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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劫茶 其其格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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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其格的密信送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送信的不是萨迪克,不是放羊的小孩,而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看起来像六七十岁,走路颤颤巍巍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公主,有人让老身把这个交给您。”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塞进春桃手里,转身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春桃把羊皮纸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展开一看,是其其格的笔迹——
“公主,巴根明天要带人去东边接货。西域来的茶叶,三百担。右贤王不在,巴根亲自去,带一百骑兵。路线:从西边山口进,沿河谷走,中午到秃头岭。防备不严,可以动手。机会只有一次。其其格。”
沈清漪把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春桃。
“烧了。”
春桃接过信,凑近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公主,我们要动手吗?”
“要。”沈清漪站起来,“去请阿古拉将军。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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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来得很快。
他今天起得早,已经在练武场跑了几圈马,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接过沈清漪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等着她说话。
沈清漪把其其格的情报告诉了他。
阿古拉放下茶碗,眉头紧皱。
“三百担茶叶,一百骑兵。巴根亲自押运。”
“能打吗?”
阿古拉想了想。
“能。但需要人手。我手上只有七百人,王庭还要留人守。最多能抽出两百。”
“两百对一百,够吗?”
“够。但要看在哪儿打。”阿古拉站起来,走到沈清漪铺在地上的地图前,蹲下来,手指点在一个位置,“秃头岭,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窄路。最适合埋伏。如果我们提前到那里,把两边山头占住,巴根的人进了谷就出不来了。”
“需要多少人?”
“一百五十人足矣。五十人封口,一百人从山上往下打。”
沈清漪蹲下来,看着地图。
秃头岭,离王庭大约六十里,骑马一个多时辰能到。从右贤王的营地过去,也差不多远。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夜里。明天天亮之前赶到秃头岭,埋伏好。中午巴根的人一到,就打。”
“我跟你一起去。”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打仗是男人的事。”
“不是去打仗,是去认茶叶。”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巴根运的是西域茶,我们的茶还没到。打下来之后,我要亲自验货,别把陈茶当好茶拉回来。”
阿古拉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你得听我的。打起来的时候,躲在后面,不要往前冲。”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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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阿古拉点了一百五十骑兵,全部轻装简行,不带辎重,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沈清漪换了一身窄袖的胡服,把头发盘起来,戴上一顶毡帽,看起来像个半大的小子。
“公主,您一定要去吗?”春桃的眼眶红红的。
“一定。”
“那奴婢跟您去。”
“你留在王庭,看好我们的帐篷。万一有人来翻东西,拦住。”
春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清漪翻身上马,跟阿古拉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味。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怕吗?”阿古拉问。
“不怕。”
“说谎。”
沈清漪笑了。
“好吧,有一点。”
“有一点就够了。”阿古拉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怕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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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队伍赶到了秃头岭。
秃头岭是两座不高不矮的山包,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河谷。河谷里有一条小路,是东边通往王庭的必经之路。两边山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阿古拉把队伍分成三队。一队五十人,由他的副将哈丹带领,守在河谷的出口,封住巴根的退路。另外两队各五十人,分别埋伏在左右两边的山头上。
沈清漪跟着阿古拉上了左边的山头。
天渐渐亮了。晨雾从河谷里升起来,像一层薄纱,把整条河谷罩得朦朦胧胧。沈清漪趴在茅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阿古拉塞给她的,说“万一用得上”。
“他们会来吗?”她小声问。
“会。”阿古拉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看着河谷的方向,“其其格的消息,从来没有错过。”
沈清漪不再问了。
她趴在草丛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秃头岭上,把茅草染成了金色。晨雾慢慢散去,河谷里的路看得清清楚楚。
空荡荡的。
没有人。
“阿古拉将军,会不会情报有误?”
“不会。”阿古拉的声音很稳,“再等等。”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河谷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队骑兵,大约一百人,骑着清一色的黄骠马,排成两列纵队,沿着河谷缓缓行进。队伍中间有十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西域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蝌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头盔上插着一根鹰羽。
巴根。
沈清漪的心跳加速了。
“来了。”阿古拉低声说。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示意两边山头上的人做好准备。
队伍越来越近。
巴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左右张望,但没有抬头看两边的山头。他身后的一百骑兵也松松垮垮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哈欠,完全没有进入战场的紧张感。
其其格说得对——防备不严。
“再近一点。”阿古拉低声说。
巴根的人进入了河谷的中段。前面是哈丹的五十人封住了出口,后面是阿古拉的人堵住了进口。两边山头上各五十人,居高临下。
“打。”
阿古拉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劈开了清晨的寂静。
山头上,五十把弓箭同时松开。
箭矢如雨,从两边射向河谷。
巴根的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了十几个。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射中大腿,有的被射中马匹,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惨叫声、马嘶声、喊杀声混在一起,河谷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埋伏——!”巴根拔出了弯刀,勒住马,四处张望。
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又是十几个人倒下。
巴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但他们在河谷底部,两边都是陡坡,马爬不上去,人只能被动挨打。
“冲出去!”巴根大喊一声,带着剩余的骑兵往前冲。
河谷出口,哈丹的五十人已经列好了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巴根的人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投降不杀!”阿古拉的声音从山头上传下来,在河谷里回荡。
巴根抬起头,看到了山头上的阿古拉,也看到了阿古拉身边的沈清漪。
他的脸色变了。
“沈清漪——!”他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你敢劫我的茶?”
“不是劫,是借。”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巴根,你回去告诉你爹,这批茶叶,王庭征用了。”
“你——!”
“巴根,你看看你身边的人。”沈清漪打断他,“一百个人,现在还剩多少?”
巴根环顾四周。
他带来的一百骑兵,死了一半,伤了一小半,还能站着的不超过三十人。
“我给你一条活路。”沈清漪说,“放下刀,带着你的人走。茶叶留下。”
巴根咬着牙,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那是以后的事。”沈清漪看着他,“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死,或者走。”
河谷里安静了片刻。
巴根盯着沈清漪,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但他看了看身边的人,看了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了看两边山头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走。”他把弯刀插回鞘中,“我们走。”
他带着剩下的三十来人,掉头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勒住马,回过头。
“沈清漪,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沈清漪笑了笑,“别忘了,你还欠我一笔账。”
巴根的脸色铁青,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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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带着人下了山,开始清点战利品。
三百担茶叶,一担不少。还有十几车的药材、布匹,都是西域来的好货。
“公主,这批货值多少钱?”阿古拉问。
沈清漪蹲下来,打开一个麻袋,抓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陈茶。”她皱了皱眉,“萨迪克说的没错,右贤王从西域买的果然是陈茶。”
“陈茶?不能喝吗?”
“能喝,但不好喝。”沈清漪站起来,“这批茶,拿去卖给牧民,勉强能喝。拿去送人,送不出手。”
“那怎么办?”
“留着。”沈清漪拍了拍手上的茶末,“留着以后用。”
她走到一辆牛车前,掀开盖布,里面是一匹匹的丝绸。颜色鲜艳,但质地粗糙,摸起来扎手。
“这也是西域货?”阿古拉问。
“是。比大梁的差远了。”沈清漪放下丝绸,“右贤王花了大价钱,买了一批次等货。他要是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他知道了会怎样?”
“会打。”沈清漪看着他,“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阿古拉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人手把茶叶和丝绸装车。
沈清漪站在河谷里,看着一车车的战利品被拉走。
三百担茶叶,十几车药材布匹。这批货,足够王庭用两三个月。
“公主。”阿古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
“你今天干得不错。”
“我什么也没干。是你打的。”
“是你出的主意。”阿古拉看着她,“没有你的情报,没有你的计划,这批货抢不到。”
沈清漪笑了。
“那就算是咱们一起干的。”
阿古拉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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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回到王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春桃在帐门口等着,看到沈清漪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别哭了,我没事。”沈清漪下了马,拍了拍她的头,“去烧水,我要洗澡。”
“是!”
春桃抹着眼泪跑了。
沈清漪走进帐篷,脱下沾满土和草屑的胡服,换上干净的长袍。春桃烧好了水,她洗了脸,洗了手,坐在毡子上喝了一碗热奶茶。
“公主,抢到了吗?”春桃小声问。
“抢到了。三百担。”
春桃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好了!那咱们有茶叶了?”
“有。但不是好茶。”沈清漪放下茶碗,“右贤王买的是陈茶,味道差,口感淡。拿去卖,卖不上价。拿去送人,送不出手。”
“那怎么办?”
“等着。”沈清漪站起来,“等赵公公的好茶到。”
她走到帐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右贤王的营地在那个方向。
巴根今天吃了大亏,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您在想什么?”春桃问。
“在想右贤王什么时候来报复。”
“会很快吗?”
“不会很快。”沈清漪转过身,“他刚丢了三百担茶叶,手上没货了。没货就没底气,没底气就不敢打。他得先想办法弄到茶叶,才能跟王庭叫板。”
“那他要多久才能弄到?”
“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沈清漪走回毡子坐下,“这一个月,是我们最宝贵的时间。”
她拿出账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三百担陈茶:留用,不卖。
赵公公好茶:十天后到。
萨迪克陈茶:十天后到右贤王营地。
两条线,同时走。
一边用好茶拉拢人心,一边用陈茶拖住右贤王。
“春桃,去请萨迪克。”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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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克来得很快。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崭新的长袍,而是穿了一件旧衣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脚夫。
“公主,听说您劫了右贤王的茶?”
“消息这么快?”
“王庭就这么大。”萨迪克笑了,“右贤王那边已经炸了锅了。巴根回去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右贤王把他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帐篷反省。”
“右贤王没有说要打?”
“没有。他手上没货了,打不起。”萨迪克坐下来,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碗,“公主,您这一手,真高。”
“不是高,是没办法。”沈清漪看着他,“萨迪克,你的陈茶什么时候到?”
“十天后。”
“到了之后,直接送去右贤王的营地。价格比西域茶低两成。”
“低两成?”萨迪克愣了一下,“那不是亏更多?”
“不亏。”沈清漪笑了笑,“你卖给他陈茶,他以为是好茶。等他的牧民喝习惯了陈茶,你再把真正的好茶拿出来,价格翻一倍。到时候,他想喝好茶,就得花大价钱。”
萨迪克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公主,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天生的。”沈清漪端起茶碗,“萨迪克,还有一件事。”
“您说。”
“帮我把这三百担陈茶卖掉。”
“卖掉?卖给谁?”
“卖给右贤王。”
萨迪克愣住了。
“卖给右贤王?您刚从他手里抢过来,又卖给他?”
“对。”沈清漪放下茶碗,“你告诉他,这批茶是你从西域弄来的,不是王庭劫的。他想要,就拿钱来买。”
萨迪克的眼珠转了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公主,您这是要把他当傻子耍?”
“他不是傻子,但他贪。”沈清漪淡淡地说,“贪的人,最好骗。”
萨迪克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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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克走后,沈清漪躺在毡子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公主,您睡吧。”春桃给她盖上一层毯子,“奴婢守着。”
“春桃。”
“嗯?”
“你说,其其格现在在做什么?”
春桃想了想:“大概……在等您的信?”
沈清漪笑了。
“也许是吧。”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其其格的脸——那张年轻的、倔强的、不服输的脸。
“其其格,你再撑几天。”她在心里说,“等这批茶叶出手,我就想办法把你接回来。”
帐外,风声呜咽。
远处,右贤王的营地里,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巴根坐在毡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马奶酒,一碗一盘地喝着。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清漪。”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帐外,其其格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巴根的帐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巴根,你越恨公主,就离死越近。”她在心里说。
她转身回帐,从鞋底抽出一张羊皮纸,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公主,巴根要派人去大梁买茶。路线不详,时间不详。我会再打听。其其格。”
她把羊皮纸折好,塞进鞋底。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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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部分(第11-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