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天尘梦》耳边曾道

3、暧昧 这样诡异的

　　自行车事件后，我简直对贺方回感恩戴德，发誓要做牛做马报答他，贺方回似乎也很享受我的照顾。
　　我和他逐渐变得形影不离。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经常帮贺方回挑鱼刺，扔辣椒，吃鸡腿……咳咳，大家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吃他的，因为贺方回最不喜欢的就是鸡腿，而我最爱的就是鸡腿，所以贺方回常常将鸡腿赏给我，我则津津有味，享受这做狗腿子的福利。
　　但某天，当我吃鸡腿吃到一半的时候，贺方回突然道：“真的那么好吃？”说着就把鸡腿夹了回去，狠狠咬了一口。
　　看着他细细品味的样子，我一下子惊呆了，脱口而出：“喂！这可是我吃过的啊……”
　　“emmm，哪又怎么样……emmm……味道好像还不错。”贺方回像是被触发了鸡腿基因，一口气将那个残缺不全的鸡腿吃了个精光。
　　我在旁边看着，莫名感到一点不自在。

　　不知道是贺方回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这样诡异的瞬间逐渐变得越来越多。

　　那时贺方回酷爱体育运动，精通各种球类。和他不同，我就是一个运动废柴，连跑个一千米都要吊车尾的。
　　我深刻怀疑是当初老妈早产生我的缘故，导致我身体生来就比别人差些。但我的双胞胎妹妹明画好像并不这样，哎。
　　反正，因为贺方回每天放学后都要打球，我也慢慢成为了观众席上的一员，又因为贺方回的“小弟”们要和他一起上战场，我便成为了给贺方回送水的对象。

　　一开始，没人觉得这不对，有时贺方回出汗出多了，我还要被迫给这个死洁癖擦汗。
　　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饲料长大的，才16岁就比我高了一个头，我每次都要踮起脚来帮他擦，他简直就像个大少爷一样，头永远不会主动低下来，就那样仰着，我倒成了他的跟班似的。

　　但不知道是从哪天起，周围的球友一看到我，便会拖长声音起哄：“贺方回，你老婆来了！”
　　我一听，心里很不舒服。
　　男生之间总喜欢开这种无谓的玩笑，我很反感这套。
　　我面色不快地朝贺方回使了使眼色，希望他能主动澄清这个不实的谣言。
　　谁知他像看不懂似的，只是瞄了我一眼，锤了那帮人一下，笑嘻嘻地什么都没说，仿佛已经完美接受了这个称呼，完全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过看贺方回打球。
　　课下，贺方回抓住我，笑着问我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说着还拍了拍我的肩，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只是我自己太过计较了。
　　“玩笑？这是可以随便开的玩笑嘛？而且这个玩笑只有你们自己觉得好笑！”我冷言冷语地甩开了贺方回的手，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搭理他。
　　我决定这次绝不能轻易原谅他。

　　可有些事，偏偏躲不掉。

　　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正扶着自行车穿过学校羽毛球场旁的林荫小道，脑子还在回味刚刚看完的《倾城之恋》，一个人低头走得很慢。
　　“小心！”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我来不及反应，一个硬物便重重砸在我的左眼眶上，我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手里的车把脱了手，自行车哐当倒在地上。

　　我捂住眼睛，掌心几乎是立刻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鼻尖窜出一股铁锈味。
　　完了，我不会要瞎了吧。
　　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不清让我更加的害怕和无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打歪了……”
　　我吃痛地睁着另一只眼，逆光中，一个男生焦急地跑了过来，满头都是打球留下的汗水，上身几乎湿透了。校服紧紧地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劲瘦的身材。
　　随着他的靠近，我终于认清了，这不是贺方回嘛？可恶！

　　“妈呀！你怎么流血了？”他大惊失色道。说着还用他的狗爪子掀开我的手。
　　我当即把他的手挥开，没好气道：“别碰！”说着拿出纸巾擦了擦伤口，哪知血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贺方回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语气也硬了起来：“不行，你这伤口太大了，要去医院缝针才行，不然会感染的。”
　　“不用了。”周围的聚集的同学越来越多，都惊恐地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推着车就打算走。

　　哪知他突然夺过我的车，不可思议道：“老天爷，你眼睛都这样了你还骑车呢？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说着他一屁股坐上了我的车。
　　我：？
　　“上车，我带你去医院。”贺方回痞痞地对我回眸一笑，仿佛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担当的男人。

　　我无语地想把车抢过来，他却制住我的手，“欸！这事是我造成的，我会负责的。”
　　我用幸存的眼睛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负责？”
　　“医药费我出。”
　　好，出发。我爽快地坐上了车。
　　贺方回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笑出声来，脚下一蹬，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那天，秋风吹在我脸上，带着他后背传递过来的温度，我睁着一只眼，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的感觉。
　　一路上，贺方回一直说个不停，语气里充满兴奋。
　　我皱了皱眉，并不知道贺方回为什么那么开心，明明我的左眼流血流得比他还开心，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莫非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比如说……看到血就兴奋？
　　后来我才知道，贺方回一直想和我道歉，但又拉不下他大少爷的脸。他认为主动送我去医院可以恢复我们的关系，而事实也确如他所预料的那般。

　　那天我缝了四针，整个左眼都被纱布包住了，导致我一整天都只能睁着一只眼看东西，上课抄笔记慢得像个老人。
　　贺方回对此十分愧疚，主动将他的笔记借给了我。我嘴硬地道了声谢谢，他则挥了挥手，潇洒地扔下一个笑容离去。
　　因为眼睛受伤，我被迫要等到父母下班才能回家。贺方回则随我一起留在教室里写作业，说反正不赶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看着我的语文作业，手下马不停蹄地搬运中。我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就这样，我们俩成为了班里最晚走的两个人。

　　傍晚的教室很静，夕阳从窗子斜进来，把桌面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我做完作业就拿闲书出来看，一只眼阅读实在费力，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去揉。
　　贺方回看见了，便会一把抽走我手里的书，然后清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念起来。
　　“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间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皆空……”
　　他念《红楼梦》念得磕磕绊绊，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但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字地往我耳朵里送。
　　我闭目养神，静静地听着贺方回的声音，听他念错又自己纠正，听他在段落间隙小声嘟囔“这写的也太拗口了”。

　　窗外鸟鸣时断时续，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有一种不真实的美好。
　　但贺方回的耐心有限，念完一页就打起了哈欠，把书一合，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不行了不行了，文言文真要命！要不你跟我讲吧。”
　　他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像只小狗，眼睛亮晶晶地仰看我，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让我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我无奈道：“讲什么呢？”
　　“嗯……比如说，《红楼梦》里的判词，你最喜欢哪一首呢？”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我最喜欢……凤姐那首。‘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有学者说，这首诗使用了拆字法，‘凡’和‘鸟’凑起来刚好就是一个‘凤’的繁体字，刚好指的是凤姐，可我觉得，这个凡鸟还有一层含义，当然啊，这是我自己的看法。”
　　我看了一眼贺方回，他双眼放光，竟然没打瞌睡，我感到一丝得意，继续讲下去，“它也反映了不管凤姐再有才能，面对大厦将倾的贾家，她也不过一只‘凡鸟’罢了……”

　　他听完没立刻说话，隔了两秒才点点头，说：“你讲得真好。”
　　那几个字说得很轻，落在我心里的声响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夕阳下，微风轻拂，掀得窗帘频频起舞，我滔滔不绝，他细细聆听，我一度怀疑是文学的浪漫迷了我的双眼，乱了我的心跳。
　　后面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喜欢贺方回，大概是因为我表面看着沉默，但其实倾诉欲极强。而他表面看着朋友众多，却总能安静的留下来听我讲我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每次专注而又认真的眼神总让我心动。
　　他虽然不爱读书，却总会回去了解更多的东西，好下次投我所好，跟我有更多的话题。
　　在他的眼里我不是异类，而是世间难得的天才。在这样的崇拜当中，我的灵魂逐渐被填的满满的。

　　但很快，尴尬的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