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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遇见硕鼠 熟鼠,硕鼠 ...

  •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稀疏的光斑透过阖上的眼皮染成熟透的樱桃,欺骗加茂宪纪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母亲在给他梳头,木梳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嘴里哼着那首他从小就听惯的摇篮曲。他想转身抱住母亲,身体却动不了,母亲丢掉的木梳变成磐石压制住他,只能感觉到那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味的怀抱越离越远:“为什么要让我生下你!?”

      妈妈——他惊恐地想要呼出口,却怎么也叫喊不出。突然,一切的力道泄掉,母亲温柔地对他说:“我和你待在一起只会妨碍你,妈妈要走了。”。

      他贪恋这一瞬的温柔,伸出手挽留母亲。

      “唔姆?”

      你趴在他腹部,一只胳膊肘顶在他的胸口,另一只被他握住,朝露染湿布料,带着清晨泥土的湿气和昨夜露水的寒意。你的头发从头顶炸开,像一丛被风吹乱的枯草,上面还沾着几根干草梗和一小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干苔藓。你歪着头看他,晶状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瞳孔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可能是因为长期待在昏暗的洞穴里,像狼。

      察觉到他醒来,你灵活地向他头部滑过去,伸出舌头,从他的鼻梁一直舔到额头。

      加茂宪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后背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枯叶。他用手背擦掉脸上残留的口水,连经常眯着的眼睛都瞪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干嘛——”

      你没有回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从他胸口上翻下来,快乐地四肢着地爬到洞口,趴在咬咬脖的肚皮旁边,把脸埋进那层灰黑色的软毛里蹭了又蹭。咬咬脖阴寒地抬起眼皮扫了加茂宪纪一眼,原来垂下的尾巴微微晃动,又闭上了眼睛。

      狗...狼晃尾巴,是开心的意思吗?他原本以为狼看起来阴森森的,会咬你一口。

      加茂宪纪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里衣后背被露水浸湿的那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昨天摔倒时留下的擦伤,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泥土在一起难以分辨。

      咕——

      他的肚子在叫,从昨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过,动一动胃就像在胃酸里跳舞,一抽一抽地疼。

      洞口有只断了一条后腿的黑狼从地上爬起来,三条腿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不对称的姿势伸了个懒腰。它一瘸一拐地走到加茂宪纪面前,仰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几秒,

      加茂宪纪紧张地抿起嘴,下意识作出防御的姿态,紧盯着狼的一举一动,狼张开嘴,泛黄的犬牙呲出来,涎水垂在尖牙,他闻到了狼嘴里腐肉和唾液混合的气味,臭得他差点干呕出来。

      它的嘴越来越大,

      接着,

      它,

      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哈欠。

      加茂宪纪怀疑这只狼的眼神是在嘲笑他,不过他很快否定,怎么可能。

      三条腿——他还不知道这只狼叫什么,只是在心里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它打完哈欠就转身走了,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会拖着那条断腿的肉桩轻轻点在地上,像在试探地面是否存在。

      它走到你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你的后背,你从咬咬脖的肚皮上翻过来,抱住三条腿的脖子,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一起,你发出一种含糊的、介于咕噜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加茂宪纪站在洞口,看着你和狼群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突然想到那刚刚没做完的美梦,母亲应该会抱住他去,温柔地摸他的头,而他不会被被拒之门外,就像他在加茂家的偏院里隔着木障听见正室那边传来的笑声,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不属于他。

      咬咬脖站了起来。

      径直走到洞口外的一片空地上,仰起头,狼发声是由从肺部,沿着有曲度的胸腔泄出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咳嗽一样的叫声。三条腿松开你,拖着残缺的身体走过去,歪脖子也从洞深处慢慢踱出来。

      你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是四肢着地,但咬咬脖瞟了一眼加茂后,用嘴筒子在你腹部拱,你歪七扭八地站起来,歇到它们中间,仰起脸看着三只狼的嘴。

      咬咬脖含下脑袋,用黑鼻头碰了碰你的额头,然后转身走进林子。

      三条腿走在最后,中间夹着歪脖子和你,歪脖子步伐慢得像随时会散架。你回头看了加茂宪纪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呜”,然后跟在狼群后面,还是习惯四肢并用,蹿进了灌木丛。

      加茂宪纪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追了上去。

      他追得气喘吁吁。狼群的速度不快,咬咬脖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歪脖子跟上,但即便如此,加茂宪纪还是被远远甩在后面,只能循着灌木丛被压倒的痕迹和被踩断的枯枝判断方向。

      等他终于追上你们的时候,看见咬咬脖蹲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冲着你们吠叫几声后,嘴埋在树根处一个黑黢黢的洞里,没过一会,窄洞里就传来尖锐的吱吱声,夹着啃咬和撕扯的声音。

      三条腿站在旁边,歪脖子趴在不远处舔爪子。

      你蹲在咬咬脖的尾巴旁,试图扒拉开她,脑袋伸进另一个洞里,发出兴奋的、急促的呼吸声。

      咬咬脖从洞里退出来,嘴筒子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已经死了,血沿着嘴角滴下来。它把田鼠放在地上,用大鼻头推到歪脖子爪前。歪脖子低下头,残缺的后腿骨搭在干枯的狼尾上,胸前的毛被挤得弯弯的,用前爪按住田鼠,歪着脑袋撕下一块肉,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

      咬咬脖又钻回洞里,这次叼出来一只小的,大概是田鼠的幼崽,还没长毛,粉红色的身体蜷缩着,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花生。它小心翼翼含着,把那只幼鼠吐在你面前,还沾着亮晶晶的唾液。

      你低头闻了闻,推给了加茂,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加茂宪纪知道你隐藏的期待,但胃又抽了一下,忍着众狼同样杀人般的目光,忍痛推还给你,扯出一个苦笑,这时眯眯眼的好处就出来了,视线范围可以窄一点。

      你歪着头,把整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加茂宪纪的胃又双抽了一下。

      今天,诸胃不宜。

      他看着你吃完那只幼鼠,嘴角挂着一丝粉红色的血沫,脸上是一种心满意足的、近乎天真的表情。他想起昨天那只被你叼在嘴里的田鼠,想起你舔他嘴角时舌头上的温度,想起母狼护在你身上的样子。

      这只狼把你当孩子养,加茂宪纪判断。

      他拦下你继续的动作,掏出一个竹筒样式的东西,他扯了一下倒在周围的枯叶上,枯叶上有一层铅灰色的土,随着风气,一股奇怪的气味,雷雨后闷闷的焦味,铅灰中燃起零星的橙红,接着枯叶很快被点燃,

      雷,火!

      你们火速退开,一眨不眨地看向那只从容在扭曲的火浪中翻转的手(实际他只是用木枝插着那几只田鼠在烤),一股香风在这阵穿堂风中,勾引你们的长嘴巴,你和狼机警但嘴馋地离加茂越来越近,加茂扯了扯嘴角,打下你试图偷吃的爪子:

      “别急,等一等。”

      能称为温柔的劝哄。

      你的肚子咕咕叫好久才终于好了,他从木棍扯下一只,指尖夹着田鼠,将它吹成常温才递给你,你先是按狼教给你的生存法则嗅闻,还没嗅闻够一圈你便迫不及待吞完,

      唔姆!好吃!

      像他之前遇到的那只小狗一样,热烈地注视着主人...手中的零食,撒娇讨食,不过小狗是乖乖完成指令,你像只魔丸在他怀里扑来抢去,他仗着手脚捎长一点,用手举得高高的,不让你吃。

      面对几只狼杀人的目光,加茂又苦笑:“别着急,我在等它凉。”他做了个斯哈斯哈烫嘴的动作,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暗示你们,生怕狼听不懂就开咬。

      最后他给你们分着吃了,属你被投喂得最多,你满足地趴在火旁边,肢体放松,这玩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加茂原是托腮盯着你笑,但很快停止了添火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里衣的袖口,

      同龄的孩子都吃过很多好吃的、会说话、有玩伴,即使是他自己,也有母亲陪着,而你却像只小流浪一样衣不果腹,

      你是一个人类啊,你不应该吃生肉,不应该光着身子趴在泥地里,不应该在这个环境都一脸满足,
      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他问自己。

      不应该活得像一只狼?可你本来就是狼养大的。不应该活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可你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座城镇。不应该、
      不应该——

      “你应该跟我走。”

      加茂宪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是从心脏溢出来的声音。

      你从地上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只没咽下去的田鼠,用一种完全听不懂的表情看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

      几只狼也抬起了头。

      咬咬脖的耳朵竖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加茂宪纪,嘴裂微微上翻,露出一线白森森的牙齿。它没有发出声音,它听不懂话,但它不喜欢这个两脚兽现在的味道,那道目光已经足够表达一切

      ——你想把我的孩子怎么样?

      加茂宪纪后退了一步,手心在冒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加茂家他都不想回去,他连母亲都留不住,只是个继子,只是个替子,他凭什么带你走?

      可他看着你蹲在狼群中间,浑身脏兮兮的,头发里夹着草籽和泥土,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污垢,那天在水里,你胸口那道从脖子延伸到小腹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发白的银色,

      是谁把你开膛破肚,是谁把你当作一头待宰的牲畜?

      你的命也是被人丢掉的。
      而他不会再丢下你。

      “我会回来的。”加茂宪纪转过身,背对着狼群和你说这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的里衣下摆擦过灌木,带落了几片枯叶,脚步踩在松针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步比一步远。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带着你身上属于他的狩衣,因为他肯定会回来,把你一起带走。

      咬咬脖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耳朵慢慢放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气一样的呼噜。它低头舔了舔你的头顶,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你翘起来的头发被压下去又弹起来,怎么都舔不平。

      你把最后一口田鼠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站起来,四肢着地,朝着加茂宪纪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咬咬脖的爪子从后面搭上你的肩膀,把你按住了。

      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钻到她的肚子底下,把脸埋进温暖的皮毛里。

      林子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次遇见硕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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