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狼的女儿》林青云

4、第一次遇见便分享 狼很大，人

　　而那只狼，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们。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心被淅沥的冷汗攥湿，他试图寻求帮助，而你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手里攥着一只还在挣扎的田鼠，嘴巴咬在田鼠的脖子，不够锋利的牙齿在灰色的皮毛里研磨，涎水顺着你的下巴滴在薄雪上，化开。

　　不开心。

　　是的，这么可怖的场面他却感到不开心。

　　为什么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不快、着急、狼狈，加茂家是这样，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想法，但他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不一样，就像那几个常说小话的奴仆谈论的故事里的，年轻农夫救了受伤的狐狸，狐狸就会因他喜，因他忧。你的头发还沾着草籽和干涸泥块，明明就是地底下刨出来的什么精怪，为什么不在意农夫的心情，嘴里还叼着那只半死不活的田鼠。

　　他决定丢下你自己逃跑，可他还没听过故事的后半段，那几个奴仆早已经死掉了，但他想知道结局。脚在发软，膝盖在发抖，大脑里的某个部分却在下达一个完全违背本能的指令——带她走，把她带下山，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命令从何而来，身体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在你还是茫然时，狠狠抓住你的手。

　　匆忙中滑倒袖口，将布料撕碎的声音认成了风声，跑出几十米，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可能这么乖巧跟着他跑，回头看你还在原地，急切慌忙又愧疚的心情将他埋没，

　　他急得眼泪团团，而你站在高处望着他，狼从树后慢慢踱步。

　　他见过咒灵。被接到加茂家的第一天，就带他去祓除过低阶的咒灵，负面情绪中诞生的扭曲之物，腐烂的肉块，畸形的昆虫，它们会发出刺耳的嘶鸣，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狼伤害不了咒灵，但你不是——咒灵不会有这样痴，不会在阳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但是精怪在狼的捕食范围里面。

　　加茂宪纪前进了一步。

　　你松开嘴里的田鼠，朝他爬过来。

　　你像一只捕猎中的小兽，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耸动，膝盖和手掌在碎石上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他听过一种说法，一直盯着狼，不要暴露后背，不要逃跑，狐假虎威，狼就不敢进攻，于是加茂宪纪抿着唇，直勾勾盯着狼，余光担忧地扫过你，一寸寸迈步，脚被树根绊住，慌不择路整个人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你已经凑到了他面前，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脸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因恐惧冰寒的脸上，然后你伸出舌头，
　　舔了一下他的嘴角。

　　“这时候就别——”

　　加茂宪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细长的眼瞪圆，他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不是想象中的腥臭，而是一种混着泥土、青草和奶腥味的温热气息，没有伤害与对话，只是蹲在面前，歪着脑袋，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他，偶尔眨一下，倒映着的只有他，睫毛扫过皮肤。

　　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加茂宪纪僵住。

　　是狼的声音——他认得这个声音，氏族在冬天会猎狼取皮，他远远地听过被围困的狼发出这样的低吼。一只灰褐色的狼从中钻出来，耳朵向后压平，尾巴低垂，吻部有几道陈旧的疤痕，眼睛是令人心悸的腐叶色。

　　我即将和这个女孩一起死掉。加茂宪纪意识到，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无法动弹。

　　但那只狼没有看他。

　　它径直走向女孩，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后背，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声音——不是围猎时的威吓与警告，是...像安抚幼崽时低低的哼吟。

　　你看见了灰灰三，从加茂宪纪身边爬起来，抱住她，整个人蜷缩在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对狼比对他更亲密，难道不是他最先想帮助你吗？和这么危险的家伙在一起，也要远离他吗？和母亲一样离开他。

　　灰灰三低头舔了舔女孩的头顶，斜睨到旁边这个散发不好闻气息的直立猴子。

　　一个穿着破烂白衣的男孩，沾染上崽的气味，浑身发抖，脸上活着泥和眼泪，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狼没有攻击他，忽视一般，衔住你的后颈，打算带你回穴。

　　离开了，她就这样离开了？

　　又被忽视了。连死亡都没有选择他。

　　还残留余温的嘴角也冰冷了。

　　你伸出手，抓住了加茂宪纪的衣袖。

　　“呜。”（来，分享）

　　短促的音节，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挨住他的衣袖，他却被拽住。

　　灰灰三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侧开身体，示意着跟上。加茂宪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腿在发抖，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逃跑，跑得越快越好，但他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地往前倾，往前倾，直到他整个人被拽进了那片温暖的、带着腥臭气味的黑暗中。

　　初冬是换毛季，细羽似的绒毛炸似地生长，密密地替代原有的硬毛，柔软，狼又很大，比两个小孩还大得多，你们蜷缩在温暖的庞然大物身下。

　　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他的腰腹贴着你的膝盖，你的脚趾冰凉，踩在他小腿的淤青上，方才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已经消融。远处传来另外几只狼的嗥叫，忽远忽近。

　　灰灰三回应它们，轻轻叼住你的后颈，把把从地上拎了起来。灰灰三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呆坐在地上回味的加茂宪纪。

　　绿色的眼睛映着雪影，这次里面有他。

　　她们在等他。

　　加茂宪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不知道这只狼要带他去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的腿在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过留下的爪印上。

　　浑浑噩噩中，跟着你们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趟过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爬上一道碎石坡。女孩从狼嘴里被放下来好几次——母狼的咬合力不足以支撑一个人类儿童的重量太久，每次放下来，你就会自己爬起来，跟在她身边小跑。

　　“额，狼...狼，”没人告诉他该怎么称呼一只狼，“别叼着她了吧。”

　　你后颈上全是灰灰三这几年瞎叼留下的疤痕（你没有狼崽那样皮糙肉厚）。

　　在灰灰三的视线下，加茂宪纪牵着你小步走，你嫌弃不如四脚着地轻松自在，索性赖在灰灰三身上。

　　他看见狼群的巢穴在一道被树根缠绕的岩缝里，洞口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泥土、血液和尿骚味的浓烈气味，小动物闻着这个气味一般就不敢靠近了。洞口横着两只狼，一只是黄灰色的老狼，脖子歪得几乎贴在地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不过比起狼，更像一条狗；另一只是黑色的年轻公狼，一条前腿从关节处断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肉桩，它从地上抬起头，用一种毫无好奇心的目光扫了加茂宪纪一眼，又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

　　加茂宪纪拘谨地坐在你旁边，你一会骚扰海盗一会骚扰三条腿，加茂只能跟上你，装作看不到其它狼诡异的视线。灰灰三蹲坐在洞口，用身体堵住入口，眼睛半闭着，尾巴垂在地上，偶尔甩一下，赶跑烦狼的苍蝇。

　　他不敢靠近洞口，也舍不得离开。

　　风吹过洞口，却不会带走一丝热气，很温暖，身旁是声细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呼吸声——你已经放心睡着了。

　　加茂宪纪在你身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沉，直到更多狼回来，直到他的腿已经麻木，他才缩到你的附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片陌生中，你的呼吸会令他心安一点。

　　好困。

　　小孩子总是多觉的。

　　明天早上，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活着吧，今天的他已经跑了太久，从加茂家侧门溜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晨雾，现在他的影子已经拉伸成脚下一团模糊的暗色。

　　现在已经够远了，远到那些窃窃私语追不上他，远到母亲忧郁的眼神不再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于是他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