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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 阿古拉被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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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沈清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东边的天际。阿古拉骑在最前面,一身黑色铠甲,没有回头。他的身后跟着五百骑兵,马蹄声沉闷如雷,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公主,他走了。”春桃小声说。
“我知道。”沈清漪转身回帐,“从今天起,我们要靠自己了。”
其其格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的淤青褪成了淡黄色。她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放在沈清漪面前,犹豫了一下,说:“公主,我昨天去左贤王营地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
“说。”
“右贤王的人最近在跟王后的人来往。好像是……在谈什么事情。”
沈清漪端起奶茶的手顿了一下。
右贤王和王后?
这两个人明明是死对头——右贤王想夺汗位,王后想保住儿子的汗位。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知道谈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很小心,不让我靠近。”
沈清漪放下奶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两种可能:第一,右贤王在拉拢王后,想让她在新汗王亲政后让出权力。第二,王后在勾结右贤王,想借他的手除掉自己。
不管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坏消息。
“继续盯着。”她说,“其其格,你辛苦一下,每天去右贤王和王后的营地周围转一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记下来。”
“是。”
“春桃,赵公公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这才走了不到半个月,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一个月。
沈清漪在心里算了一下。阿古拉走了,王后随时可能动手,右贤王在暗中虎视眈眈,赵公公的茶叶还在路上。
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不能再等了。”她站起来,“春桃,去请呼尔查头领。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
“那个矮胖子?”春桃愣了一下,“他只有五十帐,能帮什么忙?”
“五十帐也是人。”沈清漪说,“在漠北,没有小部落,只有没被用上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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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尔查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一进帐篷,他就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帐内的东西扫了个遍。
“公主,您找我?”
“坐。”沈清漪给他倒了一碗茶,“呼尔查头领,你上次买的两匹战马,用得怎么样?”
“好马!好马!”呼尔查竖起大拇指,“左贤王的马,果然名不虚传。跑得快,耐力好,比我以前那些马强多了。”
“那就好。”沈清漪笑了笑,“呼尔查头领,我想请你帮个忙。”
呼尔查的笑容僵了一瞬。
“公主请说。”
“我想让你帮我联络其他小部落的头领。不用做什么大事,就是请他们来喝喝茶、聊聊天。”
呼尔查的眼珠转了转。
“公主,您这是……要拉拢我们?”
沈清漪没有否认。
“是。”
呼尔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茶碗,看着沈清漪,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您知道王后不喜欢您跟我们来往吧?”
“知道。”
“那您还——”
“正因为她不喜欢,我才要跟你们来往。”沈清漪打断他,“呼尔查头领,你想想,王后为什么不喜欢我跟你们来往?因为她怕。她怕你们有了茶叶、有了丝绸、有了药材,就不再听她的话了。”
呼尔查沉默了。
“你们这些小部落,在王庭没有话语权。大事轮不到你们做主,好事轮不到你们沾光。打仗的时候,你们冲在最前面。分战利品的时候,你们拿最少的。”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呼尔查的心里,“呼尔查头领,我说的对不对?”
呼尔查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公主,您说得对。但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人少,没兵没钱,只能听大部落的。”
“以前只能听,但现在不一样了。”沈清漪前倾身体,压低声音,“现在,你们可以听我的。”
呼尔查抬起头,看着她。
“听您的?您有什么?”
“我有茶叶,有丝绸,有药材,有商路。”沈清漪一字一顿,“这些东西,王后给不了你们,右贤王给不了你们,左贤王也不想给你们。但我想。”
她伸出手,从木箱里拿出一包茶叶,放在呼尔查面前。
“这是给你的。不要钱。”
呼尔查看着那包茶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公主,您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回去之后,帮我传一句话给你的邻居们——‘汉人公主手里有茶,不贵,而且不需要用命来换。’”
呼尔查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传。”
他拿起那包茶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
“公主,您是个聪明人。但我得提醒您——王后不是好惹的。她的娘家有三千骑兵,她的哥哥是左贤王。您跟她斗,要小心。”
“多谢提醒。”沈清漪笑了笑,“我会小心的。”
呼尔查走了。
春桃凑过来,小声说:“公主,您就这么信他?万一他去告诉王后……”
“他不会。”沈清漪端起茶碗,“他是小部落的头领,最懂得怎么在夹缝中生存。告诉王后,对他没有好处。不告诉王后,他还能从我这里拿到茶叶。你说,他会选哪个?”
春桃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您给他一包茶叶,就想让他替您办事?”
“不是一包。”沈清漪放下茶碗,“是很多包。今天一包,明天一包,后天一包。等他习惯了从我这里拿茶叶,他就离不开我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其其格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睛里多了一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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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漪每天都请一个小部落的头领来喝茶。
有的来,有的不来。来的,她送一包茶叶。不来的,她也不勉强。
她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她只需要一小部分人——哪怕只有十几个小部落,几百帐牧民——就足够让王后投鼠忌器。
“公主,今天来的是谁?”春桃问。
“巴图鲁头领。”
“那个满脸横肉的?听说他脾气很坏,上次有人得罪了他,被他打断了一条腿。”
“脾气坏不怕,怕的是没脾气。”沈清漪整理了一下衣服,“请他进来。”
巴图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地动山摇。他一进帐篷,就像一座山压了过来,春桃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就是汉人公主?”他的声音像打雷。
“我是。”沈清漪给他倒了一碗茶,“巴图鲁头领,请坐。”
巴图鲁一屁股坐在毡子上,差点把毡子坐穿。他端起茶碗,一口闷了,抹了抹嘴。
“茶不错。比我喝过的好。”
“这是大梁的贡品普洱,市面上买不到。”沈清漪又给他倒了一碗,“巴图鲁头领,你上次没来,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不是不想见,是没空。”巴图鲁摆了摆手,“我前几天去东边打猎了,昨天才回来。”
“打到了什么?”
“三只黄羊,两只兔子。”巴图鲁说到打猎,眼睛亮了,“公主,你们汉人打猎用弓箭还是用弩?”
“用弓。”沈清漪笑了笑,“但我不会。我只会打算盘。”
“算盘?”巴图鲁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沈清漪从箱子里拿出算盘,拨了几下给他看。珠子噼啪作响,巴图鲁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法器?”
“不是法器,是算账用的。”沈清漪把算盘递给他,“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你卖一百只羊,一只羊三两银子,一共三百两。算盘一拨就出来了。”
巴图鲁拿着算盘,拨了几下,珠子乱响,他哈哈笑了起来。
“有意思!这东西有意思!”
“巴图鲁头领喜欢,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巴图鲁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沈清漪摆了摆手,“你是王庭的头领,我是王庭的公主。我们是一家人,送个礼物算什么?”
巴图鲁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沈清漪,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公主,你是个爽快人。我巴图鲁最佩服爽快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胸口,“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虽然只有一百帐,但我的人个个能打仗。”
“多谢巴图鲁头领。”沈清漪也站起来,行了一礼,“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巴图鲁走了,带着算盘和一包茶叶。
春桃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公主,您连算盘都送出去了,以后自己用什么?”
“用脑子。”沈清漪指了指自己的头,“算盘没了可以再买,人心没了就买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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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清漪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时候,王后终于出手了。
那天傍晚,乌云带着两个护卫来到她的帐篷,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假。
“公主,王后娘娘有令。”
沈清漪放下账本,站起来。
“说。”
“汗王丧期,王庭不宜有太多外人在场。公主带来的汉人护卫、工匠、仆从,需在一日内离开王庭,返回大梁。”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驱逐汉人。
这不是在打她的脸,这是在砍她的手。
她的护卫、工匠、仆从,是她最信任的人,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之一。没了这些人,她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多少人?”她问。
“所有人。”乌云笑眯眯的,“包括那些受伤的护卫。王后娘娘说了,王庭不养闲人。”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知道了。”
乌云挑了挑眉:“公主,您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王后的命令,我自然遵从。”沈清漪走到木箱前,打开锁,拿出一包茶叶递给乌云,“这是给王后娘娘的谢礼。多谢她为王庭操劳。”
乌云接过茶叶,眼神复杂。
她本以为沈清漪会闹,会吵,会去找王后理论。但沈清漪不吵不闹,还送茶叶——这让她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奴婢告退。”
乌云走了。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公主,王后这是要赶尽杀绝!把咱们的人都赶走,咱们怎么办?”
“有我在。”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其其格,去把护卫队长叫来。”
其其格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护卫队长来了。他是皇帝亲点的护卫,三十出头,姓周,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
“公主,您找我?”
“周队长,王后要驱逐你们。”沈清漪直截了当,“明天之前,你们必须离开王庭。”
周队长的脸色变了。
“公主,那我们走了,您怎么办?”
“我有办法。”沈清漪从木箱里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他,“这是你们的盘缠。回去之后,告诉陛下——我在漠北很好,请他放心。”
周队长接过银子,沉默了很久。
“公主,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沈清漪看了一眼春桃和其其格,“我还有她们。”
周队长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其其格,摇了摇头。
“公主,她们两个小姑娘,能顶什么用?”
“能顶大用。”沈清漪笑了笑,“周队长,你回去之后,帮我带一封信给永安王。”
“是。”
周队长走了。
春桃终于忍不住哭了。
“公主,他们都走了,咱们怎么办?万一王后要杀我们——”
“她不会杀我们。”沈清漪给她擦眼泪,“至少现在不会。她赶走护卫,是为了孤立我。但她不知道,我从来就不靠护卫。”
“那您靠什么?”
“靠这个。”沈清漪拿起算盘,拨了一下,“还有这个。”她又拿起一包茶叶。
春桃看着算盘和茶叶,哭得更厉害了。
“公主,您别骗我了。算盘和茶叶怎么能挡得住刀剑?”
“挡不住。”沈清漪放下算盘,“但它们能换来能挡刀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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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汉人护卫、工匠、仆从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沈清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出来。有的低着头,有的红着眼眶,有的欲言又止。
“公主,保重。”周队长在马上行了一个军礼。
“保重。”
队伍缓缓开动,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沈清漪站在晨风中,看着队伍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她的身边,只剩下春桃和其其格。
三个人。
三双手。
三颗心。
“公主,他们都走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走了就走了。”沈清漪转身回帐,“从今天起,我们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做什么?”
“做饭、洗衣、喂马、放羊。”沈清漪拿起一把扫帚,“在漠北,没有人会替你干活。想活下去,就得自己动手。”
她扫起地来。
春桃和其其格对视一眼,也拿起扫帚,跟着扫。
三个女人,在晨光中打扫着一顶破旧的帐篷。
远处,王后的金帐里,乌云正在禀报:“娘娘,汉人都走了。”
王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珊瑚念珠,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沈清漪呢?她哭了没有?”
“没有。她在扫地。”
“扫地?”王后皱了皱眉,“扫什么地?”
“扫她的帐篷。用一把破扫帚。”
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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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沈清漪坐在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在账本上写着什么。
春桃和其其格已经睡了。今天她们干了太多活——劈柴、提水、生火、做饭、喂马、打扫帐篷,三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
沈清漪也累。但她睡不着。
她在算一笔账。
茶叶还剩一百五十担,丝绸二百匹,药材一百箱,战马三匹。
钱够花三个月。
三个月内,如果赵公公的茶叶到不了,如果左贤王不帮她,如果阿古拉不回来,她就真的完了。
“公主,您还没睡?”其其格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睡不着。”
“奴婢陪您说说话?”
“好。”
其其格爬起来,坐到沈清漪身边。
“公主,您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死。”沈清漪看着她,“但我更怕白死。”
其其格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您放心。奴婢不会让您死的。”
沈清漪笑了。
“你怎么不让我死?”
“奴婢……奴婢会保护您。”其其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奴婢虽然不会打仗,但奴婢会跑、会藏、会打听消息。谁要是想害您,奴婢第一个知道。”
沈清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其其格,谢谢你。”
“公主不用谢奴婢。是您救了奴婢的命,奴婢这条命就是您的。”
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帐外,风声呜咽。
远处,右贤王的营地里,篝火通明。
再远处,东方的天际,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沈清漪眯起眼睛,盯着那片黑暗。
那不是风。
那是……火光。
很多很多火光。
她的心猛地一沉。
“其其格,你看那边。”
其其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公主,那是……是军队!”
沈清漪站起来,心跳如擂鼓。
军队。
深夜行军。
向着王庭的方向。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