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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新宠 自从立了太 ...

  •   自从立了太后与中宫的名份,平城宫中头一回有了真正的晨朝规矩。

      天尚未大亮,宫道上已有人影来往。宫人提灯在前,引着各宫嫔御往皇太后所居之处请安。雪后初晴,砖地泛着湿冷的光,裙裾擦过时带起细细水声。

      北魏立国以来,先有兵戎,后有宫室。先帝拓跋嗣在位十余年,中宫久虚,亦无正经太后。宫中虽分尊卑,却谈不上森严礼制。高位嫔妃有时数日不见,低位宫人撞见贵人也未必行得齐全礼数,众人各凭眼色过活。

      如今不同了。如今有皇太后,有皇后,有太子,于是规矩也跟着长出来了。

      乌朵裹着斗篷,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

      “姐姐做了皇后,我本以为妹妹们自此能享清福,谁知天不亮就要起身给人请安。”

      阿兰在旁边揶揄。

      “你若嫌早,明日装病就是。”

      乌朵白她一眼:

      “装病也得有人信。如今宫里最会装的人,明明是你。”

      那颜走在前头,闻言头也未回。

      “再吵,明日起得更早。”

      乌朵顿时闭嘴,只朝阿兰做了个鬼脸。

      ---

      皇太后殿中暖香沉沉。众嫔妃依次拜见,寒暄问安,待人散尽,只余赫连姊妹三人。

      太后看着她,语气倒比在人前柔和许多。

      “北凉公主这几日便到。”

      “柔然公主随后也来。”

      她停了停。

      “你还年轻。”

      “可既坐了中宫,便要有中宫的气度。”

      那颜低头应道:

      “儿臣明白。”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像想说什么,终究只叹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

      ---

      数日后,北凉使团入平城。

      河西向来富庶,礼物也带得铺张。珠玉、香料、织毯、西域琉璃、佛像金幢,装了十余车,宫门外几乎堵了半条道。

      那颜原以为,沮渠氏也算是匈奴余脉,文化、习惯大抵与赫连相近;纵有不同,大约不过衣饰口音之别。

      直到见到沮渠妙音。

      她站在殿下,身量修长,肤色如蜜雪映光,发并非中原女子常见的直黑,而是带着天然卷度,层层垂落肩后,在灯下泛着褐金色泽;眉眼深邃,眼尾天然上挑,抬眸时像有光影在动。

      她行礼的动作极轻柔,却不弱势,像水蛇伏过沙地,每一寸都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殿中不少人都暗暗吸了一口气。

      那颜第一次明白,所谓“异域”二字,原来是可以站着走进来的,仿佛满室宫殿,都带了一层西域的馨香。

      沮渠妙音抬头,看了看上首的那颜,又看了看阿兰与乌朵,忽然笑了。

      “久闻赫连勃勃姿容绝世,河西旧人至今还传。”

      殿中已有几人神色微变。

      她却像全然不觉,只继续道:

      “今日见皇后与两位妹妹,才知这话并非夸张。”

      她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些河西尾音,柔软得像酒里化开的蜜。

      “这样的血脉,生得好看,本就是应当的事。”

      殿中一静。这话放在平城宫里,几乎算得上失礼。

      那颜却只淡淡一笑。

      “阿爷若听见有人夸他,大约会高兴。”

      众人一愣。她再道:

      “只是公主莫要忘了,这里是平城。”

      沮渠妙音眨了眨眼,像听不出自己言下有任何不妥似的,反倒笑得更深。

      ---

      拓跋焘只在册见时露了一面。

      他坐在御座之上,神情一贯平静。可当沮渠妙音抬首行礼时,那颜分明看见他眼里掠过一瞬极轻的亮意。

      极短,却没逃过她的眼。

      那颜心里无端生出一句:哦,原来如此。

      ---

      夜里雪意未尽,宫城却难得安静。

      迎新人的礼乐、人声、车马,都已沉下去,只余远处更鼓一下一下传来。偏殿里烧着炭,火色温红,窗纸上映着摇晃的光。案上摆着新烤好的羊肉、乳酪、热酒,还有阿兰不知从哪弄来的两碟河西甜果。

      外头是皇后、中宫、昭仪、贵人;门一关,这里便只剩赫连家的三个女儿。

      乌朵早把白日里那套规矩忘了,盘腿坐在毡垫上,袖子挽到手肘,一边伸手抢肉,一边满脸不平:

      “姐姐才做皇后几日,他就迫不及待纳新人。”

      “这个沮渠妙音刚得宠,柔然公主又要来了。”

      “宫里是开市集么?”

      阿兰笑得直不起腰,险些把酒洒出来。

      “你说话小声些,明日传出去,又说赫连家女儿不懂规矩。”

      乌朵哼了一声:“我们阿爷若在,谁敢教我们规矩?”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顿了一下。殿里静了极短的一瞬。

      那颜坐在案旁,慢条斯理地切着肉,像没听见似的,只把最嫩的一块放进乌朵盘里。

      “你不是最不愿与陛下同寝么?”

      “那他纳谁,你急什么?”

      乌朵被堵得一噎,耳尖都红了。

      “我是不愿意睡——”

      她越说越气。

      “我这不是替姐姐不值么!”

      那颜饮了口酒,倒是淡淡道:“不用替我不值,我如今算是明白了。”

      阿兰还在笑:“姐姐明白什么了?”

      那颜放下酒盏,神色一本正经。

      “沮渠妙音当日进殿时,夸的不是陛下。”

      她顿了一下。“她夸的是阿爷。”

      两个妹妹看着她,不知这话该往何处延伸。

      那颜慢悠悠补了一句:“这沮渠妙音,大约原是想给我们做姨娘的。”

      “可惜生得晚了些,只好改来压我们姐妹三个一头。”

      殿中静了须臾。下一刻,阿兰先笑倒下去,乌朵拍着案几直喘:

      “姐姐!你如今做了皇后,嘴倒比从前还坏!”

      阿兰这回彻底笑倒在软垫上,拍着案几直喘气。

      连那颜也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

      这一笑,白日里那些礼数、眼色、心思,像都被炭火烤化了些。

      乌朵见她笑,抱住她胳膊乱晃:“罚酒!罚酒!”

      阿兰也凑过来,把酒盏塞到那颜手里:

      “皇后娘娘罚酒一杯。”

      那颜被她们一左一右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只得接过酒饮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下去,她忽然有些恍惚。

      像又回到了统万城那些年。那时宫墙未倒,父兄未死,她们也还只是会在帐里争食抢毯子的姐妹。

      外头风声掠过檐角,殿内笑闹未停。

      这一刻,她们终于不是皇后,不是贵人,也不是被写进册书里的赫连氏。只是三个难得还能坐在一起的姐妹。

      ---

      又过了一段时间,柔然使团至。

      与北凉车马珠宝满城不同,柔然人来得极快,也极利落。骑队入城时尘土尚未落定,人已到了宫门前。

      被引入殿中的,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异域美人,只是个还带着孩子气的少女。

      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量尚未长成,脸上仍有未褪的圆润,眉眼却已极亮,像草原冬夜里初升的星。她站得很直,神情努力端稳,可手指仍在袖中微微收紧,显然这些中原礼数,她才学了不久。

      她叫郁久闾明月。

      那颜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孩子不是来争宠的,是来履约的。

      父辈昨日还杀得血流成河,今日婚书已成。拓跋焘把魏国公主嫁往柔然,又迎柔然王女入平城。刀剑未冷,礼乐先成。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长安曾议过的婚约,统万宫里那些大人说过的话,阿爷随手替她挑过的人名。

      若赫连家未败,若白城未焚,若她仍是统万城里的公主——

      今日站在这里,低头行礼、被送往他国的人,也许就是自己。

      那颜心口一紧。她曾以为亡国夺走了自己的婚姻与去处,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世上许多贵女的婚姻,本就生在盟约里,长在刀兵后。

      郁久闾明月率先低头行礼。

      那颜看着她,想到自己在那个年纪,未必能比明月做得更好。

      那时她眼里有火,而这个柔然少女眼里,有风。

      ---

      夜深后,中宫灯火未灭。

      那颜坐在案前看册子,外衣松松披着,发只挽了一半,几缕垂在肩侧。案上堆着新入宫人的名册与各宫份例,她看得专注,连脚步声近了都没抬头。

      直到一只手按在案角,将她面前的灯影都遮去一半。

      拓跋焘俯身看她。

      “皇后如今倒忙。”

      那颜眼也不抬。

      “陛下今日倒记得中宫的路了。”

      拓跋焘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随手搁远了些。

      “朕来看看皇后这几日有没有生气。”

      他撑着案几,俯得更低,声音压下来。

      “倒是听说,中宫安稳得很?”

      那颜终于抬眼。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点故意惹事的笑意。

      她慢慢合上册页。

      “陛下是指哪一件?”

      “是指沮渠昭仪会说话,还是指她会跳舞?”

      拓跋焘挑眉。

      “看来你都知道。”

      “宫里墙不高。”

      她语气淡淡的。

      “什么话都传得快。”

      拓跋焘看着她,像在等下文。

      那颜却只伸手,替他把领口被夜风吹歪的一角理正,指尖不紧不慢地掠过衣襟。

      “臣妾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

      她说完便要收手,却被他一把扣住腕子。

      拓跋焘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那皇后觉得,朕从前喜欢的是哪样?”

      那颜被他困在案前,也不躲,只抬眼回望。

      “臣妾以为陛下喜欢嘴硬的。”

      “胆大的。”

      “最好还总爱气人。”

      拓跋焘静了一瞬,忽然笑出声来。

      “那倒没错。”

      他手上一带,将她从案前拉近半步。

      “所以朕特地来看看皇后有多嘴硬。”

      案上的灯火轻轻一晃。册页散开一角,无人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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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白城烬是》我第一本写完的长篇,当时也没签约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写到完结就算成功。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比如写到一半觉得女主视角没东西写了生生换成男主视角的《何以为北朝》哈哈哈哈哈 新坑《朕的诸位亡夫们》,终于理解一点网文的节奏了,更新巨勤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