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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散 期末考的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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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结束铃声,像是一把钝刀,割裂了校园上空持续了半个月的紧绷。
那一瞬间,整个教学楼仿佛在刹那间被抽走了骨头,原本整齐划一的翻书声、笔尖摩擦声瞬间溃散,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收拾声、欢呼声和如释重负的长叹。走廊里开始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同学们三五成群,叫嚷着要去吃顿好的,要去通宵打游戏,要把这几个月欠下的觉都补回来。
可这份属于青春的狂欢,丝毫没能渗透进高二(1)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陈念芸坐在座位上,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把桌面上那张写满了公式与批注的模拟考卷子轻轻叠好,又把散落的笔一一归进笔袋。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轻柔,仿佛稍一用力,这最后维系着她与这里联系的脆弱平衡就会破碎。
她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沉甸甸的。书包最底层,压着那本蓝色封皮的《芸桉笔记》,那是她们一起取的名字,纪念着两个名字里都有“念”字的女孩,也纪念着那些互相依偎的日夜。
陈念芸的指尖抚过书包表面的布料,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抬头去看身边的沈念桉。
从考场出来的那两个小时里,沈念桉就站在教室门口,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雕塑。陈念芸从走廊那头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她微垂的眼睫上挂着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陈念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想跑过去哪怕问一句“你还好吗”。
但脚步还没迈出去,沈念桉就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陈念芸,挺直了脊背。那个背影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陈念芸看见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然后,提起放在脚边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大门。
那是陈念芸最后一次看见沈念桉,在那一天,在那座校园里。
所以此刻,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围的同学都在欢呼,林薇薇甚至还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里举着一张电影票:“念芸,考完啦!晚上去看恐怖片不?咱们寝室集体出动!”
陈念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不了,薇薇,我想回家休息。”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砂纸。那股哭腔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底,一说话就颤颤巍巍的,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林薇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心疼地叹了口气,没再勉强:“那行,那你路上小心,多喝点热水。有事随时call我。”
“嗯。”
陈念芸点点头,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混杂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晚风扑面而来,吹起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是一张哭丧的脸。并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后的彩虹,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她没有去食堂,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走那条铺满落梅的青石小径。
陈念芸径直走向了校门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出校门,拐过那个熟悉的转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到刻进骨髓的身影。
沈念桉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烟,脚下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她换了一身衣服,平时穿的校服外套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陈念芸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想跑。
想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质问她为什么要冷暴力自己,为什么要不理她,为什么要看着她难过却无动于衷。
她也想委屈地哭,想把这半个月来受的所有委屈、所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倾诉出来。
可是,身体却僵住了。
因为沈念桉抬起了头。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念芸对上了沈念桉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也不是课间讲题时的温柔宠溺,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几个通宵没睡,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痛哭。那里面翻涌着的,是自责,是悔恨,是痛苦,还有一种陈念芸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狼狈。
陈念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声的叹息。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视线。
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头,不去看那个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碎的身影。
沈念桉看着陈念芸的背影,看着她没有一丝停留地消失在人潮中,那颗被骄傲冰封了半个月的心,瞬间碎裂成渣。
烟从指尖滑落,掉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滋滋作响,瞬间熄灭。
她猛地冲了出去。
“念芸!”
这一声呼喊,嘶哑得不像她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充满了求生欲,像是在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念芸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沈念桉,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脏上。沈念桉终于跑到了她的身后,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
陈念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雪松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那味道曾是她整个冬天的安眠药,此刻却成了催泪的毒药。
陈念芸缓缓转过身。
这一刻的静止,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米的距离。
陈念芸的眼睛里没有泪了,那种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还有强撑着的、冰冷的疏离。她看着沈念桉狼狈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奔跑而起伏的胸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麻木的疼。
“阿桉,”陈念芸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叫我?”
沈念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看着陈念芸这副样子,比打她骂她还让她难受。她多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告诉她她错得有多离谱,告诉她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要回家了?”
陈念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嗯。”
空气再次凝固。
周围的路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对颜值极高却气氛诡异的少女,指指点点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毡扎在两人心上。
沈念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陈念芸的脸颊,想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这个动作她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可指尖刚触碰到陈念芸的皮肤,就被陈念芸猛地躲开了。
那一记躲闪,清脆又响亮。
陈念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和抗拒,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阿桉,”她看着沈念桉,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沈念桉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念芸,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误会,都是误会!你听我解释,那天……”
“解释?”陈念芸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苦涩,“解释什么?阿桉,解释你看着我和别人亲近时心里的醋意?解释你觉得我的温柔是分给大家的,不是只给你的?解释你为什么宁愿看着我难过,也要守住你那点可笑的骄傲?”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沈念桉最柔软的地方。
沈念桉的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
“我没有……我不是……”她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她是那样做了。
她因为嫉妒,因为敏感,因为害怕自己的专属被分享,就武断地给陈念芸定了罪。
她因为骄傲,不肯低头,不肯去问一句真相,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陈念芸一点点疏远自己。
她是个混蛋。
“那天在办公室,我去拿优秀学生发言稿,”沈念桉几乎是咬着牙,把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我回来看到你在给林薇薇讲题,我……我吃醋了。我看到她碰你头发,看到你笑,我觉得好难受,我觉得你不再属于我了。”
陈念芸静静地听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过了许久,就在沈念桉以为自己终于要把话说完,等着陈念芸原谅的时候,陈念芸轻轻摇了摇头。
“阿桉,”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像是熄灭了所有的光,“吃醋是因为在意,这我懂。可是,在意不应该是束缚,更不应该是伤害啊。”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了沈念桉挡在眼前的一缕湿发。指尖冰凉,触碰到沈念桉温热的皮肤,两人都震了一下。
“你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也不问林薇薇说了什么,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陈念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半个月了,阿桉。这半个月里,你对我冷若冰霜,把我当成空气。我给你接水,你推开;我给你送饼干,你送人;我跟在你身后,你加快脚步。”
“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不够优秀配不上你?是不是我太黏人让你厌烦了?”陈念芸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改了,我努力变得独立,努力不去依赖你,努力学着一个人生活。可是你呢?你哪怕有一点点在意我的感受吗?”
“你只看到了我对你的好,却没看到我因为你的冷淡而流的泪。你只觉得我在讨好你,却没觉得我有多卑微。”
最后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念桉的心理防线。
沈念桉猛地上前一步,不管陈念芸的躲闪,一把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对不起……念芸,对不起……”她把脸埋在陈念芸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陈念芸的衣领,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骄傲,不该不听你解释,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你打我吧,骂我吧,别不理我,好不好?”
陈念芸的身体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
她能感受到沈念桉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怀抱里的温度,能听到她心碎的哭声。
那是沈念桉,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高冷、永远骄傲、永远不可一世的沈念桉。
她在哭。
她在求她。
这一刻,陈念芸心底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是,那道缝隙很快又被重新冰封。
因为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些独自在图书馆角落里流泪的午后;
那些看着沈念桉和苏晚坐在一起时的心酸;
那些收到男生感冒药时的无奈与尴尬;
那些林薇薇送来蛋糕时,沈念桉冰冷的眼神。
每一幕,都像是刻在心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陈念芸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推开了沈念桉。
她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眼神里恢复了那片死寂的平静。
“太晚了,阿桉。”
“伤口愈合了也会有疤,更何况,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我们说好的,一起考A大。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目标了。”
陈念芸提起脚边的书包带子,转身就要走。
“陈念芸!”沈念桉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她死死抓住陈念芸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不能走!A大是我们一起定的目标!是你说的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你忘了吗?”
陈念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怅然。
“我说过了,阿桉,那是以前。”
“以前的陈念芸,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为了你改变自己,可以为了你不顾一切。”
“可是现在,我累了。”
“我不想再猜你的心思了,也不想再患得患失了。我只想做回我自己,那个安安静静、安安稳稳的陈念芸。”
“你也做回你自己吧,那个骄傲、独立、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沈念桉。”
说完,她用力挣开沈念桉的手,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校门。
沈念桉站在原地,看着陈念芸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卷起路边残败的梅花花瓣,打在沈念桉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缓缓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校门外回荡,凄厉而绝望。
雨,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没有预兆,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梅树上最后几滴残香,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梅林里的梅花,真的彻底谢了。
残留在空气里的,只有那股化不开的、苦涩的、冰冷的梅香。
还有那场,让两人走散的误会。
陈念芸没有回家。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的水流顺着脚踝往上蔓延。她没有去管,任由雨水淋湿自己的全身,仿佛这样就能淋透心底的寒意。
她走到了那条熟悉的、铺满梅花花瓣的小径。
花瓣被雨水打烂,黏在地面上,呈现出一种凄艳的暗红色。曾经香气馥郁的梅林,此刻只剩下满树残败的枯枝,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这里,是她们初遇的地方。
也是她们走向终点的地方。
陈念芸站在那棵她们初遇时倚过的梅树下,仰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泪水,无声无息。
她记得初遇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沈念桉撑着一把白伞,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那天的梅花开得极盛,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记得沈念桉清冷的声音,记得她递过来的纸巾,记得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雪松香。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就亮了。
她以为那束光会一直照亮她的青春,直到永远。
却没想到,光也会熄灭。
陈念芸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次,她没有克制。
压抑了半个月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阿桉……”
她哽咽着,在雨中喃喃自语,
“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可是,我好像,再也没有力气去爱你了……”
雨声淹没了她的哭声,梅林的残香掩盖了她的呜咽。
这场雨,下得很大,很大。
它仿佛要洗去这半个月的阴霾与伤痛,却又仿佛要将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彻底冲刷殆尽。
陈念芸在梅树下蹲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势渐小,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她才慢慢站起身。
她的腿麻了,站都站不稳,扶着树干,踉跄了几步。
然后,她收起伞,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所有欢喜与伤痛的校园。
眼神复杂,隐忍,最终归于平静。
她转身,离开了这条充满回忆的小径,走向了与校园相反的方向。
身后的梅林,枯枝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逝去的青春送别。
与此同时,校园深处的图书馆天台上。
沈念桉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看着下方灯火稀疏的校园。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