是封闭的、是溃烂的、是深埋在骨血里,无人知晓的沉疴。
她缓缓撑着冰冷的台阶,一点点站起身。双腿早已蹲得发麻,血液不通,起身的瞬间骤然发软,身子狠狠一晃,险些栽倒在积水里。她抬手扶住一旁潮湿的梧桐树干,指尖触到粗糙冰冷的树皮,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雨还在下,不大,却绵密不休,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她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方才陈念芸那句「太晚了」,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勇气。她知道,小姑娘这半个月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委屈、攒了多少失望,她没有资格一句误会,就轻飘飘抹平所有伤害,没有资格理所当然,就求她一如既往的偏爱与包容。
她不配。
沈念桉攥紧掌心的钢笔,指节用力到泛青,几乎要将笔身捏碎。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让她不至于彻底陷入崩溃的混沌。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地、拖沓地朝着校园深处走去。
湿漉漉的校服卫衣沉重地裹着身体,每走一步,衣角滴落的雨水砸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整条校园主干道空无一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穿透雨雾,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地破碎的光影。道路两侧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往日里清冽的草木香,此刻只剩下清冷的孤寂。
她没有回教室收拾东西,也没有去宿舍。
她走的,是通往图书馆天台的那条路。
那条她们无数次并肩走过、洒满月光、落过梅雪、藏过无数悄悄话的小路。
往日晨昏,这条路永远是热闹的。清晨有朗朗书声,傍晚有晚风絮语,而此刻,只剩风雨独行,只剩孤身一人。
一路上,无数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高一初遇的雨天,梅林馥郁,细雨濛濛,陈念芸撑着一把小伞,怯生生站在梅树下,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坏的小奶猫。是她递了纸巾,轻声安抚,从此一眼沦陷,岁岁心动。
她想起无数个晚自习后的夜晚,晚风温柔,星光细碎,陈念芸总是黏在她身侧,小手悄悄攥着她的袖口,软软地跟她絮絮叨叨说着日常,说着课堂的趣事,说着未来的期许,句句都是温柔,字字都是期许。
她想起冬日初雪,校园落满白雪,梅香簌簌,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两两相依。陈念芸怕冷,小手冻得通红,却执意伸手接住漫天落雪,转头笑着看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整片雪景的温柔。那时候她悄悄将小姑娘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看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眸,心底荒芜多年的土地,第一次开满温柔的花。
她想起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午后,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落在两人并肩的肩头。书页翻动沙沙作响,雪松香混着纸张的油墨香萦绕周身,陈念芸累了就悄悄靠在她的肩头,轻声撒娇,说阿桉有你真好。
她们曾约定,要一起熬过枯燥的高二,奔赴滚烫的高三,并肩踏入A大的校门,看更远的山海,过岁岁年年的朝夕。
约定还在,字迹还在,笔记还在,可并肩的人,却被她亲手推开了。
一步一步,终于走到图书馆楼下。
老旧的图书馆安静肃穆,灯火稀疏,整栋楼静得只剩下风雨穿堂的声响。这里承载了她们所有最温柔、最纯粹的时光,是她们的秘密基地,是她们双向奔赴的见证,如今却成了最伤人的回忆牢笼。
沈念桉抬手,推开虚掩的侧门,木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雨夜格外清晰。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映出长长的影子,孤单又单薄。
她熟门熟路地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层层回响,孤独得惊心动魄。
顶层的天台,是她偶然发现的秘密角落。
从前心情压抑、无人诉说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吹晚风、看夜色,消化心底所有的阴暗与崩溃。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风港,是她藏起所有狼狈与脆弱的地方,也是她从未让陈念芸窥见的、最真实的自己。
从前她舍不得让小姑娘看见她半分阴暗,只想把所有温柔、所有干净的一面都给她,却偏偏让她承受了自己所有的偏执与冰冷。
天台的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应声打开。
骤然涌入的晚风裹挟着冷雨,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她抬步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楼道微弱的光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方寸天地里。
天台空旷辽阔,地面布满积水,晚风猎猎作响,吹得她湿透的黑发肆意翻飞,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雨雾朦胧闪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温暖热闹,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她慢慢走到天台边缘,缓缓坐下,双腿悬空,俯瞰着下方沉寂的校园。
整座南城二中尽收眼底,教学楼、宿舍楼、操场、梅林小径,一一落在眼底。那些遍布校园的回忆,那些岁岁年年的温柔,此刻都成了凌迟她心脏的利刃。
她抬手,从卫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妥善珍藏、丝毫没有被雨水打湿的黑色笔记本。
封面是磨砂质感,低调暗沉,没有任何花纹,与陈念芸那本温暖明亮、写满温柔期许的《芸桉笔记》截然不同。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笔记本。
一本藏了整整两年,藏了她所有秘密、所有痛苦、所有无法言说的沉疴与黑暗的日记。
外人眼中的沈念桉,是天之骄子,是冷静自律、聪慧优秀的学霸,是家境优渥、无牵无挂、永远顺遂无忧的完美少女。
老师偏爱她,同学敬佩她,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人生坦荡明亮,从无阴霾。
可没有人知道,从十五岁那年深秋开始,重度抑郁症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死死困住,经年不散。
没有人知晓她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没有人知晓她心底常年不散的荒芜与灰暗,没有人知晓她习惯性的沉默、冷漠、孤僻、偏执,从来都不是性格使然,是病症经年累月的侵蚀与消耗。
更没有人知晓,陈念芸,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她濒临沉沦、彻底坠入深渊前,唯一的救赎与执念。
她的抑郁症,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是日积月累、原生家庭、自我内耗、极致完美主义叠加的沉疴顽疾。
父母常年异地分居,婚姻破裂,家中永远是冰冷的沉默与无休止的争执。父亲常年在外,疏于陪伴,母亲偏执强势,严苛至极,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被精准规划,成绩、礼仪、举止、未来,无一不在高压管控之下。她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话,是「你必须优秀」「你不能出错」「你不能比别人差」。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在意她快不快乐,没有人包容她的脆弱与不完美。
她从小就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压抑情绪,学会了用清冷孤傲的外壳包裹自己,学会了事事完美、步步谨慎,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久而久之,她丧失了情绪宣泄的能力,丧失了爱人与被爱的底气,心底积攒了无数的阴暗、自卑、恐慌与自我否定,一点点发酵、溃烂,最终演变成根深蒂固的病症。
情绪低落、自我厌恶、极度敏感、偏执占有、间歇性崩溃、持续性荒芜,是她生活的常态。
只是她藏得太好,伪装得太完美。
她从不与人倾诉,从不展露脆弱,不酗酒、不叛逆、不颓废,依旧保持着顶尖的成绩、得体的举止、清冷的模样,所以从来没有人察觉,这个看似完美的少女,早已在暗夜里独自挣扎、濒临破碎无数次。
直到陈念芸出现。
那个软甜温柔、干净纯粹、眼底永远盛满温柔与善意的小姑娘,像一束骤然刺破长夜的暖阳,猝不及防闯入她灰暗死寂的人生里。
陈念芸温柔、纯粹、柔软、热烈,会真心实意地夸赞她、依赖她、信任她、偏爱她,会小心翼翼靠近她、温暖她、治愈她。
会在她沉默冷淡的时候,依旧温柔以待;会在她故作疏离的时候,依旧满心奔赴;会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真诚,毫无保留地全都给她。
这是沈念桉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坚定、纯粹、毫无保留地爱着。
也是第一次,她贫瘠荒芜的心底,长出了温柔的藤蔓,生出了对未来的期许,生出了想要好好活着、好好奔赴未来的欲望。
所以她偏执、她敏感、她病态占有。
因为她太缺爱了,太恐慌了,太害怕失去这唯一的光了。
抑郁症常年的自我否定,让她骨子里刻着极致的自卑。她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被爱,永远觉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偏爱,随时会消失、会转移、会不属于自己。
她看着陈念芸温柔待人、性格软糯,对所有人都温和友善,看着林薇薇亲近她、旁人夸赞她、身边从不缺温柔与热闹,心底的恐慌与阴暗就会无限放大。
她怕陈念芸的温柔是天性泛滥,不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她怕自己只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不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她怕这束唯一照亮她的光,终会转身照亮别人,留她一人重回无边黑暗。
这种恐慌,在抑郁症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扭曲、变质,最终化作尖锐的偏执、冰冷的疏离、伤人的沉默。
她不会表达爱意,不会诉说不安,不会袒露脆弱。
病痛教会她的,只有封闭、伪装、沉默和自我拉扯。
她不知道如何告诉陈念芸,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太害怕失去你;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不是冷漠,我是病态自卑,不敢袒露满心深爱;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我的冷暴力、我的疏远、我的别扭,全都是我无人知晓的、笨拙又病态的深情。
十五岁之后,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陈念芸是唯一的光亮。
可她,亲手把这束光推开了。
推开之后,她的世界,彻底重回黑暗。
沈念桉指尖微微颤抖,缓缓翻开这本厚重的黑色日记。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清秀、却带着压抑笔触的字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全是她无人诉说的心事、深夜崩溃的情绪、对病症的挣扎,以及满满当当、无处安放的、对陈念芸的深爱与执念。
第一页的字迹,青涩又沉重,写于高一初冬,确诊抑郁症的那一天。
【今日确诊重度抑郁。医生说我情绪障碍严重,长期自我压抑,极易陷入极端内耗。我看着诊断书上冰冷的文字,没有难过,只有麻木。好像这么多年的压抑与痛苦,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这一生,大概注定活在暗夜里,无人救赎,无人偏爱。】
翻往后页,时间一点点推进,字迹里的灰暗依旧,却渐渐多了一个名字,多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今日遇见陈念芸。雨天梅林,她撑伞而立,温柔又干净。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荒芜的心,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原来世间真的有这么干净温柔的人,像暖阳,像晚风,像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她跟我说话了,软软的,甜甜的,很好听。她主动靠近我,主动对我笑。很久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温柔了。我好像,有点喜欢她。这是我灰暗人生里,第一次想要抓住的温柔。】
【和念芸一起刷题,一起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软软糯糯的,格外好看。她靠在我肩头睡觉的时候,我心跳好快。原来被人依赖、被人信任、被人偏爱的感觉,这么好。我想留住这份温柔,一辈子。】
【今日情绪失控,深夜崩溃,整夜未眠。自我厌恶的情绪铺天盖地,觉得自己糟糕透顶,一无是处。可想到明天能见到念芸,能看见她的笑容,我又咬牙撑了过来。她是我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救赎。只要有她在,我好像就能熬过去。】
【我好怕。我怕我的阴暗、我的病态、我的抑郁症,会吓到她。我怕她知道真实的我之后,会厌恶我、远离我。所以我拼命伪装,拼命温柔,拼命克制所有的负面情绪,只想把最好的一面给她。我只想让她永远干干净净、开开心心,永远不要沾染我半分黑暗。】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全是压抑、全是挣扎、全是深爱、全是恐慌。
越往后翻,字迹越是凌乱颤抖,情绪越是压抑沉重,字里行间藏着无人窥见的煎熬。
直到翻到半个月前,误会发生的那一天。
那一页的字迹,潦草破碎,用力到笔尖戳破了纸张,能清晰窥见书写时极致的情绪崩溃与内心撕裂。
【今日看见念芸和林薇薇亲密说笑。她揉她的头发,她对她温柔浅笑。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抑郁症的恐慌、自卑、占有欲,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思绪。我控制不住地难过、控制不住地嫉妒、控制不住地自我否定。我觉得我的光要走了,我的救赎要不属于我了。我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坦白我的不安。我只能选择沉默,选择疏远,选择用冰冷伪装我的狼狈。我知道这样会伤害她,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病态的情绪,终究还是伤到了我最爱的人。对不起,念芸,对不起。】
【这半个月,我日日煎熬,夜夜难眠。看着你疏离的眼神、落寞的背影,我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我比你更痛,比你更委屈,比你更崩溃。我看着你难过,看着你失落,看着你一点点远离我,我痛得快要窒息。可我那可笑的骄傲、病态的自卑、深埋的病症,困住了我的脚步,让我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无从开口。】
【我无数次在深夜崩溃大哭,无数次想要告诉你所有真相,无数次想要抱住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可我不敢。我怕我的黑暗拖累你,怕我的病症困住你,怕你知晓我破碎不堪的内里后,彻底弃我而去。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可怜我、同情我。】
【我想和你一起考A大,想和你岁岁年年,想和你共度余生。这是我撑过无数个黑暗日夜的唯一执念,唯一期许。如果连你都走了,我的人生,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最后一页,是今日,期末考结束的雨夜。
字迹湿透模糊,被泪水浸染得晕开一片,潦草又破碎,字字泣血。
【她走了。她说太晚了,她说我们结束了,她说她累了,再也不想爱我了。我的光,彻底熄灭了。我藏了两年的沉疴,我熬了两年的黑暗,我守了两年的温柔,终究还是碎了。是我活该,是我偏执,是我有病,是我亲手推开了我的全世界。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放下所有骄傲,所有偏执,所有病态,好好爱她,好好珍惜她。可世间从无重来。】
沈念桉的指尖轻轻抚过被泪水浸透的字迹,冰凉的纸张凹凸不平,一如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两年。
整整两年的病痛折磨,两年的自我拉扯,两年的深埋隐忍,两年的满心深爱。
她独自熬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崩溃深夜,靠着对陈念芸的执念,硬生生撑过了抑郁症最严重的时期。
她戒掉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戒掉了所有的极端念头,拼命变好、拼命优秀、拼命努力,只为了能配得上她的温柔,只为了能和她并肩站在A大的校门,给她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克制,就能护住她的温柔,守住她们的岁岁年年。
却忘了,病态的自卑与偏执,终究会化作利刃,伤人伤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沉默是保护,是不拖累,是不让陈念芸沾染自己的黑暗。
可到头来,所谓的保护,变成了最残忍的伤害。
所谓的不拖累,变成了最彻底的辜负。
天台的晚风愈发凛冽,裹挟着冷雨,狠狠吹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再次泛起湿热,却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泪。长久的情绪透支、病痛消耗、精神崩溃,让她整个人彻底麻木,只剩下心口空洞的、无休止的剧痛。
她从小就被教育,强者不能哭,弱者才会示弱。
于是她隐忍、克制、伪装、坚强,扛下所有风雨与病痛,独自消化所有崩溃与绝望。
可在失去陈念芸的这一刻,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持,彻底轰然坍塌。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病痛里、极度缺爱、极度恐慌的少年而已。
她也会怕,也会痛,也会崩溃,也会手足无措,也会笨拙地弄丢最爱的人。
沈念桉缓缓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她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封面上,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又绝望,消散在烈烈晚风与绵绵雨声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高傲、无坚不摧的沈念桉,会在无人的天台,崩溃得如此狼狈不堪。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让陈念芸心碎离场的误会,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太爱,是病态、笨拙、无人知晓、无处安放的深爱。
是抑郁症裹挟的自卑与偏执,毁掉了她们所有的温柔与期许。
雨还在下,晚风不息,梅香散尽,落雪成空。
而此刻的梅林小径,陈念芸依旧蹲在枯梅树下,久久未起。
她撑着的黑色雨伞早已滑落在地,被雨水冲至一旁。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冷雨之中,发丝湿透,贴在白皙的脸颊,校服外套吸饱雨水,沉重冰冷,浑身彻骨寒凉。
方才压抑许久、决堤而出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疲惫的喘息。
她蹲在两人初遇的梅树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潮湿的树干,抚过那些刻在树干上、早已模糊不清的细碎痕迹。那是她们从前嬉笑打闹时,偷偷刻下的彼此的名字缩写。
雨水混合着残留的泪水,不断从下颌滑落,砸在积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心口依旧酸涩胀痛,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落空。
她是真的累了。
这半个月的患得患失、自我怀疑、卑微迁就、默默委屈,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与勇气。
她喜欢沈念芸,很喜欢、超级喜欢,喜欢到愿意放下所有骄傲,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包容迁就、一次次自我治愈。
可再炙热的喜欢,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冷淡消耗,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内耗。
她以为,沈念桉的冷漠是不爱了,是厌倦了,是骄傲使然,是肆意敷衍。
她以为,她们之间,只是一场始于心动、终于误会、止于疏离的青春遗憾。
她以为,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永远骄傲自持,永远无牵无挂,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卑微崩溃。
她以为,这场感情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认真、沉沦、受伤、不舍。
可就在她缓缓撑着树干,想要起身离开,彻底放下这段破碎感情的瞬间——
一阵微凉的晚风穿过枯瘦的梅枝,携来一缕极淡极淡的、不属于风雨草木的气息。
那是药物的清苦味道。
极淡、极轻,混杂在雨水与残梅的苦涩香气里,若有若无,几乎无法察觉。
寻常人绝对不会在意,可陈念芸却瞬间僵住了所有动作。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外婆常年患有情绪类疾病,常年服药,从小到大,她无数次陪伴在侧,早已对这种特殊的、镇静类药物的清苦气息刻骨铭心。
这个味道,她绝不会认错。
晚风轻轻拂过,那缕清苦的药味再次萦绕鼻尖,清晰无比。
就来自方才她与沈念桉对峙、沈念桉伫立落泪的方向,顺着晚风,缓缓飘至梅林。
陈念芸猛地怔住,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脑海里一片空白。
心底刚刚彻底熄灭的光,骤然狠狠颤动了一下,生出一丝极致诡异、极致不安的预感。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方才对峙的全过程,一幕幕重新在脑海里飞速回放,那些被悲伤与委屈掩盖的细碎细节,此刻尽数清晰浮现,一一击中她的心脏。
她想起沈念桉那双红到破碎、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是熬夜疲惫的暗沉,是长期精神消耗、彻夜难眠的病态赤红;
她想起她苍白到毫无血色、近乎透明的脸颊,不是淋雨受凉的苍白,是长久气血不足、心绪郁结的病态孱弱;
她想起她说话时微微颤抖、气息不稳的声线,不是情绪激动的慌乱,是身体虚弱、精神耗竭的克制;
她想起她浑身无法掩饰的疲惫感、空洞感、破碎感,那是长期压抑、长期内耗、长期隐忍的痕迹,绝非短短半个月误会能够造就。
还有她习惯性独处、沉默寡言、极度敏感、偏执别扭的性格,她从不示弱、从不倾诉、永远独自扛下所有的清冷,她偶尔失神呆滞、情绪骤然低落的反常模样……
从前的她,只当是沈念桉天生清冷孤傲、性格内敛骄傲。
可这一刻,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不解、所有的违和,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让她浑身冰凉、心惊肉跳的真相。
那不是天生的性格。
那是久病的隐忍。
那不是骄傲的疏离。
那是病态的封闭。
那不是肆意的冷漠。
那是无法自控的、深埋心底的痛苦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