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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结节   “嗒、 ...

  •   “嗒、嗒、嗒”
      鞋底碾过魇兽残破的尸骸,摩擦的声响,从谢无涯身后缓缓响起。

      谢无涯猛地偏过头,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异色瞳孔。

      鸿芜就站在遍地尸海之间,衣袂轻扬,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

      谢无涯整个人愣住。
      回想一路走来的两处结节,处处都透着说不通的诡异。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喉咙还残留着方才咳血后的涩痛,目光牢牢锁在来人身上,心绪纷乱翻涌。

      “唉,看你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放心吧,我是本人,如假包换。”

      鸿芜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漫山遍野堆积如山的魇兽尸骸尽数消散,翻腾的黑雾荡然无存,方才厮杀过后满目惨烈的旷野,刹那变得空空荡荡。那柄插在泥土之中的金色权杖,也顺着这一响指,敛去全部光芒,缓缓悬浮飞回鸿芜的掌心。

      半空的任务提示依旧悬着。
      【击退魇潮:5/10波】

      五轮已过,还有半数的魇潮尚未降临,却被他随手之间,直接抹除了周遭所有蓄势待发的魔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结节的主人?”

      谢无涯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指尖稳稳攥住云涯剑,剑锋微微朝下,没有直指对方,却丝毫没有卸下戒备。方才灵魂被神性灼烧的灼痛还残留在体内,遍地厮杀留下的疲惫依旧缠在四肢百骸。

      “不准确吧。”鸿芜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异色瞳孔在灰蒙蒙天光之下明暗流转。

      “你先前说过,结节里有你的力量。”谢无涯眉头微蹙,脑海之中把过往零碎的信息一点点串在一起,“本质上,结节就是灵魂的碎片。”

      鸿芜把玩着那柄刚刚收回手中的金色权杖,杖身的神性微光被他尽数封敛,不再向外泄露半分。

      “没错。”他轻轻颔首,笑声淡了几分,“是从我身上剥落下来的灵魂残片。并不是我掌控结节,而是结节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张开双臂,背对着谢无涯。

      “我的憎恨就如同永恒不息的烈火,永远燃烧。可火同样也灼伤了我。所以我剥离全部的神性,又融了一点……”

      话音顿住,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摆,空旷的残墙之下,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鸿芜的背影显得孤绝而单薄,那股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火,没有向外宣泄半分,全部封存在这片由灵魂碎片化作的结节之中。

      “融了一点属于你的灵魂进去。”

      他缓缓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飘在荒芜的空气里。

      “只有你可以集齐我的神性,只有你可以让我彻底完整,让时间重新流转。”

      鸿芜的声音在空旷的旷野缓缓荡开,残墙的阴影斜斜落满他半边肩头。

      “然后完成我的神谕。”

      鸿芜侧过脸,半边面容浸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中,异色瞳孔深处翻涌着沉暗的光。

      “汝将屠戮诸神。”

      简短的一句神谕,像一道烙印,沉沉压在空气里。

      “补全神性,我得以完整,便拥有了足以弑杀神明的力量。”

      “如果你失败了呢?”

      谢无涯抬剑,寒光一闪,云涯锋利的剑尖直直抵在鸿芜的喉口,距离肌肤不过分毫。
      鸿芜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指尖轻抬,直接将抵在咽喉的剑锋轻轻拨开。不过眨眼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谢无涯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的云涯便已经易主。

      长剑稳稳落入鸿芜掌心。
      “无涯,你好歹也当了三千年的文官,又打不过我。”

      鸿芜握着属于谢无涯的神兵,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没有嘲弄,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所以一切都由你来抉择?”谢无涯眉心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对方,“是走向诸神期待的焚毁,还是困死在轮回结节之中,我都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我不在乎你的计划,同归于尽也好,失败也罢,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

      “好啊,那你来殉我。”

      鸿芜笑了,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异色瞳仁里翻涌着偏执又滚烫的情绪。他手中还握着云涯,剑锋斜斜垂向地面。

      “我允许你陪葬,死也好活也罢,我赐予你这个权利。”

      谢无涯心口一沉,许多埋藏的碎片猛地浮上脑海。两万七千年前那场献祭,他明明已经燃尽魂魄,归于寂灭,可他又重新活了过来,以残缺的灵魂行走世间。

      他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的死而复生也是你……?”

      在过往残存的记忆里,自己确确实实已经死过一次。灵魂焚烧殆尽,权柄崩解消散,那是确凿无疑的终结。

      鸿芜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指尖摩挲着云涯冰凉的剑脊,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他缓缓开口,“祂许诺给我一次机会,让你以纯粹凡人之身归来,相比之下,代价微不足道。”

      “我夺回了你零碎的魂魄,看着你重新熔铸。”鸿芜的目光牢牢锁住谢无涯,“可代价是,你的本源模糊,也永远摆脱不掉旧日的阴影。”

      “祂对你做了什么?”谢无涯追问,“那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鸿芜静静望着他,旷野的风拂动衣袂,远处魇潮低沉的轰鸣在风声里来回震荡。

      “你还记得我们如何定义死亡吗?”

      他的异色眼眸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对于初代而言,死亡本就是一种奢侈。

      “凡人的死亡,是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尘归尘土归土。可初代不一样。”鸿芜声音放得很低。
      “我们意识消亡之后,灵魂不会就此归于虚无,只会碎裂成无数碎片。这些碎片会被攫取,熔铸成傀儡、兵器,或是填充进神造之物。唯有所有散落的灵魂碎片尽数湮灭,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因此,死亡对我们初代而言,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痛苦、绝望。”

      鸿芜缓缓说完这句话,声音轻得仿佛被旷野的风就要吹散。

      凡人的落幕不过一瞬,闭眼,呼吸断绝,一切便就此终结。可于他们,连死亡都变成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肉身损毁不算终结,魂魄撕裂也不算解脱。只要世间还留存一丝灵魂碎块,就会在岁月之中重新聚拢,把所有伤痛、所有记忆,原封不动全部带回。一次次崩解,一次次复原,没有尽头,没有安息。

      “而我的‘不死’,是神力会一直庇护我的灵魂碎片,使我永远也无法真正死去。”

      谢无涯终于明白了何为“不死”。
      不是刀枪不入,不是不会受伤。不是荣光万丈的永生,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刑罚。

      肉身可以粉碎,魂魄可以撕裂,痛苦会一分不少全部烙印在灵魂之上。可那些四散飘零的碎片,会被神力牢牢护住,不会湮灭。终会跨越漫长时光,一点点重新聚拢,带着全部的记忆与伤痛再度归来。

      “我的恨意要整个世界来陪葬,但我不希望那个世界有你。”鸿芜的声音很轻,被旷野的风揉得有些涣散,“你是我拼尽一切才带回来的人。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我可以接受你的死亡,但我无法接受你是为我而死。所以我做了很多事情,但你却说……”

      周遭的空间微微震荡,结节由二人灵魂交织而成,过往的残响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

      记忆里,久远的声音凭空回荡在这片空旷之地,是从前的谢无涯。

      “如果我的复生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那我宁愿自己死在献祭的那一刻。”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隔了近三万年的时光,再度刺入鸿芜的心底。

      “你觉得我漫长的痛苦因你而起,我觉得你的痛苦因我而起。即便我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负罪感依然压垮了我们。”

      鸿芜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握剑的力道稍稍松缓,云涯剑垂落,剑尖点在遍地碎石之上,蹭出细碎的火花。

      “无涯,虽然你认为一切罪恶的起始就是我选择留在日月大陆,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异色瞳孔里盛着跨越数万年的执念。

      那个时候,他们的对话总是伴随着争吵,那是长久以来细小的裂缝被摔碎的痕迹。

      谢无涯觉得他对不起鸿芜。明明鸿芜早已攒够积分,本可以抽身离开日月大陆回归现实,却为了他选择留下。正是这一次留下,成了往后漫漫长夜苦楚的开端。

      鸿芜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谢无涯。是因为自己,谢无涯才失去全部自由,被牢牢困在冰冷的神殿之内,自此之后,连主城都再也没能踏足一步。

      两个人各怀愧疚,彼此心疼,却又不断刺伤对方。

      无数个深夜里都在妄想,如果时间再早一点,在神谕降下的那一日,他们没有互相交换神谕就好了。

      “汝将死于挚爱之手。”

      那一道鸿芜曾经拼命想要逃脱的神谕,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在谢无涯身上,一步步走向应验。

      “汝将屠戮诸神。”

      而属于鸿芜的那一道,沉重得压垮一个人的一生。谢无涯不愿意看见鸿芜独自扛起这般浩大又血腥的责任,他只盼二人可以褪去所有身份,安安稳稳,平凡度过一生。于是他拼尽全力反对鸿芜复仇的计划,一次次争执,一次次对峙。

      可世事偏偏讽刺。

      他的牺牲,他两万七千年前那场惨烈的死亡,非但没有浇灭鸿芜的火焰,反倒让鸿芜心中焚毁诸神的决心,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我们都在拼命想要保护对方,却偏偏,一步步推着对方走向命运写好的结局。所以无涯啊,我已经没有再去反抗命运的力气了。”

      曾经有一对夫妻向神明许愿。

      “至贵至尊的无上神主,祈求您保佑我们永远在一起!”

      夫妻虔诚跪拜在蒲团之上,一遍又一遍俯身叩首,满心都是对相守的渴求。

      似是他们的虔诚感动了神明,一道淡漠的神谕自穹顶缓缓落下。

      “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夫妻俩大喜过望,心中满是如愿以偿的欢喜,起身转身离开神殿。

      就在踏出殿门的那一瞬,沉重巨大的横木自高处轰然坠落。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痛苦的惨叫与哀嚎回荡在空旷冷寂的神殿。等到旁人慌忙赶来,合力将沉重的横木从二人身上挪开之时,夫妻二人早已没了气息,可他们的双手,依旧死死紧紧交握,怎么也掰不开。

      神明兑现了他们许下的愿望。

      人们对此很愤怒,他们指责神的刻薄、无情,斥责祂的爱将他们推入地狱。于是人们砸倒了神明的神像,将祂狠狠敲碎,无尽的咒骂响彻神殿废墟。

      在汹涌的唾骂之中,神明感到了悲伤。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悲伤的神明默默思索。祂的身躯化作脚下广袤大地,祂把全部的爱尽数赠予自己的造物。世间每一樽神像,都与祂的心意紧紧相连。祂认认真真兑现凡人的祈愿,从未有过半分欺瞒,祂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神明很难过,于是不再关注祂的造物。

      漫长岁月沉沉过去。等神明一觉睡醒,心底生出一丝难得的惦念,想要再看一看世间的众生。祂幻化出凡人模样,孤身走入熙攘的尘世。

      可瘟疫正席卷整片土地,遍地都是哀嚎,祂心爱的造物正被病痛日夜折磨。

      百姓看见熟悉的神明,压抑已久的苦难尽数爆发。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生病!”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能够感知到痛苦!”

      指责与怒骂铺天盖地涌来。人们并不欢迎祂,尖利的石块接二连三砸向祂幻化出的肉身,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淌下。人群蜂拥而上,将所有苦难带来的愤懑,尽数宣泄在这一具脆弱人形之上。

      “祂的血可以治愈我们的疾病!”
      不知是谁,在喧嚣的人群之中高声喊出这句话。

      一瞬间,众人望向神明的眼神彻底变了。悲悯消失不见,只剩下汹涌翻涌的贪婪欲望。

      “头是我的!”
      “我抢到这只手了!”

      欢呼与雀跃混杂着撕扯的声响四下回荡。神明幻化出的躯体本就脆弱,根本抵挡不住疯狂的人群。血肉被拆分抢夺,每一寸撕裂,都传来彻骨的剧痛。

      曾经倾尽全部去爱护众生的神明,在此刻,滋生出滔天恨意。

      在神明无边的恨意席卷之下,世间万千生命,尽数归于虚无。

      好累啊。

      神明在自己的住处静静躺着,意识层面传来的疼痛挥之不去,不会随时间消散半分。

      明明祂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不让外界的灾祸侵入自己珍爱的世界,祂耗去大半力量,将自身神躯融入山河大地,以血肉为屏障,默默庇佑这一方小小的世间。

      祂兑现凡人的祈求,忍受神像被击碎的屈辱,放下高傲化身人形去往人间,最后换来的,却是石块、唾骂,还有被人群撕扯瓜分的结局。

      爱意被碾碎之后,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那对夫妻怎么样了呢?神明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祂还记得,最初祂给那对夫妻降下祝福,本该让他们无病无痛,安稳度过一生。

      对啊……那对夫妻怎么样了呢……?

      念头浮起的瞬间,一阵冰冷的惊恐攫住了祂。神明缓缓低下头,赫然看见自己的双手,早已沾满浓稠发黑的污泥。

      啊……原来它们早就入侵了祂的身体啊。

      那些来自外界的侵蚀,悄悄顺着祂化作大地的神躯,一点点渗透进来,祂全然没有察觉,毒素早已蔓延。

      当神明真正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便代表祂的大限已经到来。

      祂拼尽残存的力量,从正在崩坏的躯体之中,最后剥离出象征人性的月亮,与象征神性的太阳。祂抬手,将日月尽数洒向高空,悬于苍穹之上。

      做完这最后的馈赠,神明闭上双眼,就此陷入无边永眠。

      故事在此处落下尾声。

      鸿芜讲完这个小故事,异色眼眸沉沉望着谢无涯,手中云涯剑垂落于地。

      “魇来自世界之外?”

      很简单的小故事,谢无涯立刻就意识到了,故事中的“祂”即为创世神,人性对应月神,神性对应日神,那染指了神明的污垢,就是魇。

      “祂的爱被魇扭曲了。”

      鸿芜低声吐出这句话。

      创世神原本的心意没有变。祂想要守护世界,想要赐福那对夫妻,想要善待自己亲手孕育出的众生。可域外的魇顺着伤痛钻进去,悄悄篡改了心意。爱意没有消失,只是被浸染、被扭曲。

      “这就是魇化的起源。”

      创世神的身躯铸成大地,魇早已污染了祂的身躯,让藏在魂魄深处的爱意,慢慢扭曲。

      祂以血肉为屏障隔绝域外灾祸,万万没有想到,敌人不需要冲破高墙,只需要顺着伤痛与委屈悄悄渗入内核。祂对众生的慈悲没有消失,却被污垢层层裹住,最终生出毁灭世间的恨意。

      大地即是祂的遗骸,这片世界,自诞生之初,就已经埋下魇化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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