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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思念却如野 ...

  •   关于林森,贺怀舟其实是有印象的。
      比他父亲贺崇泽略微小了两岁,小麦色的皮肤、爽朗的笑容,贫苦出身,是从底层靠着绝对的实力一步步提拔到将军亲卫的位置的,对贺柄麟敬重佩服,对贺家也有着绝对的忠心。

      虽然贺怀舟不常看见林森,但贺家每次需要一家人出席的场合都有这位亲卫队长的身影,看上去温和爽朗的一个人,办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谨慎细致从无差错,过往的每一次重大场合也都按照计划安全平稳地渡过,谁能料到他会突然背叛贺家,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生日宴就能导致贺怀舟父母甚至连他也险些一起覆灭?

      然而讽刺的是,就在贺崇泽和江映竹下葬没多久,贺柄麟就带着据说是林森唯一的儿子回了贺宅。

      “贺、贺怀舟?”
      贺柄麟嘱咐他们之间就叫名字就好,然而少年却总是叫不出口,不得不连名带姓叫的时候声音便格外的小,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从暗室内逃出来那天贺怀舟并没有注意自己究竟被那群人带到了什么地方,后来他才从管家口中知道,原来那里是一处福利院。

      林屿待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原来那天恰好也是他终于找到时机出逃的日子。

      想不到林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竟然就这样被发妻丢在福利院,不闻不问许多年,也是在他神似之后,那个女人找上门来,说自己是林森的妻子,叫黄兰,她还给林森生了个儿子,只是因为两人多年未联系,她一直没能有机会跟他坦白。

      这句话乍听上去像是林森抛妻弃子,毕竟他是小地方农村出身,家境是真的贫寒,后来参军受到提携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京城富贵迷人眼,部队里他也是广受称赞的亲卫队长,按理来说能有更好的婚配,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黄兰嗜赌成性,原本两人靠着林森在镇上修车的工作也能勉强维持家计,然而她不仅不勤俭持家反倒一次性把家底败光了,刚好征兵的消息出来,家属能得到一些补贴,这才不得不逼着林森远离家乡去谋生计,这一走便是许多年。然而林森即便是在部队也惦记着妻子,可惜黄兰却耐不住寂寞,主动断了联系,等到他再回到家乡的老房子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贺柄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面无表情地贺怀舟道,“林森之所以会背叛,也是因为骤然知晓亲生儿子的存在,却被那群歹徒威胁原因。”

      “那个福利院-----”
      “看上去是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但背地里恐怕干的是昧良心的勾当啊......”

      贺柄麟的意思是林森也是有苦难言,归根到底还是歹徒太残忍,他活着的时候为贺家鞠躬尽瘁,死了留下的唯一血脉也应当得到善待。

      贺怀舟冷着脸看着面前满脸小心翼翼尽力讨好的少年,兀自收好书包背上就朝着教室外走,看都不看林屿一眼,他腿长脚长,林屿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本来就比同龄人稍微矮瘦一些,这下更是连跟上都费力,几乎是小跑着追在贺怀舟屁股后头,小尾巴似的。他身上穿着和贺怀舟一模一样的校服,脚上是管家让人新买的蓝色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总算没有初见时灰扑扑、浑身破破烂烂的模样了。

      “喂,你到底想不想出去啊?”
      墙壁一块红砖被少年精准地挪开,久违的光线径直射进来,贺怀舟猛地闭眼,半分钟后才适应光线缓缓睁眼,他努力挪动身体,早已麻木的四肢却因突然的动作被麻绳勒得生疼,他却一声不吭地继续挪动着位置,视图将身躯正对着那束光线,即便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用头顶开他父亲的尸体。

      “再不出声我可走了!”
      一墙之隔外少年佯装起身准备走远,却忽地听见一道沙哑无比的男声-----

      “我要出去。”
      三天三夜水米未进,此刻贺怀舟感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烟,声带振动时能清晰地感到粗粝疼痛的摩擦,似乎是怕少年真的走了,再开口时有些急,“能听见吗?”

      然而无人应答。
      贺怀舟一颗心再次一点点沉下去。

      他无力地又躺倒在地,感到自己周身也散发着濒死的腐臭。

      过了约莫两分钟。
      细细簌簌的响动自门那头传来。

      “你也是运气好遇上我-----”
      只听得一声沉重地“咔哒”声,暗室大门被人轻松撬开。

      “呕-----!”
      “这什么味道?!一百只死老鼠?!”

      强烈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涌入这间狭小昏暗的暗室,连同室外新鲜流通的空气,以及少年略有些得意的语气,“得亏我在这小破屋子里被关了无数次,连里头地砖上每一个细缝都了如指掌,否则你就算关死在里边都别想......”

      林屿猛地一顿,眼神定在被捆缚在地的少年身上,以及他身旁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顿时没了声。

      “救、救我......”
      长久不进食、精神高度紧绷以及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悲痛导致贺怀舟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到自己终于得救了的瞬间便浑身脱力,只来得及看清解救他的少年穿得一身灰扑扑却依旧难掩漂亮白皙的模样,便彻底晕厥过去。

      意识彻底沉睡之前他闻到了一道清新好闻的气息。
      这味道令他彻底安心,就此陷入昏迷。

      贺怀舟不知道最后那个少年是如何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出去的,毕竟他看起来自顾不暇,却当真能把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重了不知道多少的男性背出去。

      但最起码不会是现在这个在他面前看起来谨小慎微、柔弱无比的人能比的。

      贺怀舟成绩很好,即便是经历重大的打击却也迅速复学,考试排名依旧稳居第一。自打进了贺家之后林屿就一直在仔细观察贺怀舟的一举一动,并据此发现了他许多私人的习惯并推断出了他大致的性格。

      此人看上去不近人情、对着谁都没张好脸,实则也是真的性格恶劣。
      除了他来到贺家第一个晚上受到过大少爷屈尊降贵地握手欢迎之外,便再也没从贺怀舟那儿得到过一丝好脸色,大部分时间贺怀舟甚至都懒得搭理他,开口就能把人梗得哑口无言,舔一下嘴皮就能把自己毒死。

      这样的人简直像个全方位坚不可摧的堡垒,根本不给人讨好接近的机会。
      然而再难讨好他也得得到这位大少爷的垂青,最起码别是想在这样的讨厌也好。

      即便贺怀舟看上去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生活,但父母去世想必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巨大影响,最直接的就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了任何红肉,贺宅里所有人都得跟着他一起吃素,除此之外脾气也愈发阴晴不定,尤其是跟贺老爷子常常针锋相对,经常能听见两人在书房内吵得不可开交-----开头一般都是贺老爷子试图平心静气跟他说些什么,随即就是少年的冷声嘲讽,贺老将军早年脾气也爆,如今人到晚年又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其实性格已经平和很多了,然而也不知道贺怀舟都说了些什么,硬生生把贺柄麟气得拐杖都扔了出去,书房内重重一声响,随即是贺怀舟猛地推门而出。

      “偷听得还满意吗?”
      少年贺怀舟身上已经有了往后执掌一个商业帝国的气势,他个子直逼一米九,发育不良的林屿站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更何况这堵墙此刻看他的眼神着实称不上友好。

      “抱歉,我不是故意......”
      “你是不是觉得戏弄我很好玩?”

      贺怀舟突然没头没尾抛出一句,双手环抱、居高临下,“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屿头顶缓缓打出一个?

      贺怀舟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不知为何,林屿似乎在那双黑沉的眼眸中逐渐品出了一丝-----

      谴责?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才认识就已经不讨这位大少爷喜欢,但林屿依旧没有放弃。发现贺怀舟习惯在放学后在教室多待一个小时自习后,林屿为了能够和他一起回家每次都会等他同班同学全部离开后默默蹲在他教室外等他,特意等其他人都走了也是不想太刻意在外人面前跟贺怀舟攀关系,毕竟作为贺家独子寰宇未来的继承人有太多人想要讨好贺怀舟了,然而这些人全都无功而返,反而从此上了大少爷的黑名单,林屿不想操之过急适得其反,毕竟贺怀舟一看就是讨厌麻烦的那种人。

      一般情况下贺怀舟都任由他等着,也不邀请他进教室里坐,权当他是空气,自顾自做自己的习题------只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林屿一路小跑着,总算在教学楼底转角回廊内追上他。

      “你是生气了吗?”
      犹豫一下他还是开口冲前面步履不停的高挺背影道,“是因为刚才我在外面等你,被你折返回来的同学看见了?”

      他声音低下去,抱歉道,“对不起,我也没想到都快放学一小时了还会有人回来,下次我回车内等你吧,这样就不会被.......”

      林屿猛地刹车,却还是重重撞上了贺怀舟的后背。
      听管家说贺怀舟自小跟着贺崇泽练习拳击和各种格斗术,不仅身体很好、身材也是没得说。

      林屿鼻尖正好戳到坚硬的背肌上,疼得他鼻酸,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贺怀舟转身看他,却忽地一愣。

      “哭什么哭?”
      他没好气,“我让你等了吗?”

      “我没.......”
      “你有什么资格委屈?”

      林屿满腹解释全被贺怀舟劈里啪啦一串输出打断,“我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不会和你一起回去,也跟司机说过只用接你一个人。”他忽然凑近,眸光里闪着林屿看不懂的情绪,“我不知道你接近我是什么目的,但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抱着某些侥幸心理以为我会心软,更何况你一直都-----”

      他忽然卡了壳。

      “一直都什么?”
      林屿是真的不懂,老实说整整一个月吃闭门羹他也有些厌倦了,但前些日子黄兰又给他发了消息,说是再不给她钱过几天他就只能看见她的尸体了,所以即便内心厌倦至极却依旧挤出一个人畜无害地笑来-----

      “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看上去无比委屈难过,方才鼻尖被撞红后泛起的生理性泪水被他悄悄猛掐了一把大腿,直接逼出了豆大的眼泪,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实在是我见犹怜,“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而已......难道我不配吗?”

      少年倔强地仰起头,眼泪却朝下在瓷白的脸上划出一道湿润的水痕,又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条径直滴落到裸露在外的清晰锁骨上。

      贺怀舟罕见地沉默了。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的确惹到我了。”

      不等林屿张口他便匆匆撇开目光,“原因自己想!”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怀舟一直以为林屿是故意的。
      故意装作不记得他们的初遇,假装两人在此之前毫无交集。

      他不知道林屿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救过他。
      后来某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也曾旁敲侧击-----

      “你之前在福利院待过三年?”
      “嗯。”

      彼时两人间的关系总算缓和了不少,与其说缓和不如说贺怀舟习惯了身旁总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林屿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干着自己的事,不吵不闹不作妖,贺怀舟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把人赶走的理由,到最后干脆放弃。

      林屿正在写题,漂亮的脸蛋因为垂眸时的专注而显得无比恬静。他脑子很聪明,即便学业上落了那么一大截却仅仅花了一学期就追上了班级平均水平,到第二个学期就已经位列前茅了。

      贺怀舟看着他在对完答案的试卷上打了个大大的勾,状似不经意道,“我听说那里的人对你不好?你是不是经常被关禁闭?”

      笔尖一顿,林屿抬眸看他。
      林屿临时抬到贺怀舟房间的小桌子比较矮,两人一高一低却靠得很近,他抬眼时恰好能望进贺怀舟垂眸看向他的眼睛。

      贺怀舟以为他会否认,毕竟谁都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过往。
      又或者是一笑而过,说那都过去了。

      但林屿都没有。
      他像是短暂地抽离了片刻,神色间有一闪而过的恍惚。

      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反应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不记得了。”
      他不甚在意地笑笑又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试卷上划出哗哗的声响。

      贺怀舟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下文。
      他想望着林屿专注写题的侧脸,眉心一点点皱起。

      “......”
      贺怀舟是被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眼,彷佛睡了很久。
      巷口的灯光明明灭灭,一辆车恰好驶过。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一个小时前他才从老宅出来,跟贺柄麟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贺怀舟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不会允许任何人插手置喙-----他爱一个人,想跟人结婚共度一生,那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动摇的的事情。

      中控台上手机已经彻底暗下来,贺怀舟静静盯着黑屏缓了一会儿,这才伸手划开。
      几秒钟后,痛苦地惨叫和尖锐的鞭响从手机内传来。

      贺怀舟视线紧盯着播放的录像,眉心不自觉地深皱。
      突然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猛地抬手关闭了手机。

      他朝后靠去,重重闭了闭眼。
      一分钟后这才睁眼捏了捏酸胀的鼻根。

      贺柄麟依旧不愿意告诉他他想要的,然而江烬这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此番回国不知究竟是何目的。当年两人在贺崇泽和江映竹葬礼上虽仅有一面之缘,但贺怀舟依旧从他冰凉的眼神中感受到强烈的恶意和狠毒,那时便肯定知道此人绝非善类,偏偏此人又是他母亲爱护至极的弟弟,江烬也真的守诺在贺怀舟回国后将执掌整个寰宇的权柄都交了出去,毫不留恋,加之这些年他都在国外,贺怀舟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他跟当年的事情有丝毫联系,更何况江烬和他母亲的确姐弟情深。

      可是某种直觉一直萦绕不散。

      想不透,又暂时无从查起。
      离开老宅后贺怀舟一直心神不宁,开着车无意识转悠,最终却来到了出租屋。

      贺怀舟有感应般抬头-----
      就见楼顶出租屋窗帘似乎动了动,紧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心脏猛地一缩。

      贺怀舟无可控制地想,他看上去似乎又瘦了。
      这才几天不见......

      思念却如野草般疯涨。
      贺怀舟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串手机号码上迟迟无法拨通,他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却又濒临崩溃,到最后整只手臂都开始颤抖。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Laura跟他说过的------

      “Zhou,你现在状态很不对劲。”
      “那位让你患病的林先生呢?你们不是结婚了吗,为什么病情还加重了?!”

      寂静黑暗的车内,只听得见男人压抑痛苦的喘息。

      下一秒呼吸一窒-----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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