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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盲眼拂尘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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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跟着小虫疾行。
那只磷火虫尾巴的光在林边闪了几下,忽然灭了。
四个人在林间空地的一座破亭子前停下。
亭子里,有个人影手舞足蹈,像疯了一样。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嘴里断断续续念叨。
“血,哈哈哈,成了,快成了,秘盒是我的!”
“你们,谁都找不到!哈哈……”
借着一点微光,她们看见那人正用短刀划破自己手掌,把血往亭柱子上抹。
可柱子除了多了些血印,什么都没发生。
他就这么一遍遍重复着,看着更让人心里发毛。
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疯癫的身影猛地停住,摇摇晃晃地从亭子里走出来。
他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泛着不祥的暗光。
正是云心观的镇观名剑之一,妄生。
当月光终于照亮那人的脸时,看清他样貌的三人,都如遭雷击。
那张清俊的脸,如今被污泥覆盖。
泪水和泥在脸上冲出几道沟,眼睛里满是血丝。
“怎么会,是他?!”姜螭不敢相信。
“清风……师叔?”
那个在清露记忆总带着温和笑意,云心观上一代最负盛名的英才,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清风目光扫视着现场的人,最后停在寒攸身上。
他歪着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疯疯癫癫的念叨停了,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是你?”
他握着妄生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剑尖指着寒攸。
“你居然还活着,好、好……”
“那东西,秘盒,你想要、你也想要,对不对?!你们都想要!”
他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
可这清醒带来的不是理智,是更深的疯魔和执念。
妄生剑上开始泛起暗光。
“拦住他!”周烬遥厉声喊到。
清露忍下情绪,拔出承尘剑,挡在最前面。
姜螭长鞭已经抽向清风。
被三人护到身后的寒攸,死死盯着清风。
清冷的月光下,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锵!铛!”
兵刃撞击和真气炸裂的声响在林间回荡。
清风虽然疯了,可录名司掌教的底子还在。
他手里的妄生剑招又狠又乱,每一剑都不守只攻,完全是拼命的打法,逼得三个人只能先避其锋芒。
寒攸靠在一棵粗树干上,看着战圈里的一切。
她们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现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拖下去不是一件好事。
她看向清风。
没想到他竟然变成了这副摸样。
道长啊。
道长。
你会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吗?
忽然,她嗤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刺骨,带着嘲讽。
然后,一道歌声,从她嘴里飘出来。
“那江南雨,打湿青石巷。”
她的声音太轻了,混在刀剑撞击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正和清露硬拼的清风,身形猛地顿住。
“盲眼拂尘白,笑音绕画梁……”
“铮——!”
妄生剑和周烬遥长枪狠狠地撞在一起。
清风一剑荡开枪尖,踉跄着后退,一双赤红的眼珠剧烈转动,盯向远处的寒攸。
“她说痛有形状,她分粥饷饥肠。”
“闭、嘴——!!!”
他周身真气狂乱暴走,硬生生撞开三人的封锁,带着一身伤口朝着寒攸猛扑过去!
歌声,停了。
寒攸看着眼前那张扭曲的脸,轻轻念完了最后一句:
“小道长啊,眉头莫锁伤。”
就在清风的剑尖快触碰到她时,寒攸动了。
她身影一晃,以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角度切入清风怀里,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清风肋下,把他前冲的势头打住。
紧接着,寒攸抓住他握剑的手腕,身子顺势一拧,一记膝撞狠狠顶在他肚子上。
最后,她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清风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亭子的石柱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后他软软滑下来,瘫在地上,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寒攸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右手撑在旁边的树上。
指尖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抹了抹嘴,看着指腹上刺眼的红,慢慢闭上眼。
她感觉身体里新伤旧痛一起翻腾起来,在四肢百骸里烧成灼人的烈火。
“呵——”
“哈哈哈哈哈——”
“阿……攸?”
周烬遥和姜螭看着这样的寒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仿佛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疼。
可这点皮肉之苦,跟心里的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三年。
这三年,是一千个被血与痛浸透的昼夜。
是每天早上醒来,喉咙里溢出的血腥味。
是一闭上眼,就是那几根钉子重新钉进骨头里的噩梦。
是为了活下来,把自己扔进药鼎,忍受着千刀万剐一样的痛楚,换来的破身体。
这副破身体,无时无刻都在嘲笑着她。
告诉她。
她是怎么从云端掉进泥里的。
比这些更噬骨的,是那些因为她而死的北望台同胞。
她们死不瞑目的眼神,才是真正钉在她魂里的钉子,日日夜夜地搅动。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就像一滩烂泥,缩在亭子柱子的影子里。
寒攸走到清风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肮脏的脸。
她抬起脚,踩在他一根手指上。
然后,狠狠碾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呃啊——!”
清风被这股剧痛从昏迷里拽了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当年。”
“我一直想不明白,”
“一个救人无数,被誉为云心观良心的道长,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将七根钉子,一寸一寸钉进一个小姑娘的穴位里。”
“悬壶济世的手,摆弄起刑具来,竟也如此……熟练?”
“咔嚓!”又是一根。
“啊——!”
“杀了我!!”清风痛苦的嘶吼着。
“录名司主司在哪?他要盒子干什么?”
“盒子,钥匙,主司下令,拿到所有盒子,清除、清除所有钥匙!”
“你们、你们都是钥匙!必须铲除!我就知道这么多……啊!!!”
“咔嚓!”第三根。
寒攸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抽搐的人,然后狠狠一脚踩在他身上。
清风猛地弓起身子,又瘫了下去,只剩下漏风一样的抽气声。
寒攸这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摊开。
里面躺着的,就是那七枚铜钉。
她捻起一枚,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自己当年的血迹与绝望。
没有快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为什么?
她看着这曾带给自己无尽苦痛的东西,心中翻涌的只有这个疑问。
折磨他人,看着对方在痛苦中哀嚎,究竟能带来什么?
她感觉不到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我厌弃。
她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自己受过的伤,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另一个人。
除了让仇恨继续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嗖!嗖!嗖!”
三枚乌钉脱手,精准地钉进清风身上三处大穴。
“呃啊——!!!!!”
一声完全不像人能发出的惨叫炸开。
清风疯了一样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抖,想逃开那种烧着魂魄的疼,却被钉子牢牢钉在地上。
汗、泪、混着血的口水,糊了他一脸。
寒攸就这么静静听着。
这叫声,跟她记忆里自己没能喊出来的那些疼,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她看着清风在地上挣扎,看着他那双曾经假仁假义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痛苦和哀求。
看着看着。
惨叫声慢慢弱了下去,只剩下了呜咽。
就在这时,清风涣散的眼神不知怎么,艰难地聚焦到了寒攸的脸上。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痴痴地问:
“阿雀,你怎么会知道……那首歌,只有她会唱,只有她。”
“阿雀。”这两个字,毫无防备地砸进了寒攸的心里。
她脸上的冰冷,也裂开了一道缝。
阿雀。
一个身上流着羽族和人族两种血,不被任何一方接纳,却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默默救人的好姑娘。
就因为非我族类这四个字,她和她道庙里的所有无辜人,被杀得干干净净。
“她的下场,”
“你不是最清楚吗?在她和她身边的人被杀的时候,在你决定投身录名司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所有像她那样好,却不合规矩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自己没护住的人,转过头来,就用最脏的手段,去毁掉别人护着的人吗?!”
清风浑身一抖,连哭都停了。
好像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也被这句话彻底抽干了。
破碎的呜咽声里,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一个蒙着白纱的少女,光着脚在溪边石头上跳着,笑声脆得像银铃。
“小道士,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呀?”
一个年轻道士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要做个悬壶济世的人。”
少女偏过头,嘴角的笑很干净。
“好巧啊,我也是。”
画面闪烁。
少年独自坐在药炉旁,眉头紧锁。
“小道士,你眉头怎么总是皱着?都快能夹住飞蛾啦。”
“我医术不精,没救得了那个孩子。”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这不是你的错啊。”
“你已经尽力了,别伤心了……要不,我唱歌给你听?”
“我新编的哦!”
火光。
冲天的火光,夹杂着刺鼻的烟味与……血腥味,宁静的道庙在烈焰中崩塌。
温热的身体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冷。
少女的眼纱被血浸透,再也映不出晨光。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地砸在他灵魂上:
“小道士,别忘了,你的愿望啊……”
“嗬……呃……”
现实和回忆搅在一起,把他的神智彻底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好像想要将自己埋进去。
三个字,从满是血的嘴里挤出来,轻得快要听不见:
“……对……不起……”
寒攸背对着他。
听到这三个字,她愣了一下。
随即,她嗤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这个男人可悲又虚伪?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就能抹平北望台的血海?
就能让断骨重生,让亡魂复返?
还是笑她自己?
笑自己曾经心比天高,以为仗着几分天赋和一腔热血,就能涤荡污浊,守护珍视的一切。
结果却一头撞进最肮脏的阴谋里,摔得粉身碎骨,还连累了那么多人。
那个曾经眼睛里有光的自己,早就被她亲手埋在了三年前。
现在活着的,是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怪物。
寒攸慢慢抬起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眼皮底下,是一片永远的黑暗。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全是血腥味。
凌乱的碎发被夜风吹动,勉强遮住了她脸上所有濒临崩溃的痕迹。
只有一滴泪,缓缓留下。
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砸进脚下这片烂泥里。
仇,报完了。
可心里,也空了。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烬,冷得刺骨。
寒攸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巨大的虚无感,一点点把自己吞掉。
清露慢慢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清风,又看了看寒攸的侧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寒少侠,私怨已了,该论公仇。”
“按云心观的规矩,叛门之人,需押解回山,昭告罪行,明正典刑。”
寒攸的目光从黑暗的远处收了回来,落在清露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报仇?
她报了。
报了……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好像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麻烦道长了。”
这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瞬间没了力气。
周烬遥和姜螭上前,两人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寒攸躲开了她们的视线,特别是周烬遥那双干净的眼睛。
“对不起……”她不知道在对谁道歉,“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一步步向着林子更深更暗的地方走去。
那背影单薄萧索,好像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周烬遥心里一急,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姜螭下意识地也想跟,脚下却像钉住了一样。
她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去吧,去看看她。”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烬遥很快就在一片空地前找到了寒攸。
她靠着一棵树,整个人失魂落魄地滑坐在地,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周烬遥放轻了脚步,一点点靠近,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阿攸。”
寒攸的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抬起头。
当看到周烬遥眼里那藏不住的担心时,寒攸忽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样明亮的眼睛。
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周烬遥心上。
不是的,阿攸。
别说了,也别再想了。
周烬遥抛下了所有顾忌,用力抱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一下抱得很紧。
我在这里,没事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寒攸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说了,别想了。”
“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寒攸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下意识地就想挣扎。
“放手。”
“我刚刚,跟他,还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周烬遥手臂收得更紧,“他作恶是为了一己私欲!而你……”
“你是在讨债!是为北望台那些死去的姐妹兄弟讨个公道!”
“你要是真的无情,就不会因为他提到阿雀就停手。”
怀里的人本来还在挣扎,听着这些话,慢慢停了下来,最后只剩下颤抖。
“可是。”
寒攸强撑了三年,可在这个怀抱面前,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我觉得,自己好陌生,我的手、我的心,都脏了,十六岁的那个我,好像真的回不来了。”
“回不来又怎么样?!”
“我们谁都回不去!”
“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疼和恨,都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
“但这不代表你就变成了怪物!”
周烬遥捧住寒攸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阿攸。”
她的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沾的血和灰。
“我认识的寒攸。”
“是那个忍受着锥心之痛也要活下来,背负着家国之任与同袍遗志独行的人。”
“是那个明知残方九死一生,也甘愿以身试药,只为给后来人留下一线生机的人。”
“也那个心怀仁善,会为不被接纳的人撑起一片天地的人。”
“更是那个为了一个承诺,就能为陌生弟子拼上性命的人。”
阿攸,你知道吗?
你做的这一切,我都看到了。
所有的都看到了。
她带着无尽的疼惜。
“为了清风这种人渣,让他影响你的想法,不值!”
“你的路还长着呢,别把自己关在过去的影子里!”
寒攸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片死灰,被周烬遥眼中灼灼的火光,照出了一点亮。
这些话,冲刷着她冰冷的心。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和力气,都在对方那份滚烫的信任面前,烟消云散。
她把额头抵在了周烬遥身上。
“阿遥……”
“我好累。”
“真的好累。”
这几句让周烬遥心口一痛。
“我知道了。”周烬遥把下巴抵在寒攸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这儿,以后都会在。”
“你可以……靠着我歇一歇。”
寒攸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尖叫的恨意自责和迷茫都还在,但这一刻,它们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的,是透过衣服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是抱着自己的手臂那份不让她掉下去的力气。
这些真实的感觉,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本能地往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
周烬遥感觉到她的依赖,心里又酸又软。
她就这么静静地抱着,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不管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在我眼里,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