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夜谈 左贤王深夜 ...
-
左贤王乌兰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他腰上那把镶银的短刀,沈清漪差点没认出他来。
“殿下,您这是……”春桃吓了一跳。
“别出声。”乌兰侧身闪进帐篷,放下帐帘,摘下帽子。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沈清漪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殿下,您不是在自己的营地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今晚正好在王庭。”乌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收到你的信,我就来了。路上没人看到吧?”
“没有。春桃很小心。”
乌兰放下茶碗,看着她。
“公主,你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沈清漪没有绕弯子。
“右贤王今晚去了东边,带着三百骑兵。方向是您姐姐娘家的营地。”
乌兰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的人亲眼看到的。”
乌兰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主,你知道我姐姐的哥哥额勒赤是什么人吗?”
“知道一些。王后娘娘的兄长,控制着东边三千骑兵。”
“不止。”乌兰的声音低了下来,“额勒赤这个人,野心比右贤王还大。他不只是想要兵权,他想要整个漠北。他支持我姐姐当王后,支持小王子当汗王,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小王子好控制。”
沈清漪的心跳加速了。
“你是说,额勒赤在利用王后?”
“互相利用。”乌兰冷笑了一声,“我姐姐利用额勒赤的兵保住王位,额勒赤利用我姐姐的名分扩大势力。他们是兄妹,但更像是生意伙伴。”
“那右贤王去见额勒赤,王后知道吗?”
“不知道。”乌兰摇了摇头,“至少我不觉得她知道。我姐姐虽然贪权,但她不傻。她知道右贤王是要夺她儿子的汗位,不会主动跟他合作。但额勒赤不一样——额勒赤不在乎谁当汗王,他只在乎谁能给他最大的好处。”
沈清漪站起来,在帐内踱步。
额勒赤是王后的哥哥,是左贤王的哥哥,是王庭东部最大的军事力量。如果他被右贤王拉拢过去,王庭就真的完了。
“殿下,您能劝劝额勒赤吗?”
“劝不了。”乌兰苦笑了一声,“我这个哥哥,从小就比我聪明,比我狠。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如果他跟右贤王联手,您站在哪一边?”
乌兰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你这是在问我选边站?”
“是。”
帐内安静了片刻。
乌兰端起茶碗,一口喝干,放下。
“公主,我是个商人。商人只认利益。谁能让我赚到钱,我就站在谁那边。”
“右贤王能让你赚到钱吗?”
“不能。他只会抢。”
“王后呢?”
“也不能。她只会要。”
“我呢?”
乌兰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公主,你不一样。你跟我做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给我的丝绸,是最好的。你给我的茶砖,是最正的。你给我的商路地图,是最全的。”
他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公主,我乌兰今天跟你说句实话——在王庭,我只信你。”
沈清漪心里一热,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伤害我姐姐。”乌兰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虽然对你不好,但她是我姐姐。她这辈子不容易——嫁给汗王,生了儿子,守了寡,还要跟右贤王斗。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巴雅尔。”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
“殿下,我答应您。只要王后娘娘不先害我,我不会动她。”
乌兰点了点头,站起来。
“天快亮了,我走了。公主,你自己小心。”
“殿下慢走。”
乌兰戴上帽子,掀帘走出帐篷。夜风吹进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腥味。
沈清漪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春桃。”她轻声说。
“在。”
“你觉得左贤王的话可信吗?”
春桃想了想:“奴婢觉得……可信。他对公主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
“真诚?”沈清漪笑了,“在漠北,真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您还信他?”
“我不信他的真诚,我信他的利益。”沈清漪放下帐帘,走回毡子坐下,“他说的没错,在我这里,他能赚到钱。在别人那里,他赚不到。这就够了。”
---
天亮之后,萨迪克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长袍,头上裹着白色的缠头,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一个西域来的使节。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兴奋?紧张?还是恐惧?
“公主,我去了右贤王的营地。”他一进门就说。
“见到巴根了?”
“见到了。”萨迪克坐下来,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碗,“巴根这个人,比他爹好对付。”
“怎么说?”
“他年轻,沉不住气。我跟他谈茶叶,他一开始很警惕,说什么‘不需要王庭的茶,我们有自己的商路’。我说‘右贤王殿下英明,能从西域弄到茶,但西域的茶贵,走山路成本高,运到漠北至少要一个月’。他想了想,问我‘你能给什么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比西域茶便宜一成,而且十天就能到’。”萨迪克喝了一口茶,“他的眼睛亮了。但他没有当场答应,说要等右贤王回来再说。”
沈清漪点了点头。
巴根没有当场答应,说明他还在犹豫。犹豫就是机会。
“还有别的吗?”
“有。”萨迪克放下茶碗,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右贤王去东边做了什么。”
沈清漪的心跳加速了。
“做了什么?”
“他去见了额勒赤。不是偷偷见的,是光明正大见的。打着‘商议边境纠纷’的旗号,带了三百骑兵,在额勒赤的营地里待了整整一天。”
“谈了什么?”
“不知道。额勒赤的营地戒备很严,我的人进不去。”萨迪克顿了顿,“但我听到一个消息——右贤王走的时候,额勒赤送了他二十匹好马。”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
额勒赤送右贤王二十匹好马。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这是示好,是拉拢,是站队。
“萨迪克,你再去打听。看看额勒赤最近有没有跟王后的人来往。”
“好。”
萨迪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
“公主,还有一件事。其其格让我转告你——她见到巴根去她的帐篷了,不是问话,是送东西。送了一匹绸缎、一盒首饰。”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
巴根送其其格东西。这不是普通的送礼,这是拉拢,是试探,是想挖她的墙角。
“知道了。告诉她,东西收下,人不要动。”
萨迪克点了点头,走了。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脸色阴沉。
右贤王在拉拢额勒赤,巴根在拉拢其其格。父子俩一个打大的,一个打小的,想把她的人一个个挖走。
“春桃,拿纸笔来。”
春桃递上纸笔。沈清漪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其其格,巴根送的东西,收下。不要拒绝,也不要亲近。让他觉得你有可能被拉拢,但又不确定。这是你最好的保护。茶快到,撑住。”
她把信折好,交给春桃。
“找可靠的人送去。不要经过萨迪克。”
“为什么?萨迪克不是咱们的人吗?”
“萨迪克是咱们的人,但他太显眼了。右贤王的人盯他盯得紧。换条线,安全一些。”
春桃点了点头,拿着信走了。
---
下午,巴图鲁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长袍,而是穿了一身破旧的皮甲,腰上挂着一把弯刀,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公主,有消息。”
“说。”
“王后今天见了额勒赤派来的人。一个矮胖子,自称是来送东西的,但我的人看到他跟王后单独谈了半个时辰。”
“谈了什么?”
“不知道。帐篷外面有人守着,靠近不了。”
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额勒赤派人来见王后,说明他对右贤王的拉拢还没有完全接受。他还在两边下注——一边跟右贤王谈,一边跟王后谈。
“巴图鲁头领,继续盯着。额勒赤的人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都记下来。”
“好。”
巴图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公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小心王后。她最近看您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巴图鲁说完,大步走了。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手指停止了敲击。
看一个死人。
王后想杀她?
不,不是想杀。是想除掉。
在漠北,除掉一个人不需要杀。把她赶走、把她孤立、把她变成没用的人,比杀了她还狠。
“公主,您别吓奴婢。”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后真的要杀您?”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沈清漪站起来,“她还需要我手里的茶叶,需要我跟左贤王的关系,需要我牵制右贤王。在她找到替代品之前,我是安全的。”
“那替代品是什么?”
“额勒赤。”沈清漪看着帐外,“如果额勒赤能给她提供茶叶、丝绸、药材,她就不再需要我了。到时候,我就是一枚废棋。”
“那您怎么办?”
“在变成废棋之前,让自己变成不可替代的人。”
---
傍晚,赵公公的信到了。
信是飞鸽传书,只有一行字——
“茶叶已到边关,十天后到王庭。另,王后娘家近年与右贤王有三次秘密往来,时间不详,目的一致——分王庭。”
沈清漪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分王庭。
额勒赤和右贤王要分王庭。这不是拉拢,不是结盟,是瓜分。
“春桃,去请阿古拉将军。”
“现在?”
“现在。”
---
阿古拉来得很快。
他今天巡营回来,铠甲上还带着土,脸上有灰,但精神很好。
“什么事?”
沈清漪把赵公公信里的内容告诉了他。
阿古拉的脸色变了。
“分王庭?他们敢!”
“他们已经在做了。”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右贤王要汗位,额勒赤要地盘。两个人各取所需,把小王子当筹码。”
“王后知道吗?”
“不知道。至少目前不知道。”
阿古拉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作响。
“我们不能等。要动手。”
“动手?打谁?右贤王?额勒赤?还是王后?”沈清漪看着他,“我们现在连敌人的底牌都没看清,怎么打?”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茶叶。等其其格的消息。等萨迪克的陈茶。等巴图鲁的眼线。”沈清漪一字一顿,“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很久,松开拳头。
“公主,你比我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资格沉不住气。”沈清漪给他倒了一碗茶,“阿古拉将军,你有兵,有刀,有战马。你打不过可以跑。我跑不了。我的根在王庭,我的命在王庭,我的一切都在王庭。所以我必须等。”
阿古拉端起茶碗,没有喝。
“公主,如果有一天,王庭保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有那一天。”
“我是说如果。”
“如果没有如果。”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阿古拉将军,你在试探我。”
阿古拉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决心。”
“我的决心,比你想象的要多。”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我答应过汗王,保护好小王子,保护好王庭。我答应过其其格,等她回来,让她当商队的副队长。我答应过左贤王,帮他赚钱。我答应过萨迪克,给他商路。”
她转过身,看着阿古拉。
“我答应了很多人很多事。在这些承诺兑现之前,我不会让王庭倒下。”
阿古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公主,我也有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汗王临终前,让我保护你。”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让你保护我?”
“是。”阿古拉的声音很低,“他说——‘阿古拉,那个汉人公主是王庭的希望。我死了以后,你要保护好她。她活着,王庭就活着。’”
沈清漪的眼眶突然湿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阿古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谢谢。”
“不用谢。”阿古拉转身走向帐门,“这是我对汗王的承诺。”
他掀帘走了。
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晃。
沈清漪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伸手一摸,是泪。
---
夜深了。
沈清漪躺在毡子上,睁着眼睛。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左贤王表态站在她这边。
萨迪克打探到右贤王见了额勒赤。
巴图鲁发现王后见了额勒赤的人。
赵公公来信说额勒赤和右贤王要分王庭。
阿古拉说汗王让他保护她。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她知道,不管多乱,她都要理清楚。
因为时间不多了。
“公主,您还没睡?”春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睡不着。”
“奴婢陪您说说话?”
“好。”
春桃爬起来,坐到她身边。
“公主,您说其其格现在在做什么?”
沈清漪想了想:“大概……在数巴根送她的首饰。”
春桃笑了。
“她会收下吗?”
“会。她比我聪明,知道怎么应付男人。”
“那阿古拉将军呢?他对您……”
“别瞎想。”沈清漪打断她,“他是将军,我是公主。他是漠北人,我是汉人。他保护我,是因为汗王的命令。没有别的。”
春桃“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帐外,风声呜咽。
远处,右贤王的营地里,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其其格坐在毡子上,面前摆着一匹绸缎、一盒首饰。
她看着那些东西,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巴根,你以为这些能收买我?”她在心里说,“你杀了我全家,这些破东西连我父母的一根头发都抵不上。”
她把绸缎和首饰推到一边,从鞋底抽出一张羊皮纸,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公主,巴根明天要带人去东边接一批货。我打听到,是西域来的茶叶,三百担。右贤王不在,巴根亲自去。路上防备不严,可以动手。机会只有一次。其其格。”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鞋底。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