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她需得重新 ...
-
【那日李行寻我,为其指点迷津,寻求画屏,我并未全盘托出,而是设计由你揭穿这个案子,让你借此入仕。我虽离开大理寺,但心仍旧向往。你入大理寺,一来,你承袭我的衣钵,延续我的意志,进入大理寺后,犹如我继续深耕大理寺。】
【其二,我数十年将毕生所学所知已记录在册,你熟读熟练,融会贯通,等你进入大理寺后,将此书传扬出去,也让不枉我辛苦教你一场。】
【其三,你天生无法感知喜怒哀乐,不会手下留情,不会有所忌惮,得知为师过往,只会怀疑为师用意,现为师将事实告知于你,你也不会有半点哀痛。这也是为师所看中的。】
屋外一声惊雷,大雨倾泻而下,仿若天被人偷偷捅了一个窟窿。
屋内未掌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黑压压一片,并同水汽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独眼丫鬟不敢作声,偷偷瞧着陆溪云的脸色。
面容淡淡,不知什么情绪,身子却在发颤。
陆溪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陈一鹤,第一次读到他那内心真实的想法。
那个谨慎细心之人也有野心,那个一尘不染之人也有不可明说的罪业。
两袖清风之人,也醉心功名,想要流芳千古。
谆谆告诫之人,也有着不可明说的私心。
他目光毒辣,洞察入微,连自己的徒弟都算计进去。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陆溪云指尖发颤,胃里翻涌,喉里一阵恶心,不知是因为旅途疲惫还是突如其来的病变,还是身体在替她哭泣。
陆溪云强忍下去,翻开下一页。
眼前天旋地转,桌椅板凳似乎围着她转悠,心口似有波涛翻涌,毫不留情将她打翻在地。
眼前发黑,腿脚发软。
“姑娘,”独眼丫鬟张手扶住陆溪云,急声呼喊,不见陆溪云回应,一摸手脚,凉得吓人,当即朝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陆溪云昏了瞬息,手指还紧握那封未读完的信件。
她脑子昏沉,意识起起落落,如同窗外水泊里上下漂浮的树叶。
忽而感到有人脱去她湿答答的衣服,她睁眼看见独眼的丫鬟。
丫鬟拧干帕子,为她擦拭身体,而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大夫来了。”不知是何人说话,听声音,该是一名老妇。
独眼丫鬟忙让开,立在床侧,让大夫把脉。
“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肝气郁结。”
陆溪云在豫州城百草园待过三年,将大夫所藏在医书全部背完。
她无法感知情感,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坐诊的大夫称脑子无法感知,但是身体可以感知,这些喜怒哀乐淤堵在心中,挤压太久,终究生出毛病。
她当时并未在意,现在尝到苦果。
肝气不畅,气机阻滞,故胸胁胀痛,恶心反胃。
“回头开几副疏肝解郁的药方,吃几副就好了,姑娘还需放宽心。”
独眼丫鬟送走了大夫,屋内只剩下陆溪云一个人。
屋外细雨缠绵三日,潮湿的紧紧缠绕她四肢百骸。
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幔。
大夫让她放宽心,她有心吗?
她有心,心在胸腔内跳动。
她又没有心,无法感知情感。
陈一鹤曾对她说,不需要感觉,不需要去体会人的喜怒哀乐。
那是累赘,是阻碍,你只需要专心眼前。
你要永远地冷静,独立,不偏不倚,不受权力逼迫,不被利益蒙蔽。
而此刻的她,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头遍布沟壑,令人生嫌。
胸口闷疼得厉害,似有千把斧头一同落下,眼前的帐子烛台,都变得陌生迟缓,连窗外的雨声都格外绵长。
她索性闭眼,翻了一个身,趴在被子上,这样能够令胸口缓解些许。
沉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梦里不知身是客。
院中的榆钱树还未长大,她也还没有门框高。
在院中识字开蒙,背诵大承律法,转眼是晦涩难懂的刑狱手法。
榆钱树一日日壮大,抽出枝丫,长出花苞。
她也长大,身形渐长,已经能够将书本内的知识融会贯通。
她起身去找师父,行至正厅外头,门边上悬挂着“正大光明”的匾额,里头传来酒宴的欢唱声。
“我家老爷看中了画屏,但是曹如意说这个东西要送到权贵的手中。”
“二十年前他利用碧水山庄行贿,推举他为大理寺卿一职。”
“周阿四背后有黑手。”
陆溪云推开门扉,陈一鹤背对着她,背影陌生疏远。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那一幅十八扇诸神百鬼本生图画屏。
屋内骤然暗沉,似被神灵抽走了光,陈一鹤的身影都衬得几分诡谲。
“师父拿走了画屏,要怎么做?”
陈一鹤拿走了画屏,她该怎么做?
陈一鹤摇身一变,换成了不怒自威的罗洪,他负手而立,倾身向她逼近,“你师父盗取画屏,你该怎么做?”
屋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不断,雨声似千军万马,杀向孤立无援的淡泊背影。
陆溪云没有逃避,没有害怕,伸手揪住罗洪的衣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里是梦境。”
陆溪云在梦中清晰明白,自己在做梦。很久之前便知道自己可以如此,在梦中肆意,操控任何一切自己想要看见的。
眼前的罗洪换成了陈一鹤,“这十年都是你在欺骗我吗?”
陈一鹤不语,静默地注视着他,所有的答案都藏在眼神之中。
陆溪云张口欲言,沉吟片刻,最终无话可说。
屋外的榆钱树慢慢凋零,不再生出枝丫,眼前陈一鹤的身影逐渐黯淡,不再鲜亮刺眼。
陆溪云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感到被褥结实压在身上,耳旁模糊听见雨打芭蕉的滴答声,睁开眼看见青色的帐幔。
梦里不知身是客。
窗外细雨打芭蕉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知下了多久,也不知还有多久才会停歇。
她茫然地瞅着顶上的青花帐子,忽然发现帐子上的纹路并非青花,凑近一瞧,原来是蝴蝶。
青花蝴蝶分不清,虚情假意现在才看清。
她看清真相之后,并未愤怒生气,失望伤心,而是像是失去目的的飞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何方。
陆溪云到底是年轻,身子好,睡了一日便痊愈了。
陈伯被李行带走,偌大的宅子只留下一个独眼的丫鬟,名叫喜鹊,和一个做饭的婆子,名唤麻姑。
陈一鹤早年有两个孩子,但是双双夭折了,此后并未再娶,一直沉醉于他的事业之中。他被贬后,回到老宅,府中也只有几个下人,他死后,府中更是冷清不少。
盘旋了数日的乌云终于散尽,趁着好天气,浆洗衣物,去尘除霉。
陆溪云趁此机会出来走一走,瞧见喜鹊在院中晾晒着陈一鹤的书稿。
密密麻麻铺了一片,风一吹,书页似蝴蝶飞舞,沙沙如同松涛般响亮。
陆溪云路过之时,偶然看见书中所述,停下来观看。
这是陈一鹤这四十多年以来所有所见所闻,有关刑狱、刑罚、官场,还有人生,几乎是事无巨细,将自己一生的经历悉数记录下来。
她读上头,阅读的速度极快,看一眼就能够倒背如流。
陈一鹤醉心名声,但是留下了丰富的经验,若是出书可供后人学习借鉴。
如此一来也算是一代名师。
想着人生在世,难逃名利二字。
她虽然不理解陈一鹤的做法,也不理解他的意图。
但陈一鹤并非圣贤,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日暮时分,喜鹊收拢所有书页,放置在箱子里,隔日再晾晒一次。
陆溪云路过陈一鹤的书房,看见书案上的灵位。
她内心并未任何波动,面上也无任何情绪,只是心口又开始胀痛,胃里隐隐恶心。离开此处,症状有所缓和。
陆溪云寻了一个医馆,让郎中把脉抓药。
郎中说姑娘的喜怒哀乐都郁结在内,无法疏解,自然有心痛之症。开了几副疏肝解郁的药,并且叮嘱她宽心舒心,切莫因琐事所累。
这药吃了几日,症状依旧没有好转。这病在心里,不在身上,需得宽心。
宽心宽心,如何宽心?
她本该没有感情,不该因喜怒哀乐困惑,眼下却深受其困扰。
深夜,她再一次来到了陈一鹤的书房内,凝视着灵位。
她再度将那一封未读完的信拿出来,信件经雨水打湿,表面发皱,散发雨水的腐朽味,里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是依稀辨认出来。
【你定会疑惑为何费尽心思成为大理寺卿,为师受母亲教诲要出人头地,进入刑部,担任员外郎,后调任京城,成为大理寺一名寺正,审核天下死刑案件,但真正地出人头地,成为大理寺卿。寺卿之路艰险,费尽十余年才达到。无奈涉及旧事,触怒龙颜,被免官出京。回想半生,子嗣稀薄,事事蹉跎。】
【徒儿,你这一生可有什么追求?我大承曾有一女子,凭借算数的技艺入仕,官居侍郎。你过目不忘,又聪明绝顶,入仕途必定能够有一番事业。】
【为师让你入大理寺,你天生便属于这里,不会激怒,不会感动,不会被收买,你是天生的办案人员,传承我的技艺,去为百姓申冤。】
【为师最后一次教导你,真相永远比人重要名声重要。】
陆溪云翻开最后一页。
【你可知‘公平’二字对于升斗小民而言,难比登天。要实现二字,需得跨越千山万海,披荆斩棘。有些事情,为师也做过,但是没有做成,你比为师更合适。为师知道自己并非光明正大,并非清白廉洁,但是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为师为后世人留下你,算是洗清我的罪过。】
至此所有书信读完了,窗外树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而后渐渐消停,似乎有人来过,又随着一阵风离开了。
她想走什么路?
像闺阁女子一般相夫教子?
还是冲入官海之中拼搏一番?
亦或是为台下百姓申冤?
陆溪云拔剑四顾心茫然,翻遍了脑海,找不出一个方向。
只能按照习惯和逻辑,会按照陈一鹤所言,进入大理寺,完成他的心愿。
茫然的心有了一个临时落脚点,可以借此前行。
明知是陈一鹤的导引,要她为其所用,她内心抗拒,胃里恶心,心口又开始胀痛,又想令她放弃。
刻入骨髓的习惯,又令她无法放弃,不得不按照陈一鹤所言去做。
过去十年,以陈一鹤马首是瞻,骨血已经深深契合,突然剥离,如同抽筋剥皮。
她需得重新长出自己骨血,才能伫立于天地之间,但这也绝非易事。
如今她只能按照陈一鹤的安排,抗拒地走下去。
喜鹊擎着灯台走来,瞧见是陆溪云,护住烛火,道:“姑娘还不睡吗?”
陆溪云收起信件,吹灭了烛台,合上门扉之后朝外走。
“姑娘,陈伯何时回来?”喜鹊担忧陈伯,几日不得安眠,“他会不会……”
“不会。李行将陈伯和匣子带走,只是作为证物及证人,不会害他性命。”陆溪云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喜鹊慌乱的心思。“那个匣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喜鹊摇头,她来到宅子不久,不知道那个匣子的事情。李行的人上门,才隐约察觉祸起匣子。
“陈伯何时回来,屋内大部分的事情都等他拍板决定。”
李行虽带走陈伯和匣子,并不知道画屏在段春磊的手中。
若是她拿到画屏呢?
直接进献给太后,也照样彰显她的能力,向太后讨得入大理寺的旨意也未尝不可。
“我明日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