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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火 右贤王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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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像一条蜿蜒的火龙,从东边缓缓向西移动。
沈清漪站在帐篷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光亮。夜风从东边吹来,带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成百上千人、成百上千匹马、成百上千把刀剑才能制造出的动静。
“公主,是右贤王的人吗?”其其格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沈清漪摇了摇头,“右贤王的营地在西边,这些火光从东边来。”
东边。
左贤王的地盘。
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左贤王?”春桃的脸白得像纸,“他要反?”
“不会。”沈清漪咬了咬嘴唇,“左贤王要反,不会挑这个时候。他刚跟我做了买卖,送了二十四匹战马,现在反对他没有好处。”
“那会是谁?”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些火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东边来的军队,深夜行军,方向是王庭。除了右贤王和左贤王,漠北还有谁能调动这么多人马?
王后。
王后的娘家在东边,有三千骑兵。
“其其格,王后的娘家在哪个方向?”
“东边。离这里大约两百里。”
沈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后把阿古拉调走了,把汉人护卫赶走了,现在又调来了娘家的骑兵。这是要干什么?逼宫?软禁她?还是——
“公主,我们怎么办?”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其其格,你骑马去东边,看看那支军队有多少人,打着谁的旗号。春桃,你去把呼尔查头领和巴图鲁头领请来。就说有急事,请他们立刻过来。”
“现在?都半夜了——”
“现在。立刻。”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跑了。
沈清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她把斗篷裹紧了一些,转身回帐,坐到毡子上,开始算账。
不是算茶叶,不是算丝绸。
是算人。
王后手里有多少人?她娘家三千骑兵,加上王庭原来的人马,大约四千。
左贤王手里有多少人?他本身有兩千骑兵,加上附属部落,大约三千。
右贤王手里有多少人?两千精锐,加上附属部落,大约三千五。
阿古拉手里有多少人?他带走五百,王庭还剩七百。这七百人,现在听谁的?王后的?还是阿古拉的副将的?
她自己在王庭里,除了春桃和其其格,还有谁?
呼尔查,五十帐,能出二十个兵。
巴图鲁,一百帐,能出四十个兵。
其他几个小部落,加起来能出一百个兵。
一百六十个兵。
不够。
远远不够。
“公主。”其其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沈清漪抬起头。
其其格掀帘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看清楚了?”沈清漪问。
“看清楚了。”其其格喘着粗气,“大约一千五百人,打着王后娘家的旗号。领头的是王后的哥哥,额勒赤。”
一千五百人。
加上王庭原有的七百人,王后手里有两千二百人。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庭西边。右贤王营地的方向。”
沈清漪愣住了。
王庭西边?右贤王营地的方向?
王后不是要来对付她,而是要去见右贤王?
“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着他们从东边绕过去,直奔西边。”
沈清漪站起来,在帐内来回踱步。
王后调娘家的骑兵去见右贤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跟右贤王在密谈,说明她想借右贤王的手做某件事,说明——
说明她要把自己卖了。
“其其格,再去打听。看看额勒赤跟右贤王谈了什么。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是。”
其其格又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漪坐下来,手指不停地敲着膝盖。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想清楚王后和右贤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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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呼尔查和巴图鲁一起来了。
两个人都是一脸睡意,但看到沈清漪的表情,立刻清醒了。
“公主,出什么事了?”呼尔查问。
“王后调了一千五百骑兵来王庭。”沈清漪直截了当,“现在在西边,跟右贤王的人在一起。”
呼尔查和巴图鲁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公主,您确定?”巴图鲁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人亲眼看到的。”
“王后要干什么?跟右贤王联手?”
“不知道。”沈清漪看着他们,“但不管他们要干什么,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帐内沉默了片刻。
呼尔查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公主,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想让你们帮我传话。”
“传给谁?”
“传给其他小部落的头领。”沈清漪一字一顿,“告诉他们——王后跟右贤王勾结,要出卖王庭。如果不想当右贤王的奴隶,就来找我。”
呼尔查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王后没跟右贤王勾结——”
“那她为什么把娘家的骑兵调来?为什么要跟右贤王的人会合?为什么要赶走阿古拉?为什么要驱逐汉人护卫?”沈清漪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呼尔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巴图鲁一拍大腿:“公主说得对!王后这女人,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娘家人仗着有几个兵,在草原上横行霸道,抢我们的草场,抢我们的牛羊。现在又跟右贤王勾结,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巴图鲁头领,你愿意帮我传话吗?”
“愿意!”巴图鲁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沈清漪叫住他,“不要直接说王后跟右贤王勾结。就说——‘汉人公主说了,谁愿意站在王庭这一边,她就给谁茶叶。’”
巴图鲁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清漪看着他,“在漠北,茶叶比道理管用。”
巴图鲁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呼尔查也站起来:“公主,我也去。”
“好。小心点。”
两人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等着。
等其其格的消息,等巴图鲁的消息,等呼尔查的消息。
等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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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其其格回来了。
她浑身是土,脸上有泥,头发散乱,像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公主——”她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完整。
“慢慢说。”沈清漪递给她一碗水。
其其格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额勒赤跟右贤王谈了一整夜。我躲在他们的营地外面,听不太清楚,但听到了几句。”
“什么?”
“右贤王说——‘事成之后,王庭归你,草场归我。’”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事成之后。
什么事?
王后和右贤王要联手做什么事?
“还有吗?”
“还有。额勒赤说——‘那个汉人公主怎么办?’右贤王说——‘一个女人,翻不了天。’”
沈清漪闭上眼睛。
右贤王说“一个女人,翻不了天”。这说明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他的目标不是她,是王庭,是整个漠北。
“公主,他们会不会……”其其格欲言又止。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要杀您?”
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其其格。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杀我,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会等我手里的茶叶、丝绸、药材都耗尽,等我变成没用的人,再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阿古拉回来。”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东方的天际,“等左贤王表态,等赵公公的茶叶到。”
其其格沉默了。
她知道,这些“等”,每一个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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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巴图鲁和呼尔查陆续回来了。
巴图鲁带回来好消息——有五个小部落的头领愿意站在沈清漪这边。
呼尔查带回来坏消息——有七八个头领拒绝了他,有的直接说“不想得罪王后”,有的说“再观望观望”。
“公主,那些拒绝的人,怎么办?”呼尔查问。
“不管他们。”沈清漪在账本上记下五个名字,“愿意来的,给他们每人一包茶叶。不愿意来的,以后也别来找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巴图鲁看着沈清漪,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您不怕他们拿了茶叶不办事?”
“不怕。”沈清漪合上账本,“茶叶是小事,态度是大事。他们愿意来见我,说明他们至少不讨厌我。这就够了。”
巴图鲁摇了摇头:“公主,您太容易相信人了。”
“不是相信,是算计。”沈清漪看着他,“他们拿了我的茶叶,就欠了我的人情。在漠北,人情比刀剑更重。他们可以不还茶叶,但还不了人情。”
巴图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您真是个生意人。”
“我就是生意人。”沈清漪也笑了,“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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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后派人来请沈清漪去金帐议事。
沈清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着其其格去了。
金帐里坐满了人——王后、左贤王乌兰、右贤王阿拉坦、额勒赤(王后的哥哥),还有几个大部落的头领。
阿古拉不在。
沈清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王后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金冠,看起来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
右贤王坐在她右手边,喝着奶茶,表情悠闲。
额勒赤坐在王后左手边,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像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
左贤王乌兰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公主,坐。”王后指了指最末的一个位置。
沈清漪坐下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大事。”王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右贤王提议,王庭和右贤王部结盟,共同对付大梁。”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
结盟?
共同对付大梁?
王后疯了吗?
“娘娘,王庭和大梁刚签了和亲协议,现在结盟对付大梁,岂不是背信弃义?”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
“背信弃义?”右贤王冷笑了一声,“大梁什么时候对我们讲信义了?他们送你来和亲,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准备打仗。你以为他们真想让和平?”
“右贤王说得对。”额勒赤接过话头,“大梁不可信。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我们先动手。”
“先动手?”沈清漪看着他,“拿什么动手?王庭的兵力连右贤王都打不过,拿什么打大梁?”
帐内安静了一瞬。
右贤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不是质疑,是实事求是。”沈清漪不卑不亢,“右贤王,您有兩千骑兵,王庭有一千二百,加起来三千二。大梁在边关驻军五万,您拿三千二打五万?”
右贤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公主,你——”
“右贤王,让她说完。”王后打断他。
沈清漪站起来,环顾四周。
“各位头领,各位大人。我不是大梁的奸细,我是王庭的公主。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王庭的利益。现在跟大梁开战,对我们没有好处。”
“那什么对我们有好处?”额勒赤问。
“和平。”沈清漪一字一顿,“用茶叶、丝绸、药材换和平。用商路、贸易、互市换发展。打仗只会死人,做生意才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做生意?”右贤王冷笑,“你一个汉人女人,懂什么做生意?”
“我懂。”沈清漪看着他,“我手里有茶叶、有丝绸、有药材、有商路地图。这些东西,比你的弯刀值钱。”
右贤王“唰”地站起来。
“你——”
“够了!”王后拍了一下桌子,“都坐下!”
右贤王咬了咬牙,坐下了。
沈清漪也坐下了。
王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公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结盟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要商量。”
“娘娘慢慢商量。”沈清漪站起来,“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出金帐。
其其格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公主,谈了什么?”
“王后要跟右贤王结盟,一起打大梁。”
其其格的脸色白了。
“公主,那您怎么办?”
“我?”沈清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要让他们打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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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篷,沈清漪写了一封信。
写完之后,她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其其格。
“送去给左贤王。亲手交给他。”
“现在?”
“现在。”
其其格接过信,转身跑了。
沈清漪坐在毡子上,看着油灯的火苗。
她在赌。
赌左贤王不想打仗,赌王后不敢真的跟右贤王结盟,赌右贤王只是虚张声势。
但如果她赌错了呢?
如果王后真的跟右贤王结盟,如果左贤王保持沉默,如果阿古拉回不来——
她就真的完了。
“公主。”春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春桃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赵公公的信!”
沈清漪“唰”地站起来,一把抢过信,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茶叶已出关,半月内到。保重。”
沈清漪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湿了。
半月。
再撑半个月。
“春桃,去把巴图鲁头领和呼尔查头领请来。”
“又请?昨天不是刚请过——”
“去。”
春桃转身跑了。
沈清漪把信收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
半个月。
她只要再撑半个月。
但王后和右贤王,会给她这半个月吗?
远处,右贤王的营地里,又升起了新的炊烟。
那不是炊烟。
那是狼烟。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