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天尘梦》耳边曾道

4、迷惑 为什么，我

　　那天天都快黑了，老爸老妈还没有出现，我怀疑家里出了事，心急得砰砰乱跳。于是，我不听贺方回劝阻，独自前往了车库。
　　贺方回不放心，骑着我的自行车，执意要送我回家。
　　我推脱了几次，贺方回却把我的车蹬出去老远，回头冲我喊：“你走不走啊？不走我可骑走了啊。”
　　没办法，我只好追上去，坐上了后座。
　　一路上贺方回照例话多。一会说今天语文老师讲的《逍遥游》他其实没听懂，一会又说隔壁班那个总考年级第二的女生今天在食堂看了他好几眼，问我这算不算桃花运。
　　我敷衍地回应着，只想快点回到家，根本没心情听他闲扯。

　　当时，我家住在村子里的一个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的灯又刚好坏了，漆黑一片。
　　热心的贺方回便坚持要把我送到家门口，我说不用，贺方回说那不行，万一你在楼梯摔个狗啃屎怎么办，本来眼睛就没好，脑子再坏了就不好了。
　　谁知，还没等我们走到六楼，一道突兀的争吵声便从楼上传来，我顿时停住了脚步。
　　贺方回疑惑地看向我，也开始向上望。

　　“……明萱，你该懂事点了，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我们哪来的钱给你呢？”是老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
　　“妈！你是真的没钱还是不想给我？遇祺的学费已经拖了一个月，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不会来找你们的！”
　　老爸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发出刺耳的一声：“你上次也是这样说？李游没钱了吗？上回那两万呢？妈给你的嫁妆钱呢？你已经有家庭了，为什么总是向家里要钱？！”
　　“要钱？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们！”明萱像是被点燃的炸药，向老爸老妈骂道：“要不是当初你们不让我读书，我会找不到工作？我会嫁给李游？说到底都是因为你们！”
　　“噢？你自己好吃懒做大手大脚还怪起父母来了？”老妈也开始发起火来，“是我不让你读书吗？是你自己不读！当初不让你嫁给李游，你听了吗？上次借你的两万你说下个月还，你还了吗？现在在这里颠三倒四……”
　　老妈和老姐越吵越凶，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楼道，隐隐能听到妹妹明画劝架的声音。

　　我尴尬地站在楼梯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我只好转头。
　　贺方回站在我身后，脸上那种惯常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变得有些无措。

　　我很不好意思，苦笑道：“你走吧。”
　　“沈明书……”
　　“哎呀，我没事，走吧。”我开始学他平时的潇洒样子，朝他挥了挥手，“今天谢谢你送我。”
　　贺方回站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那明天见”，转身下楼了。
　　我松了一口气，站在黑暗里，又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门一开，客厅里的四个人同时看向我。老姐明萱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老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老爸的脸色铁青，坐在饭桌旁边，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妹妹沈明画无措地看着我，朝我使了使眼色。
　　“明书回来了？”老妈站起身，勉强笑了一下，“吃了没？锅里还热着饭。”
　　我摇了摇头。
　　明萱随即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遇祺还一个人在家呢。你们吃饭吧！”
　　老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挤出了个笑，“老二，好好读书哈。”

　　老姐离开后，我将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将手搭在老妈肩膀上。
　　“妈，老姐要借多少钱哇？”
　　老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往厨房走。老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明画坐在角落里，小声说：“哥，你眼睛还没好呢，先管好你自己吧。”

　　话是那么说，但我就是一个爱操心的人。
　　那几天，我茶不思饭不香，天天愁怎么给老姐凑那笔钱。
　　刚好，那段时间我正在给一个初三的小朋友做家教，那家的方阿姨是个天生的自来熟，我三下五除二便把她哄得服服帖帖。
　　方阿姨了解了我的情况后，拍了拍脑袋，开心道：“哎哟，你别说，我朋友家那天还向我打听你呢，我这就帮你联系他们。”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站在方阿姨给的地址时，我竟然看到了笑嘻嘻的贺方回。
　　贺方回兴奋地说一声“surprise!”然后就牵着我走进了他家里。
　　一进去，我便不禁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贺方回家果真有钱！
　　三层的大别墅，金碧辉煌的装潢，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艺术品，一下全涌进我的眼睛，我摸着换鞋的柜子，心里默默盘算着它的价格。

　　贺方回的母亲穿着米色的开衫坐在沙发上，瘦得非常厉害，见了我便高兴得不得了，立马招手让我过去坐，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方回这孩子，贪玩得很，平时根本坐不住。听说你成绩好，人也稳重，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有些局促，贺方回在旁边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别吓着人家。”
　　“去！”贺妈妈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对我笑，“他爸常年在外头忙，家里就我们娘俩。你来了正好，帮我盯着他，别让他老偷懒。”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每周二、四、六晚上，我便会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去贺家。

　　每次补习，贺方回都要趴在桌上写作业，事情还贼多，一会儿让我给他倒水，一会又让我给他切苹果，俨然一个大少爷的样子。
　　一开始我还依他，时间久了，我脾气也上来了。
　　“吃什么吃？写完再吃！”
　　贺方回一下子焉了下去，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道：“不吃就不吃，凶什么凶……”

　　好在贺方回还算比较聪明又愿意学的那种，每次听我讲题都极其认真，听懂了很快又能举一反三。很快，他的成绩便如火箭一般上去了。
　　贺阿姨高兴得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将大部分给了老姐，又请贺方回去和风料理店搓了一顿，贺方回高兴地表示接下来要再接再厉，好再吃我请的饭。

　　除了补课，我们俩还建立深厚的读书情谊。
　　某天，贺方回知道我喜欢读书，便兴奋地拉我去他家的书房。
　　贺方回家的书房收藏了将近两千本书。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双眼直放光。
　　贺方回见我那样，笑得直不起腰，说我简直像是掉进了米仓的仓鼠。

　　之后，我每次都会多留一个小时，和贺方回一起读书。
　　我喜欢张爱玲、苏童、夏目漱石、陀思妥耶夫斯基，贺方回便把他们的书全部看了遍。

　　有时看累了，我们便一个人读，一个人听，轮流做说书人。
　　贺方回往往是听的那个，他听的时候还很会享受，躺在地毯上翘着个二郎腿，一翘一翘的，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一脸安逸的样子。
　　我则双腿交叠，背挺得很直，一本正经地念。我告诉贺方回文字是有感情的，应该认真对待。

　　可惜，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多久，我们便放寒假了，有一个月见不了面。
　　一开始倒没觉得怎么样，时间久了，我发现自己其实很想贺方回。
　　吃饭时，我会想起他对着辣椒嫌弃的样子；写作业时，我会想起他趴着吱哇乱叫说要吃苹果的样子；看书时，我又会想起他捂着左眼看着我的样子……
　　这些想法曾一度让我感到羞耻。

　　就在我想贺方回想的不行的时候，我在家意外接到了贺方回的电话，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激动！
　　“贺方回？真是你？！”我死死抓着话筒，几乎要欢呼出来。
　　“嘿嘿，不是本大爷还是谁，我向方阿姨打听了你家的电话，刚好我今天有空，所以特意给你打个电话。”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语气却还是像往常一样。
　　“那个……你是，你是只跟我打，还是也跟其他朋友打呢？”问出这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贺方回却像不觉得一样，随口道：“当然是只跟你啦！”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明书，你都不知道，我可想你啦！”
　　我看了看客厅，只有明画，于是便小小声道：“我也是！”

　　打完电话，明画突然把我叫住，“老哥，你刚刚是跟谁打电话啊，你的笑容有点过于灿烂了耶。”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脸部的肌肉有点僵硬和酸痛。原来，和贺方回聊天是这样一件值得开心且感到幸福的事。

　　之后，我实在抵不过思念的滋味，便借着读书的理由，经常去贺方回家里找他玩。
　　通常，我们玩游戏玩累了，便一起写作业，写累了便一起看书，悠闲舒适，好是自在。

　　那时我们俩最喜欢的是张爱玲的《半生缘》。
　　那天我在读，安静的贺方回突然开口道：“明书，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我有点不明所以，“什么什么感受？”
　　贺方回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一副深思的样子，“就是刚刚那段呀。”
　　说着贺方回便立起来，用手指着那段念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老是惦记着这些，自己也嫌啰嗦。随便看见什么，或是听见别人说一句什么话，完全不相干的，我脑子里会马上转几个弯，立刻就想到你。’”
　　“你说，这种是不是就叫喜欢呀？”贺方回抬头看我，我突然发现我们俩离得很近，鼻子之间只差了一个拳头。
　　贺方回安静地看着我，我的脸莫明其妙地红了，心虚地转过头去，“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喜欢的人，你这个家伙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贺方回却不再说话，安静到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恰好看到他在深深地望着我，我的心跳开始莫名加速。
　　紧接着，他便说：“好奇怪，为什么，我会对你有这种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