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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单骑 公主再入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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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清漪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毡子上,睁着眼睛,听着帐外的风声。草原的风从入夜吹到天明,一刻不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今天,是她答应给右贤王答复的日子。
今天,也是王庭生死存亡的日子。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春桃已经在烧水了,其其格在准备衣服。两人都没有说话,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
“公主,穿哪件?”其其格捧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
“就那件。”
其其格帮她穿好衣服,系上腰带,挂上青铜令牌。春桃端来热水,她洗了脸,漱了口,坐在毡子上让春桃梳头。
“公主,今天阿古拉将军跟您一起去?”春桃小声问。
“是。”
“那奴婢放心一些。”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今天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看右贤王的心情。
“公主,好了。”春桃放下梳子。
沈清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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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阿古拉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上挂着一把弯刀。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刮过了,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倒像一个普通的草原汉子。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顶帐篷、每一条路。
“你穿成这样,不像是去谈判的。”沈清漪说。
“谈判不需要铠甲。”阿古拉翻身上马,“需要的是这个。”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沈清漪也上了马。其其格要跟来,被她拦住了。
“你留在王庭,看好我们的东西。”
“公主——”
“这是命令。”
其其格咬着嘴唇,退后一步。
沈清漪一夹马腹,跟阿古拉并肩向西而去。身后,王庭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像无数只告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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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贤王的营地比昨天更加戒备森严。
营地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护卫,手里握着弯刀,眼神凶狠。看到沈清漪和阿古拉,他们让开一条路,但目光一直盯着阿古拉腰间的刀。
“阿古拉将军,您不能带刀进去。”一个护卫说。
阿古拉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让他带。”帐帘掀开,右贤王的长子巴根走了出来。他看着阿古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阿古拉将军是王庭的第一高手,一把刀而已,翻不了天。”
阿古拉看了巴根一眼,没有说话,大步走进营地。
沈清漪跟在后面。
金色帐篷里,右贤王阿拉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奶茶、一盘奶豆腐。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要打仗,倒像要赴宴。
看到沈清漪进来,他笑了。
“公主来了?坐。”
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阿古拉没有坐,他站在沈清漪身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
“右贤王,我来给您答复。”沈清漪开门见山。
“说。”
“王庭不能把汗位给您。”
右贤王的笑容僵住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巴根的手按上了刀柄,几个护卫也往前走了几步。阿古拉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公主,你这是在耍我?”右贤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耍您,是跟您讲道理。”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右贤王,您想要汗位,无非是想让漠北强大。但您想过没有,如果您靠武力夺了汗位,其他部落会服您吗?”
右贤王没有说话。
“左贤王不会服您,王后不会服您,那些中小部落的头领也不会服您。您坐上汗位的那一天,就是漠北分裂的那一天。”
“所以呢?”右贤王盯着她,“你想让我放弃?”
“不是放弃,是等。”沈清漪前倾身体,“等小王子长大。等他亲政之后,如果他不能胜任,到时候各部落再一起推举新汗王。这样名正言顺,谁都没有话说。”
“等?”右贤王冷笑,“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八年。”沈清漪伸出一根手指,“小王子今年八岁,草原的规矩,十六岁成年。八年之后,如果他不能胜任,我亲自推举您做汗王。”
帐内安静了一瞬。
右贤王盯着沈清漪,目光像两把刀子。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命。”沈清漪一字一顿,“如果八年后我不兑现承诺,您随时可以杀我。”
右贤王沉默了。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主,你很会说话。”他终于开口,“但光会说话没用。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商路地图。”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
“你把商路地图给我,我就退兵。八年之内,我不动王庭一草一木。”
“商路地图是大梁的国礼,不能随便给人。”
“那你就是在拒绝我。”右贤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拒绝,是交换。”沈清漪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商路地图的抄本。不是原图,但标注了每一条路、每一个水源、每一个关口。您拿着它,照样可以做生意。”
右贤王看着那张纸,眼睛眯了起来。
“抄本?”
“抄本。”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您没有别的选择。”沈清漪看着他,“您要原图,我没有。您要汗位,我给不了。您要打仗,王庭虽然兵少,但左贤王的兵今天中午就到,阿古拉将军也已经回来了。打起来,您不一定能赢。”
右贤王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沈清漪站起来,“右贤王,您是个聪明人。您知道什么选择对您最有利。打,两败俱伤。谈,各取所需。”
她行了一礼。
“我的话说完。您慢慢考虑。”
她转身要走。
“站住。”
右贤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沈清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你很聪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是漠北。”右贤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漠北,道理没有刀快。”
他拔出了弯刀。
刀光一闪,架在了沈清漪的脖子上。
刀锋冰凉,贴着皮肤,沈清漪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脖子蔓延到全身。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的脚没有动,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右贤王,您杀了我,对您没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说了算。”右贤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死了,王庭就没有了主心骨。王后那个女人撑不住,左贤王那个商人不会拼命,阿古拉一个人翻不了天。”
“您错了。”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死了,王庭反而会团结起来。王后会告诉所有人,是您杀了汗王的遗孀。左贤王会借这个机会跟您翻脸。阿古拉会拼了命也要杀您。您觉得,到时候您还能坐稳汗位吗?”
右贤王的手微微一顿。
“而且——”沈清漪顿了顿,“您杀了我,就永远得不到商路地图了。原图只有我知道藏在哪里。您杀了我,那张图就跟着我一起进棺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右贤王盯着她,目光像两把锥子,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恐惧、一丝动摇、一丝破绽。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好。”右贤王收回弯刀,“好得很。”
他把刀插回鞘中,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公主,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但愿不是最后一个。”
右贤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公主,你的条件,我答应。”
沈清漪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
“多谢右贤王。”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的那个侍女,其其格,送到我的营地里来。”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右贤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我要一个人质。你送其其格来,我就退兵。你不送,我就打。”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
其其格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她从奴隶贩子手里救下来的,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送其其格来右贤王的营地,等于把她推进火坑。
“换一个人。”她说。
“不换。”右贤王放下茶碗,“就她。”
“右贤王——”
“公主,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右贤王看着她,“要么送其其格来,要么开战。你自己选。”
沈清漪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考虑一下。”
“我给你半天的时间。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人。”
沈清漪转身走出帐篷。
阿古拉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走出营地大门的那一刻,沈清漪的双腿突然软了。她扶住马鞍,才没有摔倒。
“你没事吧?”阿古拉问。
“没事。”她翻身上马,“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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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庭,已经是中午了。
左贤王的兵到了。两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王庭,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乌兰亲自带队,一改往日的商人做派,穿着一身铠甲,腰上挂着弯刀,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公主,谈得怎么样?”乌兰迎上来。
“他答应了。但要一个人质。”
“谁?”
“其其格。”
乌兰的脸色变了。
“其其格?你的那个侍女?”
“是。”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考虑一下。”
乌兰沉默了。
他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阿古拉,摇了摇头。
“公主,你不能送其其格去。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其其格和春桃在帐门口等着。看到沈清漪回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主,谈得怎么样?”春桃问。
沈清漪看着其其格,沉默了很久。
“其其格,你进来。”
其其格跟着她走进帐篷。
沈清漪关上门,拉着其其格的手坐下。
“其其格,右贤王要一个人质。”
“谁?”
“你。”
其其格的脸色白了,但她的眼睛没有慌。
“公主,您答应了?”
“没有。我在考虑。”
其其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公主,您送我去吧。”
沈清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送我去右贤王的营地。”其其格握着她的手,“公主,您救了我的命,教我汉语、教我算术、教我做人的道理。我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其其格,你知道去那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其其格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可能会死。但我不怕。死也比当奴隶强。”
沈清漪的眼眶湿了。
“其其格……”
“公主,您别哭。”其其格给她擦眼泪,“您是王庭的顶梁柱,您不能哭。”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其其格,我不会让你去送死。”
“公主——”
“听我说。”沈清漪握着她的手,“我会送你去右贤王的营地,但不是让你去当人质,是让你去当我的眼睛。”
其其格愣住了。
“眼睛?”
“对。”沈清漪压低声音,“你去了之后,帮我看着右贤王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记下来。有机会的话,派人送信给我。”
其其格的眼睛亮了起来。
“公主,您是想让我当细作?”
“不是细作,是情报员。”沈清漪看着她,“其其格,这个任务很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我愿意。”其其格毫不犹豫,“公主,我愿意。”
沈清漪把她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其其格,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奴婢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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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之前,沈清漪亲自送其其格去右贤王的营地。
其其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她骑着一匹白马,跟在沈清漪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右贤王在营地门口等着。
看到其其格,他笑了。
“公主,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右贤王,我的人交给你了。你要善待她。”
“放心。我阿拉坦说话算话。”
沈清漪转向其其格,拉着她的手,大声说:“其其格,你在右贤王这里好好待着。等事情了了,我来接你。”
其其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沈清漪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右贤王挥了挥手。
其其格跟着一个护卫走进了营地。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风吹过来,她的眼睛有些涩。
“走吧。”阿古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漪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右贤王的营地。
夕阳下,那顶金色帐篷的帐顶反射着刺眼的光。
“右贤王,你今天让我送其其格来。”她在心里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身后,右贤王的营地里,升起了新的炊烟。
这一次,不是狼烟。
是晚饭的炊烟。
沈清漪回到王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春桃在帐门口等着,眼睛哭得通红。
“公主,其其格她……”
“她会回来的。”沈清漪走进帐篷,脱下斗篷,“我保证。”
她坐下来,拿出账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其其格,右贤王营地,情报员。”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帐外,风声呜咽。
远处,右贤王的营地里,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那是其其格家乡的歌。
沈清漪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