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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棋 其其格深入 ...

  •   其其格走后的第一天,沈清漪没有出门。

      她坐在帐篷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茶叶、丝绸、药材、战马,每一笔进出都算得清清楚楚。春桃在一旁伺候,大气不敢出,因为她知道公主现在的心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悲伤和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冷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春桃,赵公公的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沈清漪头也不抬。

      “前天。”

      “他说茶叶半个月内到。今天第几天了?”

      “第三天。”

      沈清漪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还有十二天。

      “公主,您说其其格在右贤王的营地里,会不会……”春桃欲言又止。

      “不会。”沈清漪合上账本,“其其格比我聪明,比你能忍。她不会有事。”

      “可是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西边的天际,“她有我们。有我在王庭给她撑着,有左贤王的人在周围盯着,有阿古拉的兵在附近巡着。右贤王只要还有脑子,就不会动她。”

      春桃不再说话了。

      她不懂这些,但她相信公主。

      ---

      下午,阿古拉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草原长袍,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普通的牧民。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帐篷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沈清漪脸上。

      “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清漪给他倒了一碗茶,“坐。”

      阿古拉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其其格有消息吗?”

      “没有。才一天,没那么快。”

      “你担心她?”

      “担心。”沈清漪放下茶碗,“但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右贤王为什么要点名其其格?”

      阿古拉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呢?”

      “两种可能。”沈清漪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看中了其其格的能力。其其格是我的左膀右臂,把她要走,等于砍了我一只手。”

      “第二呢?”

      “第二,他知道其其格是我的软肋。”沈清漪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知道我不会放弃其其格,所以拿她当人质,逼我就范。”

      阿古拉沉默了。

      “你觉得是哪种?”

      “两种都有。”沈清漪站起来,在帐内踱了几步,“但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想通过其其格,打探我的底细。”

      阿古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他会审问其其格?”

      “不是审问,是拉拢。”沈清漪停下脚步,看着他,“右贤王不是傻子。他知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会给其其格好处,让她背叛我。”

      “你觉得其其格会背叛你吗?”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帐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不会。”她说。

      “你这么相信她?”

      “不是相信,是知道。”沈清漪转过身,“其其格全家死在右贤王手里。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她的族人,都是被右贤王的人杀的。你觉得,她会背叛我去投靠杀父仇人吗?”

      阿古拉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一口喝干,站起来。

      “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不是多虑,是谨慎。”沈清漪看着他,“阿古拉将军,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谨慎。但在漠北,光谨慎不够,还要敢赌。”

      “你赌什么?”

      “赌其其格能在右贤王的营地里活下来。赌她能在那里站稳脚跟。赌她能在那里帮我们打开一条路。”

      阿古拉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把她送进虎穴,就是为了让她帮你开路?”

      “是。”沈清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在漠北,没有白吃的饭。其其格知道这一点,她也愿意。因为她知道,只有帮我赢了,她才能报仇。”

      阿古拉看了她很久,转身走了。

      走出帐门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更冷。”

      沈清漪没有回答。

      她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不是我冷。”她在心里说,“是这个世道逼我冷的。”

      ---

      其其格走后的第三天,第一封信来了。

      信是用炭笔写在羊皮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公主,我安好。右贤王没有为难我,让我住在一顶小帐篷里,有吃有喝。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我说不知道。他也没有生气。他的长子巴根来过几次,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会小心。右贤王最近在跟一个西域商人来往,谈的是茶砖的买卖。我打听到,右贤王想绕过你,直接从西域买茶。消息会再送。其其格。”

      沈清漪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凑近火盆,烧了。

      “春桃,拿纸笔来。”

      春桃递上纸笔。沈清漪写了一封回信,只有几行字——

      “小心巴根。继续打探西域商人的事。不要冒险。等你回来。”

      她折好信,递给春桃。

      “找人送去右贤王的营地。不要让人发现。”

      “是。”

      春桃拿着信走了。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右贤王想绕过她,直接从西域买茶。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知道茶叶的重要性,不想被卡脖子。第二,他在做准备——为长期对抗王庭做准备。

      “西域商人……”她喃喃自语。

      从西域买茶,要走很远的山路,成本高、风险大。右贤王愿意花这个代价,说明他是铁了心要跟王庭斗到底。

      “公主,左贤王来了。”春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沈清漪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乌兰掀帘进来,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长袍,腰上挂着一把短刀,看起来不像部落首领,倒像一个跑江湖的商人。

      “公主,听说你收到了其其格的信?”

      沈清漪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王庭就这么大。”乌兰一屁股坐在毡子上,“你放心,我不是来打听你的秘密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右贤王最近在跟西域人谈茶叶买卖。那个西域商人我认识,叫萨迪克。”

      沈清漪愣了一下。

      萨迪克?那个香料铺子的老板?

      “萨迪克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朋友,也是生意伙伴。”乌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他首先是商人。商人只认钱,不认人。谁给的钱多,他就跟谁做买卖。”

      “所以右贤王给了萨迪克更多的钱?”

      “不是钱,是条件。”乌兰放下茶碗,“右贤王答应萨迪克,让他垄断漠北西部的香料生意。这个条件,我给不了。”

      沈清漪沉默了。

      垄断。这个词她太熟悉了。在前世的商业世界里,垄断意味着暴利,意味着控制,意味着把竞争对手赶出市场。

      “殿下,如果右贤王跟萨迪克签了约,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乌兰冷笑了一声,“漠北西部的香料市场就归他了。他可以用香料换茶叶,用茶叶换人心。到时候,别说你手里的那点茶叶,就是我把东边的商路全打开,也拼不过他。”

      沈清漪站起来,在帐内踱步。

      不能让右贤王跟萨迪克签约。绝对不能。

      “殿下,萨迪克现在在哪里?”

      “在王庭。他的铺子里。”

      “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乌兰皱了皱眉,“公主,萨迪克是商人,你拿什么跟他谈?”

      “拿他没有的东西。”沈清漪抓起斗篷,“殿下,您要不要一起来?”

      乌兰想了想,站起来。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服一个眼里只有钱的商人。”

      ---

      萨迪克的香料铺子还是老样子。帐篷不大,但扎得很讲究,帐门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帐内弥漫着桂皮、丁香、豆蔻的香味,浓郁得像一锅煮化的糖浆。

      萨迪克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看到沈清漪和乌兰进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容。

      “公主,左贤王殿下,稀客稀客!快请坐!”

      沈清漪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前,看着萨迪克。

      “萨迪克,听说你要跟右贤王合作?”

      萨迪克的笑容僵了一瞬。

      “公主消息真灵通。”

      “不是灵通,是王庭就这么大。”沈清漪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萨迪克,右贤王给你什么条件,让你放弃左贤王?”

      萨迪克看了看乌兰,又看了看沈清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公主,我是个商人。谁给的条件好,我就跟谁做买卖。这是规矩。”

      “我知道。”沈清漪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这是我能给你的条件。”

      萨迪克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张商路地图的抄本,标注了从西域到大梁的三条商路——一条是陆路,两条是水路。每一条路上都标注了驿站、关卡、税率、通行时间。

      “这是……”

      “这是大梁商路地图的抄本。”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右贤王能给你的,只是漠北西部的香料垄断。我能给你的,是通往整个大梁的商路。”

      萨迪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公主,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拿商路开玩笑。”沈清漪看着他,“萨迪克,你是个聪明的商人。你应该知道,漠北西部的香料市场再大,也比不上大梁的万分之一。跟右贤王合作,你只能赚小钱。跟我合作,你能赚大钱。”

      萨迪克的眼珠转了转。

      “公主,你为什么要帮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沈清漪收起地图,“右贤王拿到茶叶,就会跟王庭打持久战。王庭打不过,我的商路就断了。我的商路断了,你的商路也没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萨迪克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乌兰,乌兰面无表情。他看了看沈清漪,沈清漪目光平静。

      “好。”他终于开口,“公主,我答应你。不跟右贤王签约。”

      “不只是不签约。”沈清漪前倾身体,“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茶叶卖给右贤王。”

      萨迪克愣住了。

      “卖给右贤王?你不是不让他拿到茶叶吗?”

      “不是真卖,是假卖。”沈清漪压低声音,“你告诉右贤王,你能从西域弄到茶叶,价格比王庭低一半。他一定会跟你买。你卖给他——但卖的是次等茶,不是好茶。”

      萨迪克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想……让右贤王的人喝坏茶?”

      “不是坏茶,是陈茶。喝了不会死人,但口感差、味道淡,喝久了会让人不想再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等他的人习惯了陈茶,再喝好茶就喝不惯了。到时候,他手里的茶叶再多,也换不来人心。”

      萨迪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公主,你真是个做生意的料!这种缺德主意,我都想不出来!”

      “不是缺德,是策略。”沈清漪淡淡地说,“在漠北,打仗要用刀,做生意要用脑子。”

      萨迪克点了点头,伸出右手。

      “公主,成交。”

      沈清漪握住他的手。

      “成交。”

      ---

      从香料铺子出来,乌兰一直沉默。

      走了很远,他才开口。

      “公主,你今天让我开了眼。”

      “开什么眼?”

      “开了一个汉人女人怎么用脑子打仗的眼。”乌兰看着她,“你这一手,比阿古拉的弯刀还厉害。”

      沈清漪笑了。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乌兰翻身上马,“我走了。东边还有事。公主,你小心王后。她最近不太安分。”

      “多谢提醒。”

      乌兰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沈清漪站在香料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王后……”她喃喃自语。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女人。

      ---

      回到帐篷,春桃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碗羊肉汤,两张饼,一碟腌菜。

      沈清漪坐下来,慢慢吃着。

      “公主,今天谈得怎么样?”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沈清漪撕了一块饼,泡进汤里,“萨迪克答应帮我们了。”

      “太好了!”春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右贤王就拿不到茶叶了?”

      “拿得到。但不是好茶。”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您真坏。”

      “不是坏,是没办法。”沈清漪放下饼,“在漠北,好人活不长。”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羊肉汤很鲜,但她尝不出味道。

      其其格不在,春桃一个人忙不过来,饭做得比以前差了。

      “春桃,明天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帮我们干活。”

      “找谁?”

      “找那些小部落的人。巴图鲁和呼尔查手下有女人,愿意出来干活的,给工钱。”

      “工钱?给什么?”

      “给茶叶。一天一块茶砖。”

      春桃吓了一跳:“一天一块?太贵了吧?”

      “不贵。”沈清漪放下碗,“一块茶砖换一个人一天的忠心,值了。”

      ---

      夜深了。

      沈清漪躺在毡子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在想其其格。在想右贤王。在想王后。在想萨迪克。在想乌兰。在想阿古拉。

      这些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有的在朋友和敌人之间摇摆。

      她要做的,就是把朋友拉得更近,把敌人推得更远,让摇摆的人倒向她这一边。

      “公主,您还没睡?”春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睡不着。”

      “奴婢给您煮碗安神茶?”

      “不用了。”沈清漪翻了个身,“春桃,你说其其格现在在做什么?”

      春桃想了想:“大概……在睡觉?”

      沈清漪笑了。

      “也许吧。”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其其格的脸——那张年轻的、倔强的、不服输的脸。

      “其其格,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在心里说,“等你回来,我让你当商队的副队长。”

      帐外,风声呜咽。

      远处,右贤王的营地里,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其其格坐在毡子上,手里攥着一块银梳子——沈清漪送给她的那块。

      “公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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