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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烈酒 秦王死后的 ...

  •   秦王死后的第三日,始平公主入中宫。

      她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色夹袍,鬓边也未簪珠玉。人仍端正,只是眼下那层青意压不住,像这几夜都未曾真正合眼。

      宫人奉茶后悄然退下。

      殿中很静。那颜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以皇后身份先开口,还是以赫连家女儿先开口。

      最终还是始平先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白石坠。

      石料寻常,被磨得圆润,边角仍带着粗粝的纹理。石面一道天然裂痕斜斜贯过,像旧城墙经年风雪后的纹路。

      那颜只看了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他说,”始平声音很轻,“这个该给你。”

      那颜没有立刻去拿。过了片刻,她才伸手将那石坠握进掌心。石头冰凉,贴在皮肤上,却像带着很远很远的风。

      “统万城里的石头。”

      她说,始平点了点头。

      “他说,那年回去时捡的。”

      始平停了停,又道:“他还说,你小时候总跟在太子身后,嘴上不说,眼睛里却什么都写着。你那时大约以为,自己长大了,也能像他帮着赫连伦那样,帮着太子。”

      两人都沉默下来。她们都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从统万城里捡一块石头,越过千山万水,送到她手里了。始平终于抬眼看她,眼里发红,却没落泪。

      “我恨过你。”

      那颜抬眸。

      始平声音依旧平静:

      “你若不是皇后,他不一定非得死。”

      这话说得并不公道,可那颜没有辩解。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如此。”

      始平看着她,眼中那点锋利忽然散了,余下的只有疲惫。

      “可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样。”

      “夹在夫家与母家中间,谁都救不了。”

      殿中风过,帘角轻轻一动。

      那颜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坠,忽然开口:

      “你知道的,我和三哥并不是一母所出。”

      “小时候,我与他并不亲。”

      她看着手上的吊坠,思绪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午后。

      “不过有一次在城外,我捡起一块石头,想砸他的马。”

      始平怔了一下。

      那颜嘴角竟微微弯起。“没砸中,反倒被他看见了。”

      “他策马过来,一把把我拎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

      她停了一停,眼底的笑意愈深。

      “所有人都在笑。”

      “阿爷,大哥,三哥,还有四哥。”

      她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如今,只剩我记得了。”

      始平终于落下泪来。

      那颜却没有哭。她只是把那石坠握得更紧,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许久之后,始平起身。

      临走前,她看着那颜,低声道:

      “愿你我来生,不再入帝王家。”

      ---

      那夜,拓跋焘来得很晚。

      他未着朝服,只披了件深色轻氅,手里提着一壶酒。进门时见内殿无人,便径直往后苑去。

      宫人低声道:

      “皇后在上头。”

      拓跋焘抬头。中宫偏殿后侧有一处高台,覆瓦宽平,可望见半座宫城灯火。那颜正坐在瓦脊旁,腿垂在檐外,夜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听见脚步,也没回头。

      “陛下倒会找地方。”

      拓跋焘嗯了一声,上前坐在她身侧,将酒壶递过去。

      他来时原想说几句。

      说赫连昌若活着,终是祸患;说自己若不先动手,迟早有人借他生事;说那夜长街之上,他也敬那人最后一冲。

      甚至,还有一点不该有的惋惜。

      可此刻见她坐在月下,神色沉静,那些话忽然都显得无用。

      像辩词。

      拓跋焘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皇帝杀人,何须向人解释。

      念头至此,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酒递给她。

      那颜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液辛烈,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

      那颜把酒壶递还给他,仍望着远处宫灯。

      她白日里见过始平,哭过的人,痛过的话,都已过去。此刻风吹在脸上,她心里反倒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三哥到底没死在案前,没死在毒酒里,没死成别人笔下的一行字。

      他是披甲上马,撞槊而亡。

      这已是赫连家男人所能得的最好结局。

      想到这里,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竟慢慢松开了一线。

      两人并肩坐着,时不时饮几口烈酒,谁都没有先提赫连昌。

      夜风自高处掠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宫城灯火铺在脚下,远处更鼓声断断续续传来,像与此处隔着另一重人间。

      那颜先伸手把酒壶拿过去,又饮了一口。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热。她望着远处,忽然淡淡开口:

      “三哥那样的性子,是不会等一壶毒酒的。”

      拓跋焘侧头看她,没有作声。

      那颜像也并不需要他答话,她顿了一下,唇角竟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我也一样。”

      拓跋焘眉心微动。那颜终于转过脸来,眼底被月色照得清冷。

      “若哪一日,我也遇到不得已的事——”

      她看向他,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却冷得惊人。

      “我会自尽。”

      夜风从瓦脊间穿过。

      拓跋焘盯着她,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先是恼。

      恼她竟敢把生死说得这样轻;恼她竟拿赫连家的死法来比自己;恼她到此时仍像一把握不住的刀。

      可那恼意之下,又有另一股更深的东西翻上来。

      赫连昌撞槊而死;她坐在这里,眉眼不动地说自己也会如此。

      这兄妹身上的硬骨头,竟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笑,又更想把她按住。

      下一刻,拓跋焘伸手扣住她后颈,猛地将人拉近。

      额头相抵,鼻息交错。

      “你听清楚。”

      他声音低而沉,带着酒意,也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要死要活,都轮不到自己做主。”

      他又逼近半寸,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朕的皇后。”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

      那颜心口微微一震,她当然听得懂。

      这不是哄慰;是占有,是宣判,也是这个男人能说出的情深。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陛下今夜酒喝多了。”

      拓跋焘低笑一声,手却没有松开。

      “皇后也没少喝。”

      夜风猎猎,宫灯万点。

      高台之上,像两团谁也不肯先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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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从女主视角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 新书《朕的亡夫们》,叙事节奏和技巧应该有所进步,更新巨勤快 另,本文已于2026年9月16日从第78章起入半价v,感谢大家助力太武帝的军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