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华》拾雀

19、昔嫔姊犯言慰伤伊 谋姝娥掩相列险招 竟是如此看

　　因果是轮回，亦是循环。只是从谢琦嘴中说出这二字，倒让贺宛都愣住了。“阿姊这是何意？”

　　谢琦放下笔转身与她对视，眼底竟看不出任何喜悲。“你递出的证据字信固然重要，但企图顺着这些去扳倒王公大臣。妹妹这不是揭露，而是构陷啊。你当圣上糊涂，对你封赏后就没有下文了？”

　　处于深宫后廷，谢琦虽是年轻却也是经过的。贺宛的表演不仅拙劣，还很有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证据真伪暂且不论，若就此让靖元帝从知根知底的宗亲忠臣与贺宛本人当中做出选择。那么先前她所立的零星功劳，在上位者眼中不过鸿毛无足轻重。

　　“阿姊怎么讲，是想揭发我？”在宫里处得久就连奴婢都懂的借剑杀人，谢琦又何曾不知。见对方这般将权斗当成儿戏，看似揽尽名头益处。她不得不站出来，“我既救了你，自然不会送你进大牢里。”

　　所幸贺宛不蠢，听出了谢琦的言外之意。如今于宫里立足，单单拥有帝后的偏袒是完全不够的。看似泼天的容宠下是为制衡权臣的利用，力争王权之上的野心。前朝旧事未得了结，大臣之中以前朝当朝分割成两派。

　　空出的尚书仆射位置尚且使众人虎视眈眈，日后当值的臣是主张安抚前朝旧民还是维护当朝圣明。“你也无须焦虑，横竖还是要等英王一干诸宗亲的意思，齐殊的……”

　　后面的话贺宛无心再听，大抵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她的话固然有理，但贺宛早已向靖元帝递上罪状。这会儿巴巴地求宽恕，岂不是打靖元帝的脸。谢琦言外所指保下齐殊一益于耿文罄，《八时谚》的下落或许有好消息；二与商讨尚书仆射的后继人选，规避众矢。不站前与当朝，靖元帝也不至降罪于此。

　　“才去过含章殿，裴大人的意思跟阿姊大差不差。原是我想的不周，以为只靠拉拢便得以在朝堂上立足。”贺宛话罢，只接过谢琦递来的一支珠钗。

　　“是……你也知一支易断，数支合则有无穷的力量。但安插的那些眼线是需要主子提携嘉奖的，如若不日反扑参你一本能找谁辩白？”

　　贺宛细想在理，于是上前拉着谢琦的手腕。“阿姊教训的是，妹妹抱病实在出不去。探子去了那么久，如今连王爷影子都摸不到……”

　　萧氏二兄到底是男子，未曾托信于贺宛。至于行径与后话一概不知，这一等便耗了整整三天。某日正逢着卢含携奏上疏靖元帝，只知他又生了好大一通气。贺宛同几位宫妇陪侍，做什么都连连被靖元帝驳得无地自容。

　　“这茶凉了，换盏温的。”
　　“朕面前又不是老虎，就是吃朕只吃酥饼又不是你。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还愣着做什么，那肉脯子能自己飞来不是。”

　　见指使得差不多，靖元帝才不再言语。那碗酪浆本是贺宛要上奉给靖元帝的，见他自行沉默便也就撂下了。“皇兄勿恼，让腹中幼儿听了将来怕是不敢与皇兄亲近。”直到靖元帝身边端昭公主武宸玮开口，才教靖元帝缓缓舒展眉头。

　　靖元帝先是怔了怔，继而转惊为喜。“当真？”武宸玮微微颔首，轻笑不语。而满堂的欢声笑语覆了贺宛藏在心底的压抑，片刻间便触及到暗无天日的噩梦。

　　泰安年间，贺宛长子早产夭折。一出生便没了气息，自此与武骞二心不合。接连着好几个月，贺宛无数次地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有她的孩子，有儿泣声。

　　那时武骞固执地吩咐上下戒严，收走夭儿的物件从而断了她的全部念想。她也曾恨过武骞冷漠无情，身为母亲的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记忆深处的伤肋涌上心头，脑海中浮现出的场景刺得如刀绞般痛。彼时尚守着靖元帝的她沉默着，只是望向武宸玮时不觉红了眼眶。

　　待侍奉完靖元帝，退至宫外的贺宛伸手拭着眼泪。面上魂不守舍，又沉默不语。谢琦上前虚虚扶了一把，“妹妹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贺宛缓缓摇摇头，“我无事，探子那有了什么消息烦阿姊托口信于我。”话音才落就觉自己脊梁骨酸涩乏力，耳鸣过后便倒在谢琦怀中。昏迷时贺宛眼角垂泪，红唇微颤。

　　谢琦抽着肩膀，紧紧握着她的手。侍女跑去汇报后的一个时辰，竟引得郑宣前来。当时情况紧急，那小丫头许是嘴快了些。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报给郑宣时只听见一句贺宛弥留病危。

　　贺宛才换了衫裙，抬眸就与郑宣对视。“娘娘怎得这会子来了，不用陪着小皇子的么？”

　　郑宣沉默片刻，谴退了旁的侍女。“你可安好，本宫忧得很。实是放心不下，故来看看。”

　　推开角门一瞬忽闻浓郁花香，贺宛头顶草草挽着发髻。余下长发散在肩头，“娘娘您坐，我无大碍。只是月信来的早，浑身乏力。”

　　郑宣微微颔首，将侍女唤到跟前。“这是巧莺，擅烹药膳。妹妹自来身上就不好，素日里又懒怠。若落下病根，本宫更是过意不去。”

　　巧莺闻声看向贺宛，呆呆地摸着自己耳垂。“不是奴婢当着娘娘的面奉承，姑娘天仙似的真真是头一遭见到。”

　　郑宣也不发话，只盯了巧莺片刻。巧莺倒都心实，笑了笑再不作声。安顿好诸事，郑宣便要离开。贺宛欲起身行礼恭送，后被郑宣制止。“这儿私室，且无外人。妹妹不必在意，好好休息罢。”

　　巧莺立在角落端详着贺宛的脸色，转身吩咐预备食材。药膳不比寻常吃食，看似闻之无味实则怪矣得很。贺宛咂吧几口，“食于涩酸，我略缓缓。”

　　才撂下的盏被人捧起，再对上目光。“女主，这味是怪。但比起那些汤药，女主还是沾了光的……”

　　贺宛靠在床栏边，只笑不语。好言相劝是要比什么都甜得多，也明了郑宣为何会拨了她过来。一盏药膳下肚，便移了窝半坐于角门边。角门半开着，风拂而来凉嗖嗖的。

　　只见巧莺寻了块酥饼子，惬意地品味。耳边窸窸窣窣的，贺宛执扇笑道。“好吃么。”

　　这话本不是疑句，见巧莺将酥饼子递上前去。后又悉数被推了回来，瓜果好是好。只是才喝了一肚子药膳，终究也没吃的意思。

　　才沏好的茶吐着淡淡白烟，贺宛起身给巧莺倒了一杯。“如此教旁人看去，倒觉你像主子需要我服侍呀。”

　　顽笑着也就罢了，贺宛无意间看向自己腹部。虽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可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会不伤怀呢。巧莺见贺宛又是一声不吭，又觉口干舌燥喝了几口茶水。“咳咳咳……”

　　再回过神来便是瞧见因喝的太急被呛到直捶自己心口的巧莺，“只道是娘娘身边的人苛责不得，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急躁。”

　　话说着便寻来一帕子轻拍巧莺后背，“莺儿，你说好好的一个人。再不能生育了，将来若靠着药膳打点还有好转的可能么？”

　　巧莺只顾吃喝，贺宛的问话也没细究。“这可难说了，女主。再者我只会煮些药膳调理。若要愈好，总要见过御医。”

　　贺宛闻声叹着气，只看向远处。‘但愿你们平平安安的……’

　　彼时一支羽箭嵌入树干，两道黑色人影忽而消失不见。只见一辆牛车飞驰，武骞与武光对视无言。耿文罄正襟危坐，“卑职无能，让王爷受惊了。”

　　话音刚落只觉路途颠簸，杀气腾腾。驾驶牛车的侍卫面目狰狞，忽见一蒙面女子直直冲着牛车而来。侍卫下意识拢紧缰绳，牛蹄抓地不由自主地乱跑。牛车里的宗亲欲立不稳，脊背撞在板上生生撞出裂痕。

　　耿文罄一手护住门扇，一手扶稳武光肩膀。车顶传来“轰隆”一声，尘土缓慢飘至车内。驾牛的侍卫很不幸运，甩出数米远后被牛蹄踩断骼骨殒命。蒙面女子勾唇一笑，“忠君之臣、反政之兵。我在想究竟是谁有如此能耐，居然劝得动你们两个同时出手。”

　　萧慕则握住兵器冷笑几声，“我很佩服你这条走狗的胆子，百鬼内部竟如此按耐不住。如今个个倾巢而出，是急着要分天下这杯羹么。”

　　对方执一长剑，剑身锋利。起动灵活，许不在蝶裟、纵擒之下。“彼此彼此，分天下羹。要么顺，要么逆。”

　　当前局势如惊弓之鸟，一触即发。萧闵面上更是看不出任何表情，“你要与我们为敌？”

　　蒙面女子不语，只是抬起手中之剑。往下一刺便刺穿华盖，“你可以试试。”话音刚落便已见武光武骞瞬间暴露在众人眼下，这一激使得萧慕则勃然大怒，继而提着兵器冲上前去。

　　蒙面女立刻侧身躲防，继而挑起车夫的身躯分离萧慕则的注意力。兵器交锋，擦出火花。硬碰硬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男女之间力量悬殊。蒙面女右手握剑柄，用左手抵住剑身。“力量不足，逞得不过口舌之快。不如趁早回去，给自己置办上好的棺椁要紧。”

　　对方反手上扬，往后退了几步。背身下腰规避萧慕则的武器，对上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容时萧慕则冷哼道。“一味的躲避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劣处，即便修得长生的神仙也有弊缺。”

　　蒙面女的面纱应声裂开，在萧慕则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胜算可言。“反应如你的口舌一般自不量力，百鬼的容纳当真已经低到极致。这遭出来的急，草草于你算了一卦。今日今时今地，下下签。”

　　蒙面女抹了把嘴角，梗着脖子冷笑。瞬间抄起剑向对方刺去，萧慕则瞳孔骤缩，交锋带来的反作用力震得蒙面女心口微颤。“还不说么，你的目的……”

　　先前的口舌之快终究落了下风，再挨一刀怕是命都难保。蒙面女沉默着，眼眉处的百鬼刺纹却不言而喻。武光顺着裂缝向上看去，心里便想着是冲自己与武骞来的。眼神示意耿文罄上前，继而耳语道。“你我的衣衫且都换下，想来她的目的是我与骞儿。如今拿住我回去交差，你送骞儿出去。”

　　耿文罄眉头紧锁，与武光对视道。“王爷这未免太冒险了，百鬼内部非常复杂。且那背后不知何人指使，还是卑职引开罢。”

　　武光摆了摆手，“你先走了，我与骞儿岂不是白白被捉。有你护着我放心，快换下。”话罢将外衣披在耿文罄身上，“莫要争执，听我的。”

　　见劝不下耿文罄只得听了武光所言，并取出先前随身携带的兵器交给他。忽见刀光剑影，人影向上腾起躲进一片深林。蒙面女只是转身的功夫，颈前两把利器挡住去路。侧侧头便见萧闵、萧慕则气势汹汹，她一动不动地摊开手。“二位稍安勿躁，我这就走。”

　　沉默片刻萧慕则放下兵器，与萧闵对视片刻。见人没有要追来的意思，蒙面女退了几步。转身的一刹那，萧慕则紧握着的兵器上前阻挡。虽无预判之力，但背后冲击的动静那么大回身早已来不及。她只反手推着剑静待良机，耳边骤然响起萧慕则的讥讽。“背对着人，竟是如此看得起自己。”

　　武骞抬眸见一弯月，周遭打斗声此起彼伏。随后拢了拢衣衫，“我们…还不走么。”高大影子忽又落下，耿文罄靠在一旁似在闭目养神。“再等等。”

　　武骞无奈叹着气，也跟着坐下。眼下走也走不了，帮也帮不得。萧慕则力壮无比，势有大胜之意。“你无底无，非邪非正。倒像只忠实的走狗，主人的一句话便是圣旨。”

　　这番话令蒙面女没再反驳，只是顺着话茬低吼道。“我自然知劫掠王室宗亲不过死罪一条，就是这样拖着伤的走狗竟得二位如此青睐也实属不易。以你的偏见一概全释，不见得就是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