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天尘梦》耳边曾道

11、重逢 “说吧，明

　　毕业后，莫挽秋开始和我商量着结婚的事。
　　她是一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希望结婚前能有房有车，彩礼也不能少。
　　那些数字我算了又算，凭我当时的工资，再攒五年也凑不齐首付。
　　莫挽秋说可以一起还贷，可她父母的态度很坚决，他们不想让女儿一嫁过去就背债。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在耽误一个女孩的青春，用一个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谎言，去换一个“正常”的人生。
　　我试着想象和莫挽秋结婚后的日子，每天演一个丈夫的角色，说不定将来还要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光是想想，我就觉得窒息。
　　我不能再骗她了。也不能再骗我自己。

　　不久以后，我向莫挽秋提出了分手，她第一次被我惹哭，双手捂着脸，不愿意让我靠近。
　　我没走，一直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背。
　　那次，我第一次向她坦白我的性取向，我将过去的事全部告诉了她。
　　她红着眼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愤怒，她大概想不到面前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男生竟然会骗了她那么久。

　　“你们接过吻吗？”她突然惊雷般炸出一句。
　　我脸腾一下红了，嗫嚅道：“有……”
　　“你们上过床吗？”她追问。
　　“有……”我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她一下子不哭了，很冷静地问我。“你明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我被她问住了，知道这件事是自己不对，过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我以为我能喜欢女的……”
　　“你个混蛋……”莫挽秋双手掩面，又开始哭了起来。
　　我顿时变得无话可说，莫挽秋没有说错，我就是一个混蛋，因为自己太过懦弱，所以一错再错。

　　最终，莫挽秋说再给她一段时间考虑一下。
　　刚好，那段时间公司有去北京总部交流的机会，我就去了，想着给彼此一点缓冲。

　　刚来到北京，我就有种兴奋的感觉，这里一直是我做梦都想来的地方，隔了那么久，我终于有勇气来了。
　　刚入职，我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新工位、新电脑、新的交际环境，新的工作内容，一切都是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
　　我们的公司位于那个片区办公楼的最高层，从落地窗放眼望去，四周的高楼大厦都能收之眼底，自己仿佛成了睥睨天下的帝王。
　　我曾一度迷失在这样虚假的繁荣中。
　　但很快，我就被现实打败了，联系不完的客户，开不完的临时会议，写不完的工作方案，加不完的班，都将我的鸿鹄远志一一摧毁了。
　　我开始感到疲惫不堪。
　　所幸，我在这里认识了应梅和小范，他们分别坐我的两侧，斗起嘴总是让人发笑。
　　小范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应梅，嘴巴像吃了毒药一样，一天不抬杠就难受。应梅也一样，对谁都温柔如水，一遇到小范，一句话就能气得他直翻白眼。

　　“你这方案排版丑得像上世纪的。”小范凑过去瞄应梅的屏幕。
　　“哟，这是谁的方案，写的跟坨屎似的。”应梅翻了翻桌上的方案，那正是小范昨天通宵了一晚的成果。
　　“你！”小范气得牙齿直打颤，“哼！”
　　“哼！”应梅也转过头去。
　　还没等两人消停十秒，两人同时转头问我：“明书你说呢？”
　　我通常选择端起杯子接水。

　　某天早上，我照常踩着点到工位，发现办公室氛围不太对。
　　小范没在和应梅斗嘴，反而在工位上正襟危坐，表情像刚刚收到违章通知。
　　“怎么了？”
　　“新总监今天就要来了。”他压低声音，“听说是从国外调来的，年轻、未婚、长得还比我帅！”
　　“怎么，你的新情敌啊？”我笑了。
　　他没理我的玩笑，朝一旁努了努嘴，“你没看到啊，今天应梅化了妆。”
　　我转头一看，应梅果然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嘴唇抿了一下又一下。她平时上班从不化妆。
　　“你紧张什么。”我假装老成地拍了拍小范的肩，“万一人家只是今天心情好呢。”
　　“你不懂。”小范沉痛地摇头。

　　总监到我们办公室的时候，我刚好去上厕所了。回来的时候，小范说贺总专门问了我，我感到很奇怪，问我干嘛呢？我一个刚来的新人，业务上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汇报。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楼下买咖啡。
　　北京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我缩着脖子从旋转门出去，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
　　咖啡洒出来了一点，我擦了擦手，慌忙地抬起头。
　　对面的人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大衣，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衫，手上带着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也刚从咖啡店里出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是贺方回。
　　那一瞬间我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手也悬在半空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动作好。咖啡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暖气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激的我一个激灵。

　　贺方回明显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站着，谁也没有动。旁边有人绕过我们进了咖啡店，有人转头奇怪地看着我们，城市的喧嚣此刻全都成了背景板。
　　“沈明书。”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又走进了几步。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陌生、清淡的香水味。他从前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的。
　　“好久不见。”他说。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久不见……”
　　“你在这里上班？”
　　“嗯。”我点了点头，又感觉这个动作太傻，赶紧补充道，“刚来没多久。”
　　“我知道。”他说。
　　我一怔。
　　“人事档案我看了。”他解释得很自然，像是怕我多想，又像是故意让我多想。“我今天刚来，入职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重名呢。”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贺方回就是今天刚来的贺总监。
　　“没想到真的是你。”
　　一阵风刮过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看了我一眼，很自然地往我前面站了半步，挡住了风口。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突然想起，他以前也是这样。冬天我们一起走路，他总是走在迎风的那一侧，他说他要一辈子为我遮风挡雨。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他笑了，笑容还是那样熟悉。
　　“你先说。”他说。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指了指公司，“那个……我该回去了，午休快结束了。”
　　“好。”他没有拦我，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让出路来，“那——改天聊。”
　　改天？改天是哪天？
　　我来不及多想，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推门进公司大楼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贺方回。
　　他还站在原地，大风将他的大衣吹的翻来翻去的。他看见我回头，远远地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转过头，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拿的咖啡还没付钱。

　　第二天早上，小范照例在茶水间堵我。
　　“听说你昨天在楼下和贺总监聊天？”
　　“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狗仔了？”
　　“应梅说的。”他理直气壮。自从贺方回来了，小范的火药味少了很多，对应梅甚至还有点狗腿子的意味。“她中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她说你们俩聊了很久。”
　　我端着杯子往外走，“就闲聊了几句。”
　　“闲聊？刚来的领导和下属有什么好聊的……”小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指着我神秘兮兮道：“你们俩是不是认识？”
　　我苦笑了一下，“高中同学而已。”
　　“什么？！”小范突然高声道，意识到这是公司后，声音一下子降下来，“可以啊……以后可要多关照一下兄弟我啊。”
　　“关照什么？我和贺总监又不熟……”
　　小范突然安静下来，我一转头，发现转弯处贺方回正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小范如惊弓之鸟，拉着我打了声招呼后赶忙跑走了。

　　那天之后，贺方回没有再单独找过我。
　　他偶尔会来设计部，跟主管交代工作，路过我的时候一点停顿都没有，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某个周五的下午，主管在群里发通知，说晚上部门聚餐，贺总监请客，谁都不许请假。
　　聚餐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火锅店，包间很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进去的时候特意扫了一圈，贺方回还没到。
　　应梅自然而然地坐在我左边，小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右边，然后隔着我对应梅说：“你吃辣吗？这家的牛油锅底特别香。”

　　“我吃清汤。”应梅面无表情。

　　“那正好，我帮你涮。”

　　“不用，我自己有手。”

　　服务员端上锅底的时候，包间门推开了。贺方回走进来，跟主管点了点头，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他左手边，一个在我对面。

　　他在主管旁边坐下了，恰好是我正对面。

　　我低下头，专心研究面前那碟麻酱。

　　整场饭局我吃得极其沉默。倒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每次一抬头，总能在余光里撞上贺方回的方向。
　　他好像也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主管汇报工作，偶尔笑一下，笑得很收敛。

　　小范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你干嘛？”

　　“你筷子夹的是姜片。”他压低声音，“已经嚼了三分钟了。”

　　我把姜片吐出来，默默换了双筷子。

　　吃到一半，应梅去拿自助台的甜品，小范立刻跟了上去。我身边空出一大块位置。

　　“沈明书。”

　　我抬头。贺方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坐到了应梅原来的椅子上。
　　我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脑子里突然想起那天我和小范说的无心之言。

　　正在我愧疚的时候，贺方回突然蹦出来一句:　“你那天咖啡没给钱。”

　　我噎了一下，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我后来回去付了。”

　　“我知道。”他说，“店员追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进电梯了。”

　　我沉默。

　　他也没再说话。包间里其他人还在热闹地涮肉聊天，没有人注意我们这边。可我觉得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很快，就有人嚷着玩真心话大冒险。贺方回笑着点了点头，大家便撒了欢地玩了起来。
　　我开始祈祷不要轮到自己，可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我不幸在第三轮中招。
　　应梅为躲避小范，坐到了刚刚贺方回的位置，当起了游戏的主持人。
　　一看到是我，应梅立刻嘿嘿笑了起来，我想起上次应梅的手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真心话。

　　应梅看了看周围的人，露出一个狡黠的神色，不疾不徐地问道:“那就问，你第一次和女朋友接吻是什么时候?”
　　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救命，我从来没和莫挽秋接过吻，这让我怎么回答，回答有，那我就是骗人违背了游戏规则，可回答没有，又有点伤害我的自尊心。
　　正在我左右为难时，贺方回突然把筷子一放，发出一道清脆的声音，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周围人见状立马安静下来，都静悄悄地望着我们这边。
　　这下我更尴尬了。
　　贺方回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让人发冷的笑容，“说吧，明书，我也想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