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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残雪 自赫连定死 ...

  •   自赫连定死后,赫连昌便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都是多出来的。

      平城上下议论此事,多说西北已定,边患可安。朝堂算的是疆土、部众、粮道与马匹;宫里说得更直白,不过一句:赫连家最后那条疯狗,也折了。

      赫连昌听见时,只笑了一声。

      他们说得也不算错。

      赫连家的刀,确实折到最后一截了。

      自那以后,他所居偏院外的守卫添了两重。送饭的人换得勤了些,院门开合时,外头总有人往里看一眼,像怕他忽然生出翅膀飞走。

      他并不在意。

      照旧起身,照旧饮食,照旧在院中那株老槐下站一会儿。雪化了大半,墙角仍积着旧白,树根旁却已露出黑土。风一吹,枝头残雪簌簌落下,像一场拖得太久的小雪。

      那颜如今已是皇后。

      按礼,她不便再来见他。

      按势,他也不该再见她。

      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前岁冬日。那时风从院墙外灌进来,他便知道,往后大约再没有那样的时候了。

      他并不怪她。

      赫连家的女儿,能在仇人的宫城里坐到那个位置,原就该比旁人活得更硬些。

      只是想到这里,他偶尔也会出神。

      他们兄妹几个,争的争,死的死,散的散。

      到头来,竟是那个小时候最会抢毯子、打架输了便咬人的丫头,坐在了最高处。

      午后,始平公主回来了。

      她进门时带着外头的寒气,斗篷边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水。

      赫连昌知道她待自己是真心。也正因如此,他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这些年能给的,不过是人前的体面,与人后的和气。

      “今日风大。”始平解下斗篷,看了他一眼,“你倒站在外头。”

      “屋里闷。”

      赫连昌随口答了一句。

      始平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却没起来。

      她也察觉到了近来的不对。院外添的守卫,宫里忽冷忽热的脸色,连送膳的人都换了两拨。

      只是两人都没先说破。

      赫连昌转身进屋,从旧箱里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白石坠。

      石料寻常,并不名贵,只是磨得圆润细致,中间穿了孔,系着旧皮绳。石面有一道天然裂纹,斜斜贯过,像旧城墙风裂开的痕。

      始平看了许久,声音轻了下来。

      “统万城里的石头?”

      赫连昌嗯了一声。

      “那年跟着西征回去时,随手捡的。”

      他说得平静,像捡的是路边寻常石子。

      始平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石坠。

      “你这些年一直留在身边。”

      赫连昌望着窗外那点残雪,只道:

      “劳你替我送进宫里。”

      始平动作一顿。

      “送给皇后?”

      赫连昌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才道:

      “她比我更该留着。”

      屋里静了下来。

      始平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赫连昌。”

      “我去求皇兄。”

      “他未必——”

      “始平。”

      赫连昌第一次打断她。

      声音不重,却让她一下住了口。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哥哥若还没想好,我今日也不会把这个拿出来。”

      始平脸色一白,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那我去跪他。”

      “跪到他回心转意为止。”

      赫连昌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少年时留下的一点影子。

      “你从前脾气那么大。”

      “如今倒学会求人了。”

      始平哭得更厉害。

      赫连昌沉默了很久。这几年,她替他挡过不少额外的羞辱。旁人看他是降王、囚徒、旧敌,多少还要看在公主驸马的名分上收着几分。

      她给他的,不是爱情,是活路上的体面。

      他终于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

      “这几年,多亏你了。”

      始平咬着唇,肩头发抖。

      赫连昌看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是我误了你。”

      始平猛地摇头。

      “我不要听这些。”

      “我要你活着。”

      赫连昌笑了笑。

      “活着做什么。”

      他说得并不苦,像只是在说一件早想明白的事。

      “替我把石坠送到她手里。”

      “其余的,不必管了。”

      始平站了许久,终究还是将石坠收进袖中。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赫连昌。”

      “嗯?”

      那些女儿家的心事,此刻说出来嫌矫情,不说又似乎没有机会了。赫连昌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大笑起来:

      “下辈子,你别再看上我。”

      原来他是懂的。

      始平终于哭着走了。

      院门合上,风声又回来了。

      赫连昌独自坐了很久。

      半生争的是城池关河、马蹄所至,打了一辈子天下,到头来能留下的,不过一块白城碎石。

      也够了。

      夜渐深时,门外脚步声比往日多了两重。

      赫连昌听着,笑了一下。

      终于到了。

      他起身推开旧箱。

      箱中甲胄仍在,肩处有旧裂,边角磨损得厉害,像许多年前就该随着那座城一起埋了。他却仍一片片披上身,扣带系紧,手法熟得像从未生疏。

      铁叶相叩,发出低沉轻响。

      他又取过佩刀。

      刀出鞘时,寒光照了半室。

      赫连昌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执刀,父亲站在高处说:

      赫连家的儿子,生来要会抢路。

      如今路已到尽头。

      他推门而出。

      门外侍卫原本倚槊而立,见门开时只当寻常。待看清来人,一时竟都怔住。

      月色之下,秦王披甲佩刀,肩背仍阔,站姿像下一刻便要登阵点兵。

      仿佛这些年的偏院幽居,不过一场笑话。

      领头侍卫最先回神,脸色骤变: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赫连昌看了他一眼,神情竟很平静。

      “回家。”

      “拦住!”

      喝声未落,赫连昌已一步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战马长嘶,前蹄腾起,院中残雪与尘土一并飞散。

      数支长槊同时刺来。

      赫连昌拔刀横斩,最前一人连槊带臂被震退数步。刀光再起,又劈断第二支槊杆,木屑纷飞。

      侍卫们这才真正慌了。

      他们守的是一个囚王。

      出来的,却仍是当年的赫连昌。

      “放箭!放箭!”

      乱声四起。

      赫连昌已催马撞开院门,直冲夜色而去。甲叶在月下翻着冷光,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

      箭矢破空而至。

      一支钉入肩头,他身形只晃了一下。第二支没入肋下,第三支擦颈而过,带出一道血线。

      他仍未停。

      直到长街尽头,数柄长槊自前方合围而来。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赫连昌大笑一声,提刀直撞过去。

      下一瞬,槊锋透甲而入,刀也同时斩断了最前一人的喉骨。

      人马俱倒。

      雪地里热血迅速漫开,将未化尽的白,一寸寸染深。

      侍卫围上前时,他尚未断气,只望着北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亮色,像很远的地方,有城墙在雪后发白。

      片刻后,那光熄了。

      三十年马背刀弓,千里城池关河,转眼只剩一院风声。

      这一夜,秦王死于拒捕。

      可平城后来许多人都说——

      他是死在冲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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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从女主视角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 新书《朕的亡夫们》,叙事节奏和技巧应该有所进步,更新巨勤快 另,本文已于2026年9月16日从第78章起入半价v,感谢大家助力太武帝的军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