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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要跟我一 ...

  •   贺怀舟不喜欢回老宅,自从贺崇泽和江映竹去世后几乎再没回去过。

      厚重的窗帘投不进太多光线,客厅昏暗,透着股陈旧的气息。管家一如既往站在客厅一角的阴影里,贺柄麟手里拿着拐杖背对大门坐着,听见脚步声身形一顿。

      “少爷,您回来了?”
      管家极力掩盖内心的震惊,快步上前想替他拿外套却被贺怀舟一个眼神制止。

      贺柄麟依旧没转头,右手紧紧握在拐杖顶端的银柄上-----这还是当年他腿上落下病根后江映竹找人纯手工定制的,一用就是这么多年。略显年迈的身躯陷在皮质沙发内,满头银发,或许是光线的原因,背影看上去格外寂寥。在这种时候愈发让人觉得当年那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如今也是古稀之龄,戎马一生过后也不过是个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的可怜老人罢了。

      贺怀舟好一阵都没说话。

      “回来干什么?”
      贺柄麟一开口却依旧中气十足,他转身,把这自从车祸康复后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就连出院都不通知他一声的小兔崽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眼,这才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您去找江烬了。”
      是肯定的语气,贺怀舟直截了当,“找他干什么?”

      “多年不见,听说他回来,还出席了寰宇的庆典,我正好又在国内,找他叙叙旧不行?”贺柄麟忽地闷声咳嗽几声,管家赶忙小跑到厨房把刚煎好的药盛出来端给他。

      贺怀舟就这么站着看他缓缓喝下那一盅发黑的药汤,眉头不由得紧缩,开口的语气却不太好,“叙旧?我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讨论我爸妈当年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你------!”
      贺柄麟气得苦药还没咽下去差点一口血先喷出来,他一口气没上来,管家吓得连忙给他拍背顺气一边疯狂给贺怀舟使眼色,意思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要吵架了,然而贺怀舟今天回来就为了这一件事,不弄清楚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依旧静静立在原地,固执不逊的模样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缓了好一阵,贺柄麟这才脸色铁青地开口,“我不想跟你吵,下周我就要回澳洲了,留在京城省得操心你这个不肖子孙还反倒惹人嫌-----正好小盛他妈也回来了,临走前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说到这个贺柄麟脸色稍霁,“你不愿意来看我有的是人愿意来,我在京城住的这几个月小盛可没少来看我,还有咏年那孩子,甚至是周亦儒这个成日里最没正形的听说也正式接管企业开始干正事了,那天还专门上门跟我报喜,喏-----”他指了指乌木架子上摆放的几只成色极好的瓷器,“这就是那小子给我送来的。”

      贺柄麟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反倒是亲孙子还是在病房内才能多看几眼。

      “没空。”
      贺怀舟权当没听见,言简意赅,“下周我要去一趟港城。”

      “去那儿干什么?”
      贺柄麟忍不住拿起拐杖重重往地上杵了几下,高声道,“我还不信你就这么日理万机,连一个晚上的功夫都空不出来?!”

      祖孙俩都十分清楚,贺怀舟之所以不想出席家庭宴席的原因并非和许盛或者贺晴有关,相反自从贺崇泽和江映竹去世后贺晴这个做姑姑的心疼他没了爹妈,贺柄麟军人出身又跟贺怀舟不十分亲近,才将遭遇绑架又目睹父母被虐杀,还不过是少年的贺怀舟精神状态实在称不上良好,担心这么下去贺怀舟真的精神出问题,贺晴便时常叫人把他接到自己家吃饭,并经常派遣许盛去找他哥玩闹,虽然自从经历那场打击后贺怀舟就一夜间成熟和当时稚气未脱的许盛根本玩不到一起,但许盛在他妈的命令下还是孜孜不倦地上门骚扰。而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一家人齐聚好好热闹一番,贺晴企图凭一己之力让这个阴云笼罩的家再次活泼起来,然而却事与愿违。

      贺怀舟不想去吃饭,越是这种亲人团聚的场景越是提醒他席间永远都少了两道人影。
      父母死亡的场景历历在目,令他食不下咽。

      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所有人都假装他们并没有死,又或者他们只是死于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而不是被人故意抓住,活活折磨至死。

      “我今天来只想问这一件事------”
      贺怀舟望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身形-----在听闻儿子儿媳死亡噩耗之前贺柄麟在人前从来都是脊背挺直、无比硬朗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贺柄麟从来都不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

      “当年我父母的死究竟是不是和江烬有关。”

      “不是。”
      贺柄麟毫不犹豫,这句话他在过去十年说了无数遍,“都是我的错,早年树敌无数,没想到报应却应在你父母和你身上了。”

      “那是不是林森。”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及了,以至于两人皆是一愣。

      “当年是不是他出卖了我们的位置,又买通司机事先在车内准备了迷药。”贺怀舟面冷似铁,开口却无比艰难,“那天原本是我十七岁生日,他俩特意做了一辆车到我学校门口来接我,就为了给我一个惊喜,谁知道却给了歹徒把我们一齐绑架的机会,车辆根本就没有按照路线去往生日宴场地,反而开到码头,把我们全部绑到了一条废弃的货船上。”

      血淋淋的记忆再次闪回,贺怀舟不得不闭了闭眼。

      “......”
      贺柄麟这次却没出声反驳,像是默认。

      “可是林森也死了,事发之后被人发现自杀家中,没有遗书,也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贺怀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畏罪自杀,一切都能自圆其说,看上去毫无破绽。”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多年前在一片血肉模糊中贺怀舟曾依稀见过-----
      在那群残忍无比的歹徒身上,有着同样一个符号。

      “......这些警察也都调查清楚了,他也是被逼无奈的苦命人,做出这一切也是有苦衷的,更何况人已经死了,你何必在执着于过去?!”贺柄麟看上去像是又突然老了十岁般疲惫,他缓缓抬眼看着面沉如水的贺怀舟,忽然道,“你跟那孩子结婚的事我知道了,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多年待在国外,回来就整日待在老宅里就什么都不知道吧?”见贺怀舟脸上浮现起的冷意,贺柄麟抢先一步开口-----

      “我没别的意思,当年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也是情有可缘,现如今就算我不同意也没用了。”
      他无可奈何,“只是那孩子知道自己不是林森的亲生孩子,却还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贺家一切的好,甚至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向旁人出卖你。”

      “怀舟,就算你真心喜欢他,那孩子对你呢?”
      “看上去人畜无害背地里却精于算计的人,又有那样一个不忠不义、嗜赌成性的母亲-----”

      贺柄麟沉沉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背叛你一次?”

      同一个人,却是全然不同的说辞。
      贺怀舟无可避免地想起十年前------

      那是一个苦夏。
      贺怀舟十七岁生日没来得及过,却赶上了贺崇泽和江映竹的葬礼。

      老宅内厚重的窗帘被管家掀起一角,露出半扇窗户------昨夜一阵狂风暴雨,把老宅院内精心照料的花朵打得七零八落。沉闷的空气笼罩在昏暗的宅内,贺怀舟就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转角处没灯,他整个人浸没在黑暗之中,静静望着窗外残败不堪的蓝紫色花丛-----那都是从前江映竹叫人栽种的,有夫妻二人最喜欢的无尽夏,也是贺怀舟最熟悉的花,一场暴雨过后却只剩满地残花,泥土里被雨水浸泡整夜的花瓣早已失去往日鲜妍,一种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自窗外飘进来,令人作呕。

      听说案情有了新进展,一大早贺柄麟又被叫去了警察局。担心贺怀舟一个人带待着会出事,贺柄麟前脚刚走贺晴就带着许盛来了,一同带来的还有她最拿手的糖醋排骨-----父亲和哥哥皆是军人出身,贺晴自然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然而在下厨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唯一做得还算不错的糖醋排骨还是江映竹嫁过来之后亲手教她做的。

      她本意是想让他吃些东西,看在这是他母亲最喜欢做的一道菜的份上,不曾想贺怀舟连一口都没尝就吐了。一旁守着的医生立刻上前把人从桌前带离,一番检查后最终确定贺怀舟是患上了ptsd,不仅仅是看见鲜血,即便是回想起和他父母密切相关的事物都会立刻将他带回那搜废弃的货船,再次目睹父母的死亡过程-----这下贺晴愧疚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忍着泪确认贺怀舟只是昏睡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在心理医生的劝说下先行回家了。

      “这种情况下,还是让病人自己待着比较好,以免他再次受到刺激。”

      江映竹这个人在外人面前是个强悍的职业精英女性,私底下性格却温柔平和,做得一手好菜,公司事务再忙也会在丈夫从部队回家的时候专程抽出一天时间精心做好饭菜等着一家三口好好团聚一番,而贺怀舟从前最喜欢吃的就是那道糖醋排骨。

      只是人都死了,菜也不是那个味道了。

      醒来后贺怀舟一直没再靠近那盘糖醋排骨,也没让管家倒掉。
      天气很热,高温导致那道菜很快就彻底馊掉,酸臭的味道连同窗外不时飘来的腐败气息一阵阵冲击着人的鼻子。

      “少爷......”
      管家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吃点东西吧。”

      贺怀舟总算从楼梯上站起身,长久不吃不喝让他有些贫血,猛地起身差点一脚跌下楼梯------他在那儿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点点看着那道糖醋排骨馊掉,直到被他亲手倒进垃圾桶。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
      江映竹被逼着自杀后,那群人也依旧没打算放过他。

      那群人把他父母的尸体塞进塑料封袋,然后载着尸体和他不知开到了哪里,直到贺怀舟被蒙着眼绑着丢进一个狭小黑暗的房间,连同他父母的尸体。

      三十多度的高温,尸体很快就发出难以言喻的臭味,贺怀舟整个人被捆着以一个头着地的姿势侧倒在他父母的尸体面前,无法动弹、无处可避。

      整整三天三夜。
      到最后逃出来的时候他的嗅觉已经完全紊乱,无论闻什么都有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这样的味道,竟然是从爱他至深的父母身上传来的。每每脑中浮现起两人的笑颜鼻尖便猛地传来一阵尸臭,随即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呕------!”

      贺柄麟就是在这时带着人回来的。
      贺怀舟刚被管家扶着漱了口,余光里瞥见大门站着一道极为白净清瘦的身影。

      葬礼过后贺柄麟也不得休息,还未能从巨大打击中缓过来又连日奔波警局,他看上去憔悴疲惫至极,然而此刻手轻轻搭在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温和地冲少年笑了笑-----

      “他叫贺怀舟,是我的孙子。”

      那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阵阵恶心反胃尚未彻底平息,强烈的胃部痉挛又席卷而来。

      对于这些痛苦这些时日贺怀舟早已习以为常,他只是掀起疲惫的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异常白皙漂亮的少年,心脏开始剧烈地收缩。

      “你好,我叫林屿。”
      “岛屿的屿。”

      多日以来萦绕不散的腐臭味被一阵清爽干净的淡香冲散,少年小心翼翼打量他一眼,略带局促地伸出手,露出外套下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是一个很近的距离。
      近到贺怀舟略微抬手就能握住少年白皙柔软的手指。

      一如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狭窄仓库整整三天三夜,在几近绝望崩溃之时恍惚间看见一道光亮自墙壁之下透进来,随即脸颊被同样一双温柔的手触碰时一样近。

      “喂,没死吧?”
      截然相反的是少年不算温柔的语气,“我正准备逃出去呢......”

      外头传来一阵凌乱地脚步声,少年猛地噤声。
      过了一会儿,直到四周重归安静,他这才叹了口气。

      “算了,要跟我一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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