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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涌 王后设宴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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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走后的第五天,王后突然设宴。
请帖是乌云送来的,烫金的羊皮纸上用漠北文和汉文写着两行字——“王后娘娘恭请安远公主赴宴。今晚戌时,金顶大帐。”
沈清漪接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乌云姑娘,王后娘娘还请了谁?”
乌云笑眯眯的:“左贤王殿下、阿古拉将军,还有几位大部落的头领。”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
乌云走了。春桃凑过来,小声说:“公主,王后突然请客,不会是要害您吧?”
“不会。”沈清漪拿起请帖又看了一眼,“她要害我,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这顿饭,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跟左贤王结盟了,试探阿古拉是不是听我的,试探我在王庭还有多少分量。”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公主,您穿哪件衣服?”
“那件墨绿色的。不要太显眼,也不要太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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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金顶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铺着崭新的羊毛地毯,四壁挂满了织锦挂毯。长条矮桌上摆满了银器——银壶、银碗、银盘,里面盛着烤羊腿、手抓肉、奶豆腐、蜜饯,还有从西域运来的甜瓜和葡萄。
王后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身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珊瑚头冠,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华贵。她的左手边坐着左贤王乌兰,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沈清漪的。
沈清漪走进来,行了一礼。
“臣妾给娘娘请安。”
“公主来了?快坐。”王后笑容满面,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
沈清漪坐下了。她的对面是阿古拉,阿古拉旁边是几个大部落的头领,个个面色凝重,像是来赴鸿门宴的。
“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大事。”王后举起银碗,“就是想跟大家喝喝酒、说说话。汗王走了快一个月了,王庭的事情也渐渐上了轨道。这都要感谢各位的鼎力支持。”
众人举碗,喝了一口马奶酒。
沈清漪只抿了一小口。她不喝酒,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公主。”王后转向她,“你来了快一个月了,还习惯吗?”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已经习惯了。”
“习惯就好。”王后夹了一块羊腿肉放进她碗里,“漠北不比大梁,风沙大、冬天冷、吃的也粗糙。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
“娘娘客气了。”
王后笑了笑,又转向乌兰。
“左贤王,听说你最近跟公主做了不少买卖?”
乌兰正在啃羊腿,闻言放下骨头,擦了擦手。
“姐姐,我跟公主做买卖,不犯忌讳吧?”
“不犯。我只是好奇,你们都换了些什么?”
“公主给我丝绸,我给她战马。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战马?”王后的眉毛微微一挑,“公主要战马做什么?”
沈清漪接过话头:“娘娘,臣妾要战马,不是自己用,是替王庭买的。”
“替王庭买?”
“是。臣妾用丝绸换了二十四匹战马,其中十匹卖给了阿古拉将军,剩下的卖给了几个小部落的头领。卖马的钱,臣妾打算用来买茶叶,补给王庭。”
王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公主,你这是在经商?”
“不是经商,是周转。”沈清漪放下筷子,“娘娘,王庭缺茶叶,您是知道的。臣妾手里有茶叶,但不能白给。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臣妾用战马换钱,用钱买茶叶,用茶叶换人心。这样一圈转下来,王庭得了茶叶,贵族得了战马,臣妾也没有亏本。三全其美。”
帐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头领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沉默。阿古拉端着酒碗,一言不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后盯着沈清漪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公主真是个聪明人。难怪汗王临终前要把商队令牌给你。”
“汗王厚爱,臣妾不敢辜负。”
王后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公主,听说你把一个侍女送给了右贤王?”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不是送,是换。右贤王要一个人质,臣妾给了他。”
“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清漪看着她,“娘娘,右贤王退了兵,王庭保住了。一个侍女换王庭的平安,值了。”
王后没有接话。
她放下酒碗,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着皮。
“公主,你觉得右贤王会守信吗?”
“不会。”
王后愣了一下。
“那你还跟他谈条件?”
“因为谈条件比打仗强。”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谈条件,我们至少能拖时间。打仗,我们连拖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王后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拖时间?拖到什么?”
“拖到小王子长大。”沈清漪看着她的眼睛,“娘娘,小王子今年八岁。八年后,他十六岁,可以亲政。到时候,如果右贤王还要打,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乌兰放下酒碗,看着沈清漪,目光复杂。阿古拉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几个头领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点头。
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公主,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拖到小王子长大。这八年,我们都要小心。”
“娘娘英明。”
王后举起酒碗:“来,为了小王子的未来,干碗。”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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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沈清漪最后一个走出金帐。
阿古拉在外面等她。
“你今天不该说那些话。”他直截了当。
“哪些话?”
“关于右贤王不会守信的话。关于拖八年的话。”阿古拉的声音很低,“你让王后知道你在算计她。”
“她早就知道我在算计她。”沈清漪边走边说,“我不说,她也知道。我说了,反而显得坦诚。”
“坦诚?”阿古拉冷笑了一声,“在漠北,坦诚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什么有用?”
“刀。”
沈清漪停下脚步,看着他。
“阿古拉将军,你的刀再快,能快过右贤王的两千骑兵吗?”
阿古拉没有说话。
“刀有用,但不能全靠刀。”沈清漪转身继续走,“在漠北,比刀更有用的是茶叶,比茶叶更有用的是人心,比人心更有用的是时间。”
“时间?”
“对。时间。”沈清漪回过头,“给我八年时间,我能让王庭的茶叶比右贤王多十倍,能让左贤王的战马比右贤王多五倍,能让那些小部落的头领都站在我这边。到时候,右贤王想打,也打不动了。”
阿古拉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慢慢散去。
“你真有这个把握?”
“没有。”沈清漪笑了,“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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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篷,春桃已经铺好了被褥。
“公主,宴会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沈清漪脱下长袍,换上寝衣,“王后就是试探我,看看我跟左贤王是不是一条心,看看阿古拉是不是听我的。”
“结果呢?”
“结果她什么都没试探出来。”沈清漪躺到毡子上,“左贤王没表态,阿古拉没说话,我也没露馅。她白请了一顿饭。”
春桃笑了。
“那奴婢可以放心睡了?”
“睡吧。”
春桃吹灭了灯。
黑暗中,沈清漪睁着眼睛。
王后今天的试探,说明她开始警觉了。她怕沈清漪做大,怕左贤王倒向沈清漪,怕阿古拉被沈清漪拉拢。
“得加快速度了。”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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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萨迪克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帐篷后面,让春桃偷偷领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袍,头上裹着一条破围巾,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公主,密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展开一看,是其其格的笔迹——
“公主,右贤王已经跟西域商人谈好了茶叶买卖。第一批茶叶十天后到,数量三百担,价格比王庭低三成。巴根最近常来我的帐篷,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没有说。但我发现一件事——右贤王营地里有人在偷偷跟王后的人来往。不是巴根,是右贤王身边的一个亲信。消息会再送。其其格。”
沈清漪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萨迪克。
“你也看看。”
萨迪克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右贤王跟王后的人来往?这不可能。王后跟右贤王是死对头——”
“以前是。现在不一定。”沈清漪站起来,在帐内踱步,“王后这个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谁对她有利,她就跟谁合作。”
“你是说……王后要背叛小王子?”
“不是背叛,是留后路。”沈清漪停下脚步,“她怕小王子保不住汗位,所以在跟右贤王暗通款曲。万一右贤王赢了,她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萨迪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公主,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动。”沈清漪坐回毡子上,“其其格说得对,不是右贤王本人跟王后的人来往,是他身边的亲信。这说明右贤王还在试探,没有下定决心。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多久?”
“不知道。”沈清漪看着他,“但不管多久,我们都要抢在前面。”
她从木箱里拿出一包茶叶,递给萨迪克。
“这是给你的。第一批陈茶什么时候能到?”
“十天。跟右贤王的茶叶同一天到。”
“好。到时候,你亲自去右贤王的营地,把陈茶卖给他。价格比他跟西域商人谈的低一成。”
萨迪克愣了一下:“低一成?那不是亏本吗?”
“不亏。陈茶的成本本来就低。你卖给他,他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实际上喝的是次等货。”沈清漪顿了顿,“等他喝习惯了陈茶,你再把好茶的价格提高一倍。他想喝好茶,就得花大价钱。”
萨迪克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公主,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是没办法。”沈清漪淡淡地说,“在漠北,好人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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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克走后,沈清漪写了一封信给赵公公。
“赵公公,茶叶要快。右贤王已经在跟西域人谈买卖了,如果我们的茶不到,王庭的茶价会被他压下去。另外,帮我打听一件事——王后娘家在东边有没有跟右贤王的人来往。越快越好。”
她把信折好,交给春桃。
“找人送去大梁。走最快的路。”
“是。”
春桃拿着信走了。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王后跟右贤王暗通款曲,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事。如果王后倒向右边,她在王庭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得拉拢一个人。”她喃喃自语。
左贤王乌兰是王后的弟弟,关键时刻不一定靠得住。
阿古拉是武将,能打仗,但不懂政治。
小王子才八岁,帮不上忙。
还有谁?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巴图鲁。
那个满脸横肉、脾气暴躁、但对她忠心耿耿的小部落头领。
“春桃!”她喊了一声。
春桃还没走远,又跑了回来。
“公主?”
“去请巴图鲁头领。就说我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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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鲁来得很快。
他一进帐篷,就像一座山压了过来,春桃赶紧躲到一边。
“公主,您找我?”
“坐。”沈清漪给他倒了一碗茶,“巴图鲁头领,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公主请说。”
“帮我盯着王后。”
巴图鲁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盯着王后?怎么盯?”
“不用你亲自盯。你让你的女人、你的孩子、你部落里的人,帮我看着王后身边的人。谁去了王后的帐篷,谁从王后的帐篷里出来,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东西。不用打听太细,知道个大概就行。”
巴图鲁放下茶碗,挠了挠头。
“公主,王后可不是好惹的。万一被她发现——”
“不会让她发现。”沈清漪前倾身体,“你不用写下来,不用传纸条,就记在脑子里。每隔几天,你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巴图鲁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多谢。”沈清漪从木箱里拿出两包茶叶,放在他面前,“这是给你的。一包是你自己的,一包分给你部落里的人。”
巴图鲁看着那两包茶叶,眼睛亮了。
“公主,您放心。王后那边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拿起茶叶,大步走了。
春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说:“公主,巴图鲁头领靠得住吗?”
“靠得住。”沈清漪端起茶碗,“他这个人,脾气坏,脑子直,但有一点好——他认准了谁,就不会变。”
“那王后那边呢?万一她真的跟右贤王勾结——”
“那就看谁的动作快了。”沈清漪放下茶碗,“赵公公的茶叶,萨迪克的陈茶,其其格的情报,巴图鲁的眼线。这些线织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网?网谁?”
“网右贤王,网王后,网所有想害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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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其其格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通过萨迪克,而是通过一个放羊的小孩。那小孩把羊皮纸藏在鞋底,趁着卖羊奶的功夫,偷偷塞给了春桃。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公主,右贤王明日要去东边打猎,带三百骑兵。巴根留守营地。”
沈清漪看完信,心里猛地一跳。
右贤王去打猎,带三百骑兵,巴根留守。
这是机会。
“春桃,去请阿古拉将军。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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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来得很快。
沈清漪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眉头紧皱。
“你想做什么?”
“右贤王去打猎,营地空虚。巴根一个人留守,正是我们跟巴根接触的好机会。”
“接触巴根?你疯了?”阿古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巴根是右贤王的儿子,是他的左膀右臂。你去接触他,等于自投罗网。”
“不是我去,是萨迪克去。”沈清漪看着他,“萨迪克是商人,商人去哪里都不犯忌讳。让他去右贤王的营地,跟巴根谈茶叶买卖。顺便——打探一下巴根对王后的态度。”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巴根会跟王后勾结?”
“不一定。但他爹在跟王后的人来往,他知不知道?他同不同意?这是我们要搞清楚的事。”
“搞清楚又怎样?”
“搞清楚就能找到他们的破绽。”沈清漪一字一顿,“巴根年轻、急躁、好大喜功。他跟他爹不一样,他更容易被挑拨。”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把每个人都当棋子。”
“不是棋子,是朋友。”沈清漪看着他,“阿古拉将军,你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跟你说实话——在漠北,不把每个人都当棋子,就活不下去。”
阿古拉没有说话。
他把信还给沈清漪,转身走了。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来。
“萨迪克去右贤王的营地,我派几个人跟着。万一出事,能救。”
“多谢。”
阿古拉掀帘走了。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看着油灯的火苗。
其其格在敌营里冒险送信,萨迪克要去虎穴探路,阿古拉在暗中保护,巴图鲁在帮她盯梢。
这些人,都是她一张一张牌打出去的。
每一张牌都不能输。
“公主,天晚了,睡吧。”春桃小声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萨迪克的消息。”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掀开,萨迪克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煞白。
“公主!大事不好!”
沈清漪站起来。
“怎么了?”
“右贤王——右贤王他——”萨迪克喘着粗气,“他不是去打猎!”
“那他去做什么?”
“他带着三百骑兵,往东边去了!”
东边。
左贤王的地盘。
王后娘家的方向。
沈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去见王后的哥哥?”
“不知道!但那条路,确实是去额勒赤营地的方向!”
沈清漪闭上眼睛。
右贤王去打猎是假,去见王后娘家人是真。
他等不及了。
他要在赵公公的茶叶到之前,跟王后那边达成协议。
“萨迪克,你明天一早去右贤王的营地。跟巴根谈茶叶,顺便打探右贤王去东边做了什么。”
“好。”
“春桃,你去请左贤王。就说我有急事,请他立刻来。”
“现在?都半夜了——”
“现在!”
春桃转身跑了。
沈清漪站在帐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际。
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人在谋划,有人在交易,有人在出卖。
而她,必须在他们得手之前,把这张网收拢。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