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天尘梦》耳边曾道

12、破冰 “告诉什么

　　包间随即有人开始起哄，小范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用胳膊肘顶我，“说啊，明书，别怂。”
　　我喉咙发干，僵硬地搅了搅手下的麻酱碟。
　　“没有……”我终于说出了口，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包间里的每个人听清楚。
　　应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小范更是瞪大了眼，嘴里的毛肚都忘了嚼。
　　有人开始起哄，说不可能吧，你长那么好看没有女朋友？但马上又有人替我打圆场，说人家可能是不好意思说。
　　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我抬起头，余光忍不住扫了贺方回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往我这边看。
　　“我有女朋友。”我慌忙地补了一句，声音比刚刚稳了一些，“只是……还没到那一步。”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心里没由来的有点心虚。
　　莫挽秋的脸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们确实没有接过吻。她主动过几次，我都找借口避开了。看电影的时候她靠过来，我把爆米花桶递过去；散步的时候她牵我的手，我手心全是汗，走了一段就借故松开。
　　她以为我害羞，还笑过我，说沈明书你怎么跟个高中生似的。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当着贺方回的面，说她是我的女朋友。明明我们都要分手了。我突然搞不明白自己。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应梅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小范在旁边嚷着“没劲没劲”，又转头去闹别人。
　　游戏继续往下走，真心话大冒险的轮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贺方回没再说话。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和主管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接了个电话，起身出了包间。
　　他出去之后，空气好像才重新流动起来。我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却翻涌得厉害。

　　聚餐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有些同事张罗着要开第二场，我趁乱穿好外套往外走。出到火锅店门口，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沈明书。”
　　我脚步一顿。
　　贺方回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大风吹的他的黑色风衣簌簌作响。他刚才接完电话就没再回包间，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你住哪儿？”他问。
　　“公司宿舍。”我突然觉得有点冷，裹紧身上的外套。
　　“上车，我送你。”他说着往路边的车走去，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一辆黑色布加迪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
　　我犹豫了一下。他看我没跟上来，转头补了一句，“顺路送你。这个点不好打车。”
　　他这样说，我也不好再扭扭捏捏的，便顺势坐了进去。
　　车上，我和贺方回空出了大半个座位的距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板开始莫名其妙升下去，后座顿时变成了封闭的小房间，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
　　我心里没由来地紧张起来，下意识看向贺方回，不禁微微吃惊。
　　高中的时候贺方回坐没坐相，潇洒恣意惯了，一上车就把腿翘起来，要不就瘫着，像没长骨头。
　　现在他坐在那里，肩背挺直，双腿规矩地放着，轻轻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我突然很明显地感觉到，这次贺方回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加成熟内敛，更加沉稳从容了。
　　我本来应该为他感到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涌起一种失落。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有女朋友了？”他忽然开口，转头望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我说。
　　“挺好的。”他点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学同学？”
　　“嗯……”
　　“那挺好的。”他又说了一遍，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好事。
　　“什么时候结婚？”
　　我心脏忽然一紧，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很不想他这样和我说话。
　　“还没定。”我鬼使神差地说。
　　“定了记得说一声。”他随意道，转头望向车外，“毕竟‘同学’一场，总该知道一下。”

　　我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吐出一句，“你呢？”
　　“什么？”贺方回大概感到莫名其妙。
　　“这几年，你……有谈过吗？”
　　他沉默了几秒。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路，路灯稀疏了些，他的脸陷进阴影里。
　　“没有。”

　　贺方回说的很轻，我的心却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样。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明明有女朋友，我明明已经选了一条“正常”的路，可他说“没有”的那一刻，我胸口涌上来的，是一种卑劣的庆幸。
　　我赶紧把这点心思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你长这么帅，又这么有钱，怎么会没女孩喜欢你？”
　　我努力地想要气氛活跃一点，贺方回却转头看着我，过了很久都没说话。
　　“女孩？”他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我喜欢男的，你不是知道吗？”
　　我顿时不知所措，心跳开始莫名加快，最后只能打哈哈，“哈，是嘛……”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后，我紧张地握紧双手，不再开口。
　　车上一下子又变得十分沉默。

　　所幸，火锅店离公司不远，我很快便到了。
　　“那个……今天谢谢啊……”说完我便立马窜出车子，一溜烟往宿舍冲去。
　　可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往日黑漆麻黑的路，今日格外明亮，我意识到什么，转头向身后望去，贺方回的车还在原处，车前灯开得老亮，直直地照着我这个方向。

　　我站在单元门口前，钥匙攥在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那年，我跟贺方回说过，我最怕黑。
　　小时候爸妈很忙，总把我和明画独自留在家里，出租屋一到下雨天就漏水，我因为在电视上看到下雨天漏电的新闻，吓得整晚整晚不敢关灯。
　　那时候贺方回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晚自习送我回家，他都会站在楼下，等我家那盏灯亮了才走。
　　我那时候笑他，说你是不是闲得慌。
　　他说，你管我。
　　我走在漆黑的楼道里，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疼。楼上传来谁家关门的声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就在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的时候，贺方回突然调我去做他的行政助理，惹得小范一阵羡慕，拉着我的手泪眼汪汪地说：“苟富贵、莫相忘。”
　　而贺方回的理由也十分正当，说我工作态度细致认真，工作能力突出过人。
　　细致认真？突出过人？我突然感到一阵胆寒，莫非贺方回在暗讽我细致到每天踩点到踩点走，突出到成为开会时唯一睡着的人？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很快，贺方回用一系列行动验证了我的猜想。
　　我开始变得巨忙无比——整理三年内的项目归档，写季度复盘报告，核对与合作方的往来邮件，甚至还有一份他个人名义的行业调研，让我三天内交初稿。
　　我每天从早到晚钉在工位上，连喝水都顾不上，小范路过我身后都要感叹一句：“明书，你这样，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咯。”
　　我露出一个职业假笑，狠狠地踩了小范一脚。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最忙的时候，莫挽秋忽然来了北京，说是要约我见面，我没办法，只能委屈她来我们公司餐厅聊聊。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见我来了，她笑了笑，说：“你瘦了。”
　　“最近工作忙。”
　　我坐下来，心里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而我不知道的是，餐厅另一侧的卡座里，应梅正端着杯子，眼睛越过杯沿，直直地往我这边看。
　　“欸，那不是明书吗？”她压低声音，踢了小范一脚。
　　小范正低头啃排骨，闻言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哪儿呢？……哦，是明书。对面那个女的是谁？”
　　“不知道。”应梅眯了眯眼，“长得挺好看的。”
　　坐在这俩二货旁边的贺方回原本在低头吃饭，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小范来了精神，把排骨放下，擦了擦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往我那边探了探身子，又缩回来，一脸笃定：“肯定是女朋友。你看那女的看明书那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怎么知道是女朋友？万一是同学呢？”应梅反驳。
　　“同学能约在公司餐厅吃饭？还挑中午？”小范振振有词，“而且你看明书那坐姿，多端正，多紧张，跟我第一次相亲一模一样。”
　　应梅“哦”了一声，又往我那边瞟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他们好像在说话……我听不见。小范，你会不会看唇语？”
　　“我哪会啊。”
　　“你不是说你大学选修过什么心理学吗？”
　　“那也不教唇语啊！”
　　“要你何用！”
　　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阵，最后应梅一拍桌子：“不管了，我来猜。在下还是学过一二的！”

　　结合后来贺方回后来告诉我的版本，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
　　莫挽秋苦笑道：“明书，说不恨你是假的，可我毕竟爱过你一场，现在只想知道，你心里牵挂的人到底是谁？”
　　应梅信誓旦旦地翻译道：“明书，说不想你是假的，可我毕竟善解人意，现在只想知道，你最近得罪的人到底是谁？你看那个女的笑得多开心！什么叫得罪人？为boss工作那能叫得罪吗？”意识到贺方回在旁边，应梅有些心虚，赶紧找补。
　　“就是！就是！为boss工作那能叫得罪吗？”小范立刻应和道，也心虚地瞄了贺方回一眼。

　　莫挽秋道：“嗯，我知道了，那很好啊，你们真是有缘分。”
　　应梅继续道：“嗯，我知道了，那真倒霉，你们真是孽缘啊。”

　　莫挽秋又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留在他身边吗？”
　　应梅跟着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留在他身边啊？”

　　莫挽秋：“哎，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应梅：“哎，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莫挽秋翻了个白眼：“告诉什么？告诉他你还喜欢他啊。”
　　应梅吃惊道，仿佛吃到大瓜：“告诉什么？告诉他你要结婚了啊。”

　　就在应梅和小范吃瓜吃到兴头上的时候，有个人突然坐在我的后面，挡住了莫挽秋，应梅和小范一下子看不到了，便开始偷偷摸摸指责我不够义气，要结婚了也不和他们说，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贺方回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与莫挽秋正式分手的那天晚上，我陪贺方回去应酬，一向只喝三杯酒的他直接喝醉了，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喝醉了的贺方回格外地乖，迷迷糊糊地要我送他回家。
　　我只好依他。

　　贺方回家在郊区的一个富豪别墅区，是一栋小洋楼，在司机的帮助下，我终于把贺方回带回了家。
　　好不容易把醉鬼贺方回搬回床上，我贴心地给他脱了鞋掖了被角，终于得以歇息片刻。
　　我坐在他床前，就着床前灯柔和的灯光，再次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他长的还是那样好看，岁月好像对他格外温柔，连一丝皱纹都不曾留下，难不成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笑了笑，离开了贺方回的房间。因为担心贺方回半夜会吐，我打算留在他家过一夜，可毕竟没有经过主人家的同意，不好随意睡在床上，只好在客厅将就一晚。
　　可一来到客厅，我便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

　　刚刚走得慌忙，丝毫没发现，客厅是被三面大书墙围住的，目测起码有两万多册，这是会出现贺方回家的场景吗？我既惊又喜，不禁走上去观摩一番。
　　果然，人有钱了就是不一样，连贺方回这种对文字不感冒的人，也要买点书装点门面了。但买了那么多，他大抵还是喜欢的吧
　　我不敢摸，担心冒犯，只好远远地看，发现好多市面上已经绝版的书，随便一本就可以抵我一个月工资，我痛心疾首，不禁羡慕起来，想起我原先那些因经济窘迫卖掉的书。
　　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这些书的排布是按ISBN排的，看来贺方回在这些书上还是下了一点功夫的，这么多书的整理工作并不轻松。
　　不过有一说一，这家伙真的太有钱了吧，有些书一买就把它所有版本都买了个遍，光是《半生缘》就有六个版本，有些张爱玲的版本连我都没见过。

　　就在我看得入迷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我立马转头。只见贺方回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地上躺着一个水杯直打转。
　　我疑惑地看着他，赶紧走过去扶着他，语气柔和道：“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想吐，等下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还没等我说完，贺方回突然抱住我，像个金毛犬一样在我脖子处蹭来蹭去，口中不断说着：“明书……明书……”
　　蹭着蹭着贺方回越蹭越往上，从脖子到脸蛋，从脸蛋到嘴角，马上就要触及我的嘴唇。
　　我睁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像个木头似的。
　　就在贺方回要贴上我的嘴唇时，他突然停住了，抬头望着我，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眼中充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跟他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明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亲上了我的嘴唇，一下又一下地啄，一遍又一遍地吮，一道又一道地含，一次又一次磨。
　　每一下、每一遍、每一道、每一次，他都要喊一遍我的名字，声音缱绻又缠绵，我感觉我全身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一只手圈着我的腰，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将我越抱越紧，像是恨不得把我融入他的身体似的。
　　我逐渐迷失在他的温柔乡里，也开始笨拙地回应他。
　　贺方回感受到后，变得更加兴奋起来，一下子将我扑到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双手圈着他的脖颈，忘我地贴近他。
　　我们手脚相叠，紧紧地贴合着，一时间亲的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