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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烟花 谢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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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涯带着尚且懵懂哭闹的鸿悠,在医院冰冷长廊里守了整整一夜,单薄的身子绷得紧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熬干。
看见抢救室大门推开,穿着白大褂的沈医生走出来,十一岁的谢无涯猛地冲上前,眼眶通红发胀,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调,嘶哑地拽住对方衣袖:“沈大夫!他……星星怎么样了?”
沈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神色疲惫沉重,缓缓开口:“人抢救过来了。”
短短一句安抚没能撑住多久,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但是颅内有淤血,压迫到了视觉神经,后续能不能恢复视力,要等孩子醒过来才能进一步判断。”
他垂眸看向浑身发抖、眼底盛满恐惧的谢无涯,于心不忍地轻叹了口气,满心怜惜地补充:“孩子年纪太小,腿部骨折损伤严重,坚持复健日后行走不成问题,你们作为家属,一定要多留意他的心理状态。”
有些残酷的实情,医生不忍直白说出口。
车祸发生后车辆迅速起火,熊熊烈火围困车厢的整整半个小时里,云摘星全程意识清醒。
小小的孩子被困副驾驶压着腿,清清楚楚看着后座的爸爸妈妈,在烈焰与撞击中,一点点失去生机。
转入ICU的第五天,沉寂多日的病床之上,云摘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黑白澄澈、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空洞一片,再也映不出半点光影。
车祸骤然夺走了云染斯与云染柒夫妇两条性命,偌大的云氏集团一夜之间失去主心骨,内部高层动荡、人心溃散,整个公司彻底乱了套。
万幸的是,夫妻二人心思周全,早在小女儿云鸿悠刚出生时,便早早立下了严谨完备的遗嘱。
家产、股份、不动产尽数妥善分配,足够三个孩子这辈子衣食无忧,几辈子也花销不尽。
日复一日只剩下无休止的复健、输液、各项检查,枯燥又煎熬,日子在消毒水气味里一点点熬过去。等到谢无涯背着云摘星,重新踏回那栋承载过无数温暖回忆的宅院时,年关已经近了。
屋子里处处还留着从前一家人生活的痕迹,只是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冷清得让人窒息。
刚踏进房门,一直沉默寡言的云摘星轻轻挣了挣谢无涯扶着他胳膊的手,声音单薄干涩:“我想自己待一会。”
自苏醒以后,他便极少对外界做出回应,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长久缄默,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如今他眼底尚且残存微弱光感,勉强分辨得出模糊的轮廓,却再也看不清任何人、任何熟悉的景物。
谢无涯看着他空洞茫然的侧脸,喉间酸涩发堵,轻轻颔首,放他独自留在客厅,安静退到门外守着,不敢走远。
数年岁月倏忽而过。
他正式改名为云鸿芜。
漫长复健与疗养,他已经能正常行走,虽然一重一轻,可那场大火与颅内淤血留下的创伤,终究没能逆转。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光感彻底消散,世界从此沦为永恒的漆黑。
这些年,他安静得近乎死寂。凭着过人的天赋与韧劲自学完盲文,独处、沉默、拒绝所有温情与靠近。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他常年待在房间里,封闭自我,鲜少开口说话。
曾经鲜活软糯、会大声宣告哥哥是自己的云摘星,彻底消失在了漫长的黑暗岁月里。
相比沉郁封闭的哥哥,已经上小学的云鸿悠活泼明媚,是这个冷清家里唯一的亮色。
傍晚时分,小姑娘端着自己亲手做的陶瓷小摆件,蹦蹦跳跳跑进房间,熟练地坐到窗边静坐的少年身侧,叽叽喳喳分享着学校的趣事。
“哥哥,我今天在学校和朋友们做陶瓷啦。”
少女清脆软糯的嗓音,轻轻破开房间常年的死寂。她歪着头,眉眼弯弯,满是骄傲地靠着沉默的少年,语气雀跃又欢喜:“班里同学都知道我有个超级好看的哥哥,他们都说我哥特别帅!他们羡慕我有两个哥哥。”
窗边的鸿芜身形清瘦挺拔,常年独处让他气质清冷孤绝,眉眼依旧精致优越,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只剩淡漠疏离。
他双目空洞无神,眼睑轻轻垂着,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年幼的鸿悠不懂哥哥心底积压的滔天创伤,只一心一意炽热地亲近他,想用自己的热闹,捂热这片终年不化的寒冰。
走廊里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吃饭了。”
清淡温和的嗓音落在寂静的房间门口,谢无涯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依旧没有声响。
鸿芜维持着静坐的姿势,空洞的双眼朝着窗外的方向,对门外的呼唤置若罔闻,连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没有。
鸿悠见状,轻轻扯了扯自家哥哥的衣袖,小声软软地劝:“哥哥,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无涯哥哥做了你爱吃的菜。”
良久,在少女反复的轻声劝说下,素来冷寂寡言的鸿芜,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
如今谢无涯已彻底长开,少年时单薄清瘦的身形褪去青涩,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沉稳温润,鸿芜辞退了其他的人,整栋别墅只有他们三人和两个常驻的家庭医生。
晚饭的客厅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谢无涯手艺娴熟,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油爆大虾、爽口的酸烩菜,都是兄妹俩爱吃的口味。他习惯性剥好一碟圆润白净的虾仁,轻轻推到云鸿芜手边,动作熟稔、温柔。
一家人安静用餐,暖黄的灯光落满餐桌,却暖不透屋里沉淀多年的冷清。
许久,一直沉默进食的鸿芜慢慢咽下嘴里的饭菜,清浅微凉的嗓音打破死寂,是他这一整天以来,开口的第一句话。
餐桌间只剩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暖光压不住长久的沉闷。
“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云鸿芜侧过半边清瘦的脸颊,双目空洞无光,视线没有任何落点,却分毫不差地转向身侧鸿悠坐着的方向。
谢无涯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停,那场车祸过后,鸿芜再也没有提起任何和生日相关的字眼。这些年他与鸿悠都格外小心,每逢两人的生日也只是私下简单准备,不敢大肆热闹,生怕刺激到鸿芜。这还是时隔多年,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提起生日这件事。
鸿悠攥紧手里的勺子,心里又惊又慌,几分莫名的不安混着突如其来的欣喜缠在一起,小声迟疑地开口:“哥哥,我……”
她不知道鸿芜突然提起这个是心里难受,还是单纯只是记着日子,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再多说庆祝之类的话,只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不等小姑娘说完,云鸿芜慢慢咀嚼咽下嘴里的米饭,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清淡得像一潭死水:“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和无涯陪你去。”
他说得格外平静。
旁人或许听不出异样,可谢无涯心口却轻轻发酸。
这几年鸿芜几乎与世隔绝。除却常年往复的医院复查,他只寥寥去过几次鸿悠的学校,剩下为数不多的外出,全是谢无涯怕他闷坏身体,强硬牵着他出门散步、透气。
他抗拒人群、抗拒热闹、抗拒这个没有父母、失去光明的世界,死死把自己锁在空旷冰冷的别墅里,拒绝一切鲜活的烟火气。
而他对谢无涯的称呼,也从“哥哥”变成了“谢无涯”、“无涯”。
鸿悠怔怔看着身旁沉默的哥哥,鼻尖微微发酸,连忙用力点头,软软的声音带着雀跃:“真的可以吗?那、那我想先去看花,然后去游乐场!同学说那里晚上有烟花秀!”
鸿芜微微颔首,动作轻淡:“好。”
晚饭结束后,鸿悠很懂事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道了声晚安,便自觉回房间休息了。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
谢无涯沉默收拾着满桌碗筷,洗净沥干,把餐厅打理得干干净净。等他做完所有琐事折返回来,才发现鸿芜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安静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暖黄的落地灯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孤寂清冷。
谢无涯走过去,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微凉水珠,他微微俯身,用温热的手背轻轻贴上鸿芜微凉的脸颊,嗓音低缓温柔:“困了吗?”
下一秒,一只微凉纤细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格外稳。
黑暗沉寂的少年轻轻摇头,声线清淡沙哑:“不困。”
谢无涯垂眸,目光落在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上,心头微涩。他轻轻摊开鸿芜的掌心,果不其然,白皙的指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口,深浅交错,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是常年反复洗手、过度紧绷焦虑留下的旧伤叠新伤。
他无奈又心疼,轻声叹息:“我去拿护手霜。”
“手不疼吗?”
他语气温软,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八年如一日的迁就与心疼。
这些年鸿芜封闭自我,情绪无处宣泄,所有的煎熬、恐惧、偏执都压在心底,最后全都化作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小伤痕。
谢无涯转身取来温润的护手霜,拧开,挤出适量膏体,轻轻覆在鸿芜干裂的指尖上。
他动作极轻,一点点温柔揉搓、推开膏体,小心翼翼抚平每一道细小的伤口,缓慢耐心。
心底翻涌着一团乱糟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温热的触碰让他无处躲藏,长久封闭的心像是被戳开一道小口,慌乱与酸涩缠在一起,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这份过分温柔的靠近。
他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空洞的双眼没有任何落点,脊背绷得笔直,低声道:“我回去了。”
谢无涯停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微凉皮肤的触感。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安静望着鸿芜摸索着扶手、慢慢走向楼梯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却又早已习惯这样忽近忽远的距离,以及对自己的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