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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雾散见心 雨丝依旧缠 ...

  •   雨丝依旧缠缠绵绵地笼罩着整座南城二中,灰蒙蒙的天幕像是被浸了水的宣纸,沉沉压在楼宇与林木上方,淅淅沥沥的落水声连绵不绝,敲打着梧桐枝叶、梅林枯桠,也一下下叩击着两颗辗转不安、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的心。

      陈念芸僵立在湿漉漉的梅树之下,方才彻底沉落谷底的心绪,在嗅到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药物清苦气息后,猛地裂开一道缝隙,原本尽数被失望、疲惫、心酸填满的胸腔,瞬间涌入刺骨的寒凉与惶然不安。雨水顺着柔软的发梢不断滑落,坠落在眉眼之间,模糊了视线,却丝毫挡不住脑海里飞速翻涌的细碎画面,那些往日里被自己下意识忽略、被主观情绪掩盖的反常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奔涌而来,密密麻麻缠绕住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不由得滞涩几分。

      脚下的积水漫过白色的鞋边,冰凉的触感顺着鞋底蔓延上来,可身体上的寒意,远不及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来得猛烈。她微微蜷缩起指尖,白皙的指节因为心绪起伏轻轻发颤,方才还笃定觉得这段感情已然走到尽头的念头,此刻轰然动摇,碎裂成无数凌乱的碎片。

      一直以来,她都固执地认为沈念桉所有的冷淡疏远、刻意回避、别扭沉默,全部都是源于心意的淡漠,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傲清高,是厌烦了自己日复一日的黏人相伴。半个月的冷遇时光里,她无数次对着空旷的桌面发呆,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暗自神伤,一次次收起满心欢喜,把想要倾诉的话语尽数咽回心底,在深夜的被窝里反复自我怀疑,揣测是不是自己太过聒噪,是不是自己不够亮眼,才留不住对方片刻温柔。她把所有的过错都下意识往自己身上包揽,将沈念桉的冷漠归结为不爱与厌倦,却从来没有往更深的层面去思索,从来没有察觉到,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神色清冷的姑娘,身躯之下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内里,藏着怎样无人知晓的病痛与煎熬。

      那缕清苦的药味还萦绕在鼻尖,和残梅苦涩的香气、雨水潮湿的土腥气交织缠绕,不断提醒着她方才的发现。外婆常年服用情绪类药剂的味道,她从小到大耳熟能详,那种独特的、带着镇静舒缓特质的清冽苦味,绝不会和其他气息混淆。这股味道偏偏从沈念桉方才停留的位置随风飘散而来,结合起平日里点点滴滴的异样,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在陈念芸的心底慢慢成型,沉甸甸地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缓缓抬起眼眸,望向方才两人对峙的校门口台阶方向,雨雾氤氲缭绕,模糊了远处的景象,再也看不见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一想到沈念桉此刻独自伫立在风雨之中,承受着和自己一样甚至更为深重的痛苦,陈念芸的心就像是被柔软的丝线紧紧勒住,酸涩与惶恐交织在一起,席卷了整个心神。

      回想初次相遇的那个雨天,同样是梅林细雨,彼时沈念桉撑着伞缓步走来,眉眼清冷,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淡然的气质,那时的自己只觉得对方是高高在上、无所牵绊的优等生,仿佛世间所有烦恼都无法沾染到她分毫。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沈念桉总能稳稳拿捏学业成绩,待人处事分寸得当,面对旁人的夸赞追捧始终淡然处之,这般模样,更是让所有人都默认她活得顺遂无忧,没有半分心事桎梏。

      可细细回想相处的点滴,诸多违和之处此刻尽数浮出水面。

      她记得无数个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嬉笑打闹,唯有沈念桉常常独自趴在桌角,侧脸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涣散,久久都不会挪动分毫,任凭周遭的喧闹都无法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起初自己只当她是喜好安静,不爱参与闲谈玩乐,还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声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那时沈念桉总会快速收敛眼底的落寞,扯出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轻声摇头示意无事,简简单单的话语,便将自己所有的关切都轻轻阻隔在外。

      她记得每一次考试结束之后,无论最终成绩排名多么优异,沈念桉脸上都不会浮现出欣喜愉悦的神色,反倒会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书页边角,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旁人都羡慕她天赋出众,轻轻松松便能稳居年级前列,只有自己偶尔窥见她深夜伏案刷题的模样,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瘦削的身形,笔尖落下的字迹工整却带着压抑的力道,哪怕熬到双眼泛红疲惫不堪,也依旧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只有不停歇的努力,才能填补心底莫名的空缺。

      她还记得冬日落雪的清晨,两人并肩走在铺满碎雪的校园小道上,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周遭皆是冬日清冷的景致。那时自己兴致勃勃地伸手承接落雪,叽叽喳喳地描绘着未来去往A大的美好生活,转头望去,却看见沈念桉望着茫茫白雪出神,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那份孤寂不属于少年人该有的怅惘,反倒像是历经世事沧桑,被困在无边黑暗里无法挣脱的无助。当时自己懵懂不解,只能笨拙地拉起对方微凉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温热驱散那份落寞,如今想来,那片孤寂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是病症长久侵扰带来的荒芜。

      还有两人闹别扭的这半个月,沈念桉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错开上下学的脚步,拒绝所有并肩相处的机会,态度冷硬得让人心寒。自己一次次主动示好递上温水与零食,换来的都是漠然的转身,那时满心都是委屈与失落,觉得对方狠心绝情,却忽略了每一次擦肩而过时,沈念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忽略了她不经意间投来、又飞快闪躲的目光,忽略了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挣扎与痛苦。原来那份冷漠从不是本心所愿,而是被心底汹涌的情绪、无法掌控的病痛逼迫出来的伪装外壳。

      陈念芸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全部衣衫,刺骨的寒意包裹住躯体,可她丝毫无暇顾及身体上的难受。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对峙时沈念桉的模样,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庞,布满细密红血丝的眼眸,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声线,站立时隐隐晃动的身形,所有的细节串联在一起,彻底推翻了自己此前所有的认知。

      原来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人,内心早已脆弱不堪;原来那份刻意疏远的态度,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苦楚;原来自己感受到的满心伤害,不过是对方被病痛裹挟后,笨拙又失控的自我保护。

      一想到沈念桉独自背负着沉重的病痛,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反复挣扎煎熬,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独自承受原生家庭带来的冰冷压抑,甚至因为太过珍视自己这份唯一的光亮,陷入无尽的自卑与恐慌之中,才做出伤人伤己的举动,陈念芸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温热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一同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坠落在积水当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她忽然无比懊悔方才脱口而出的决绝话语,懊悔自己被情绪蒙蔽双眼,没能看穿对方冰冷外壳下的真心,懊悔只顾着沉溺自身的委屈难过,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探寻沈念桉内心深处的世界。那句“太晚了”如同沉重的枷锁,此刻死死扣在自己心头,一想到自己的话或许彻底击溃了对方最后的心理防线,陈念芸便心慌意乱,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奔去。

      湿漉漉的地面极易打滑,她快步跑动之时,脚下微微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一旁枯瘦的梅树枝干,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丝毫没能放缓她前行的脚步。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找到沈念桉,想要弄清所有的真相,想要解开缠绕在两人之间层层叠叠的误会,想要告诉对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这段相伴的时光,从来没有轻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风雨愈发急促,拍打在身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漫天雨雾遮挡住前方的视野,整条校园小路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陈念芸一边快步前行,一边睁大眼睛搜寻着熟悉的身影,目光扫过空旷的台阶、寂静的林荫道,都没能看见那道让自己心绪牵挂的身影。她记得沈念桉方才没有朝着校外离开,而是转身走向了校园深处,结合往日相处的记忆,她瞬间反应过来,那个藏着两人无数美好回忆,同时也是沈念桉独处疗伤的秘密之地——图书馆天台。

      知晓目的地之后,陈念芸立刻调转方向,踩着满地积水,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快步走去。往日里走惯的路途,此刻在风雨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漫长,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水冲刷得枝叶低垂,翠绿的叶片不断滴落水珠,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都在烘托着此刻忐忑焦灼的心境。沿途的教学楼灯火稀疏,大部分教室早已人去楼空,偶尔几间亮着灯光的房间,透着安稳平和的气息,与此刻两人之间紧绷破碎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路匆匆奔走,身上的校服早已彻底浸透,紧紧贴合在肌肤之上,冷风一吹,寒意直钻骨髓,可陈念芸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前方矗立的老旧图书馆建筑之上。木质的楼体在雨幕中透着沉静肃穆的气息,层层阶梯蜿蜒向上,楼道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雨穿梭的声音,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轻轻推开图书馆虚掩的侧门,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昏暗的光线包裹住身形,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微弱黯淡,长长的影子被拉得单薄修长。陈念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一步步向上攀登,鞋底与石阶触碰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层层回荡,每上一级台阶,距离心底牵挂的人便更近一分,胸腔里的心跳也愈发剧烈,砰砰作响,仿佛要冲破胸膛而出。

      她不知道即将直面的会是怎样的场景,不知道推开天台大门后,会看见陷入极致崩溃的沈念桉,还是依旧紧闭心扉、不愿展露脆弱的模样。心底既有忐忑不安,又有着迫切想要靠近、想要安抚对方的心意,过往所有的甜蜜相伴、别扭争执、心酸误会,全都在脑海里交错闪现,勾勒出两人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却始终牵绊彼此的模样。

      从高一梅林初遇的怦然心动,到图书馆并肩刷题的朝夕相伴,初雪冬日里相互依偎的温暖,约定奔赴A大的满心期许,再到近期猜忌丛生、渐行渐远的落寞疏离,一路走来,彼此早已成为对方青春岁月里无法割舍的存在。陈念芸清楚地明白,自己对沈念桉的心意从未消减,那些委屈与失望不过是爱意衍生出的情绪波澜,真正的内核依旧是深切的眷恋与在乎。此刻得知对方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病痛与心事,心中的怨怼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怜惜。

      顺着阶梯一路抵达顶层,前方便是隔绝风雨、独属于沈念桉的天台空间。冰冷的铁门静静伫立在眼前,门的另一侧,藏着对方所有不愿示人、深埋心底的秘密,藏着两年以来独自承受的病痛煎熬,藏着笨拙又深沉、被误会掩盖的满腔深情。

      陈念芸停下脚步,抬手悬在铁门之上,指尖微微颤抖,迟迟没有落下。门外猎猎的风声穿透门板缝隙传来,裹挟着冷雨的凉意,也隐约夹杂着一丝压抑低沉的呜咽之声,那细碎的声响微弱模糊,却精准地戳中了她柔软的心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用力推开了天台铁门。

      刹那间,凛冽的晚风夹杂着细密冷雨扑面而来,狠狠席卷而来,吹得她额前湿透的发丝肆意翻飞。开阔空旷的天台映入眼帘,地面积满深浅不一的雨水,远处城市霓虹在雨雾中朦朦胧胧,万家灯火错落闪烁,勾勒出繁华喧嚣的人间夜色,可这片天台之上,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冷清。

      视线越过漫天风雨,稳稳落在天台边缘那道单薄的身影之上。

      沈念桉侧身坐在天台边沿,双腿悬空垂下,背影单薄瘦削,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这具躯体轻易卷走。乌黑的长发被风雨吹得凌乱飘散,尽数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她将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中,脊背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着,压抑至极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间溢出,破碎又无助,消散在呼啸的晚风里。

      平日里永远清冷自持、神色淡然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铠甲,将最狼狈脆弱的模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这片无人的天地之间。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身躯,黑色卫衣吸饱水分,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可她仿佛全然感知不到外界的寒凉,所有的心神都沉溺在自我崩溃的情绪之中,困在过往的回忆与失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陈念芸望着这样的画面,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酸涩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全身,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天台边缘走去,脚下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原本满心积攒的质问、疑惑,在看见对方崩溃落泪的模样后,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心疼。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这一场拉扯许久的隔阂与伤害,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对错之分,不过是两个内心都带着缺口的少年,用着各自笨拙的方式守护彼此,却最终在情绪与病痛的裹挟下,一步步走向相互刺痛的局面。

      沈念桉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之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日记本里的字字句句,回放着陈念芸决绝离去的背影,回放着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两年的隐忍藏匿,两年的病痛挣扎,两年小心翼翼守护的爱恋,在那句“太晚了”落下之后,彻底濒临崩塌,长久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尽数宣泄,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冷静克制。

      她死死抱着怀中的黑色日记,这本承载了自己所有黑暗心事、满心深情的本子,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精神寄托,记录下从确诊抑郁症那日起,每一次崩溃、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心动与惶恐。原本打算将这份秘密永远埋藏心底,不愿意让自己阴暗破碎的一面惊扰到满心明媚的陈念芸,不愿意用自身的病痛拖累对方的人生,却没想到最终还是因为自己的病态偏执,亲手摧毁了心心念念珍视的感情。

      就在身形颤动、心绪沉沦之际,一道带着哽咽与温柔的嗓音,轻轻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天台死寂的氛围。

      “阿桉。”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温热的暖流,骤然刺破笼罩在沈念桉周身的冰冷阴霾。

      熟悉的声线传入耳中,沈念桉浑身一僵,剧烈颤抖的脊背瞬间定格,原本不断溢出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将日记本搂得更紧,心脏骤然紧缩,一股慌乱、错愕、惶恐交织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她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转身离去、说出决绝话语的陈念芸,竟然会再次出现在这里,会寻到这片自己藏起所有狼狈的秘密天台。惊慌之感涌上心头,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地想要再度伪装起冰冷的外壳,遮掩此刻脆弱不堪的模样,遮掩自己隐藏两年的病痛秘密,遮掩日记本里那些不堪又深沉的心事。

      她迟迟没有回头,脖颈僵硬地挺立着,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下方沉寂的校园,眼底的泪水还在不断滑落,砸在积水之中,晕开点点水痕。心底乱作一团,羞愧、难堪、惶恐、懊悔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后的人。害怕自己阴暗破碎的内里被彻底看穿,害怕得知真相后的陈念芸会心生畏惧、彻底远离自己,害怕仅存的最后一丝牵绊,也在此刻彻底断裂。

      陈念芸看着她不肯回转的背影,缓步继续上前,雨水打湿了她的眉眼,却始终牢牢锁定着那道孤寂的身影。她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此刻的局促与不安,也明白这份深藏已久的秘密骤然被撞破,会带给沈念桉巨大的心理压力。她没有急切地追问缘由,也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对方,只是停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放缓了语气,声音带着雨后的温润,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我没有走,走到梅林树下的时候,我察觉到不对劲了。”

      话语缓缓诉说而出,将自己嗅到药味、回忆过往反常细节、心生猜测,继而一路追寻至此的心思慢慢道出,“以前好多我没能理解的事情,此刻全都想通了,原来你一直以来的沉默、疏离、偶尔的失神低落,都不是我所想的那般模样。”

      沈念桉的指尖用力蜷缩起来,掌心因为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之色,怀中的日记本边角硌着肌肤,带来细微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底的波澜汹涌。她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破碎感,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淡漠,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你怎么会来这里,过来又想做什么?我们之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阵阵抽痛,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嘴上说着结束,可心底深处,从来都没有真正愿意放下这份感情,放弃那个照亮自己整片黑暗人生的姑娘。只是接连不断的伤害与误会,自身无法掌控的病痛,让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留住对方。

      听到这句带着疏离的话语,陈念芸心中微微发酸,却并没有退缩。她清楚此刻沈念桉的心防依旧高高筑起,长久的自我封闭让她习惯用冷漠隔绝外界的靠近,可自己已然知晓所有隐情,便再也不会被这份表面的冷淡劝退。

      “我不想结束。”陈念芸语气坚定,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真诚,风雨之中,字字清晰地传入沈念桉耳中,“方才我说的话,是被委屈冲昏了头脑,并不是我的本心。这半个月我难过失落,不断自我怀疑,可静下心回想所有过往,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要离开你。”

      沈念桉的身躯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眸里泛起更多水雾。期盼已久的话语骤然听闻,心底沉寂的角落悄然泛起涟漪,可长久的自卑与不安依旧牢牢桎梏着思绪。她始终觉得自己满身瑕疵,被抑郁症常年困扰,情绪阴晴不定,偏执敏感又容易伤人,这样残缺不堪的自己,根本配不上纯粹明媚、无忧无虑的陈念芸,给不了对方安稳美好的陪伴。

      “我满身阴暗,性子别扭,还总是不自觉地伤害你,留在我身边,只会让你不断受委屈,不断陷入烦恼之中。”沈念桉缓缓开口,语气里裹挟着浓重的自我否定,“你值得被安稳温柔地对待,而不是日复一日面对我的冷漠与失控,分开对你而言,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我想要的安稳温柔,从来都只想要你给的。”陈念芸往前又踏出两步,距离那道单薄的背影愈发贴近,晚风将她软糯的声音送向前方,“我不懂事,没能早点察觉到你的难处,只顾着纠结自己的情绪,忽略了你藏起来的痛苦。阿桉,你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个人,不必把所有事情都硬生生扛在自己身上。”

      这番暖心的话语,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冲刷着沈念桉心底层层厚厚的阴霾壁垒。两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将心事死死封存,习惯了认定自己注定孤身沉沦黑暗,从未奢望过有人能够看穿伪装,心疼自己的煎熬苦楚。如今陈念芸真切的理解与接纳,让她紧绷的心弦出现裂痕,积攒许久的情绪再度翻涌。

      终于,她缓缓转动身形,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眼底的脆弱、心疼、懊悔、眷恋尽数交融在一起。

      沈念桉的脸庞泪痕斑驳,眼尾泛红,往日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雾,破碎又柔软,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孤傲强势的模样。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混着未干的泪水,勾勒出憔悴不堪的容颜。她望着眼前同样浑身湿透、眉眼间满是心疼的陈念芸,嘴唇轻轻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陈念芸定定地看着她,将对方所有的疲惫与脆弱尽收眼底,心中的怜惜越发浓重。她望着沈念桉怀中紧紧抱着的黑色笔记本,结合方才的猜测,已然明白这本本子里,记录着对方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方才在梅林,我闻到了药物的味道。”陈念芸轻声开口,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沈念桉的双眼,坦诚道出自己的发现,“我外婆常年服用情绪类药物,那种味道我不会认错。再想起你平日里种种反常的状态,我隐约猜到,你一直都在被病痛困扰,对不对?”

      直白的询问落下,沈念桉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瞬间躲闪开来,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深藏两年的秘密,是她最为隐秘的软肋,她恐惧被人知晓之后迎来异样的眼光,恐惧这份美好情谊就此破碎。可看着陈念芸澄澈真诚、没有丝毫畏惧与嫌弃的眼眸,所有推脱的话语都堵在了嘴边,难以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风雨之声不停歇地回荡在天台之上。沈念桉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坦白真相,意味着要将自己狼狈破碎的内里全然剖开,袒露所有的自卑、偏执、崩溃与绝望;可若是继续隐瞒,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便无法彻底消解,彼此牵绊的心,也始终无法真正靠拢。

      纠结徘徊良久,两年以来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在此刻再也无法继续掩藏。沈念桉缓缓松开紧抱笔记本的手臂,指尖轻轻抚过磨砂质感的黑色封面,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她抬起眼眸,再次看向陈念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卸下伪装后的忐忑与不安。

      “没错,我生病了,从十五岁那年开始,确诊了重度抑郁症。”

      一句话轻轻道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掩饰的心慌。她紧紧盯着陈念芸的神情,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恐、疏离、嫌弃的神色。

      说出真相之后,过往所有的隐忍与挣扎,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出口。沈念桉慢慢平复着纷乱的心绪,将自己埋藏在心底两年的故事,一点点缓缓诉说开来。

      她娓娓讲述起冰冷破碎的原生家庭,父母长期分居两地,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家中没有温情笑语,只剩下无休止的争执与死寂。强势严苛的母亲将全部期望强行加注在自己身上,严苛的规矩、顶尖的成绩、得体的言行举止,成了从小到大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耳边日复一日环绕着“必须优秀”“不能犯错”的叮嘱,从来没有人询问过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没有人关心自己是否疲惫疲惫快乐。长久生活在这样压抑冰冷的环境里,情绪无处宣泄,心事无人倾听,负面情绪日复一日堆积沉淀,慢慢侵蚀着心智。

      她说起自己渐渐学会伪装自我,戴上清冷孤傲的面具应对所有人,把脆弱、自卑、不安全都封闭在心底深处,在外维持完美优等生的形象,背地里却无数个深夜陷入自我厌恶与精神内耗,彻夜不眠,被无边无际的灰暗情绪包裹,一次次在崩溃的边缘苦苦支撑。

      而后,她讲到高一雨天梅林里与陈念芸的初遇,那个软甜干净、眉眼温柔的小姑娘,猝不及防闯入自己死寂灰暗的世界,成为黑暗之中唯一穿透云层的光亮。初见时的心动,相伴时的暖意,被依赖被信任时心底生出的希冀,都一一缓缓道来。陈念芸的出现,让她荒芜的内心生出温柔的藤蔓,让她生出想要好好活下去,奔赴美好未来的念头,也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真心偏爱、无条件善待的温暖。

      正因为这份爱意太过珍贵难得,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与病症带来的恐慌,才会愈发强烈。她害怕自身的阴暗与病态会伤害到纯粹美好的陈念芸,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偏爱只是短暂泡影,害怕自己配不上这般热烈真挚的心意。每当看见陈念芸和其他好友亲密相伴,心底的占有欲与不安就会被无限放大,抑郁症带来的情绪失控,让她没办法坦然说出内心的醋意与惶恐,只能笨拙地用冷漠疏远当作自我保护,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却一次次刺伤了最珍视的人。

      她讲述起这半个月以来内心的煎熬,看着陈念芸日渐落寞失望,自己的心也随之千疮百孔,每日深陷自我谴责之中,想要开口解释,却又畏惧坦白病情后被疏远抛弃,只能被困在骄傲与怯懦之间,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日记本里每一页写下的心事,每一次深夜的崩溃落泪,每一次对未来的期许与惶恐,都是她真实的内心写照。

      “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知道真实的我之后,会觉得我偏执又可怕,会转身离开我。”沈念桉说着,眼底再度泛起湿热的水光,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懊悔,“我以为刻意疏远能够守住分寸,不让我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你,到头来却亲手把你推得越来越远,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委屈。那日你说出那些失望的话语,说一切都太晚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彻底失去了光亮。”

      漫长的诉说缓缓落幕,沈念桉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积压两年的秘密尽数袒露,心底既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等待评判的忐忑。她静静地看着陈念芸,任由风雨吹拂着身躯,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

      陈念芸全程安静地聆听着每一句话,心脏随着沈念桉的讲述一次次收紧,酸涩与心疼充斥满整个胸腔。她从未知晓,平日里看起来淡然从容的沈念桉,竟在这样冰冷压抑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独自承受着病痛两年之久,独自熬过无数黑暗难熬的日夜。也终于彻底明白,对方所有别扭的行为、反常的情绪,全部都是病症与过往经历共同造就的结果,那份伤人的冷漠背后,藏着的是太过深沉、太过害怕失去的爱意。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陈念芸一步步上前,不再有丝毫犹豫与隔阂,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眼前满心不安的人。她的动作轻柔舒缓,生怕惊扰到此刻脆弱的沈念桉,目光里满是温柔与坚定,没有半分嫌弃与畏惧。

      “傻瓜,你怎么能一个人藏着这么多苦楚,独自熬了这么久。”陈念芸的声音带着哽咽,温热的眼眸牢牢锁住沈念桉,“我从来不会因为这样就远离你,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可怕阴暗的人,你只是一个被病痛困住,缺少温暖陪伴的少年而已。”

      她缓缓抬手,轻轻触碰上沈念桉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驱散着对方手上的寒意。

      “我知道你不会刻意伤害我,我明白你的疏远都是内心惶恐的伪装。这半个月我难过失落,可得知你的难处之后,只剩下满心心疼。”陈念芸认真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解开彼此之间的心结,“我们之间的误会,不是无法挽回的绝境,你不必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往后的日子,我陪着你一起面对病痛,一起跨过心底的沟壑。”

      沈念桉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触感,听着包容体谅的话语,长久封闭的心防彻底轰然瓦解。两年来所有的隐忍、不安、孤独、挣扎,在此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情绪,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感动与酸涩,眼眶中的泪水肆意滚落。

      她一直以为自己注定孤身与黑暗相伴,以为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爱恋终将消散,却没想到,在坦诚所有不堪之后,依旧能够得到这般温柔的接纳与陪伴。

      “真的……你不会嫌弃我吗?”沈念桉声音轻轻颤抖,依旧带着心底残存的不确定,自卑的念头依旧隐隐作祟。

      “当然不会。”陈念芸轻轻摇头,向前半步,缓缓伸出双臂,轻柔地将身形单薄的沈念桉拥入怀中,温热的怀抱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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