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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想必此时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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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大片的乌云杀过来,顷刻间笼罩京城,凉风刀刮似的席卷街巷,赶在雨水落下之前,先给人一顿下马威。
“要下雨了,姑娘,快走吧。”
陆溪云随詹事府的人登上的马车,前往太子詹事府。
詹事府在朱雀大街以东,主要负责太子的教育、试讲等事务,太子有任何指令,皆由太子詹事府进行处理和传达。
朱门高大气派,两侧石狮子威严肃穆,进入詹事府,走在风雨廊可看见院中郁郁葱葱的松柏,高阔的屋檐后冒出大片青葱的竹林,以松柏竹林为寄托,寓意着君子栋梁之才,肩扛大任。
绕过了风雨回廊,直接来到了偏厅前,常籍在屋内等候多时。
陆溪云提裙步入房中,行礼后道:“不知常大人唤小女子前来,可是有李行的消息了?”
常籍姿态威严,颇有几分太子的气势,“陈一鹤的事情太子也知道了。”
她身边的李行不仅仅是作为一名助手这般简单,更是太子的眼睛。
这位温润的太子殿下,在陆溪云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展现着他的心机和手段。
“你见过画屏吗?”常籍这番话不带丝毫疑问,反而透着几分肯定,画屏就在陈一鹤的手中。
陆溪云立在堂下,虽在下位,面色平和,“并没有。”
“姑娘可好好想一想。”
窗外黑了一片 ,屋内也并未点灯,黑黢黢的压在人心头上。
常籍整个人和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野兽,要将人生吞了不可。
“陈一鹤是你的恩师,对你有育养之恩,但私藏画屏可是死罪,姑娘大好年华,可不要走错了。”常籍常年在深宫行走,又是太子身边的得力能臣,说话滴水不漏,处处暗藏机锋。
陆溪云背对窗户,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孔,只听到她淡漠的声音。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陈一鹤,可太子可曾想过,若是陈一鹤真的私藏了画屏,那他为何还让我来破案?”陆溪云清晰有力,不疾不徐,“李行登门就是为了画屏一事,若陈一鹤真将画屏据为己有,应当直截了当地说没有见过,为何还让我来调查这个案子?”
“这个……”常籍没接上话,扭动身子遮掩尴尬,这个空档思考如何回话。
陆溪云并未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若是陈一鹤当真私藏画屏,出席碧水山庄的筵席,那必定会出现在何乾家的壁画之上,可为何壁画上却没有陈一鹤的身影?常内侍?”
她说话时不带任何感情,给人一种无端压迫之感。
无情有时是她最大的助力。
常籍被这声质问怔住,一抬头发现不知不觉间陆溪云已经来到他眼前,黑漆漆的一团影子逼在他胸前,令他稍稍后退。
“你来说一说,为什么?”
窗外轰隆一声响,一道白光闪过,短暂照亮了陆溪云的面庞。
说不上任何情绪,只觉得吓人。
紧跟着雨水轰然而下,暴雨如松涛,奔涌而过。
常籍咽了口唾沫,到底见过人生百态,心性强过他人,调整好了姿态,道:“我虽不知陈一鹤的心思,但李行已飞鸽传书回来。”
“如何?”陆溪云的嗓子忽而感到不适,她强忍不适,听常籍说下去。
“在陈府找到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上有碧水山庄的戳印。”
窗外轰隆一声响,雷声在他们头顶滚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愿离去。
陆溪云袖笼里的手发颤,她不动声色按住,但按不住嗓子眼的不适,仿若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画屏在里面?”
“不在。只是一个空箱子,但那个尺寸确实是可以放下十八扇诸神百鬼画屏的,里面的东西被陈一鹤送走了。”
嗓子眼松了几分,陆溪云继续问道:“何人所言?”
“陈家的管事。跟了陈一鹤十多年。据他回忆,在他之前曾有过一位管事,某一日突然被他送走了,至今不知去向。陈一鹤生前对着匣子视若珍宝,不让任何人触碰。”常籍言尽于此,背后的事实也明晰了。
窗外雨声阵阵,跟捅破了天似的。
陆溪云耳旁同时浮现好几个声音:
‘我家老爷看中了画屏,但是曹如意说这个东西要送到权贵的手中。’
‘二十年前他利用碧水山庄行贿,推举他为大理寺卿一职。’
‘周阿四背后有黑手。’
又是轰隆一声响,暴雨如注,没一会,天色也渐渐亮起来。
“陈一鹤当年真的拿走了画屏?那陈一鹤为何要让我调查此案?”陆溪云实在想不明白,师父既然接触过画屏,是受贿的一员,为何还要让她来调查此案呢?
“陈一鹤有何打算,恐怕只有去黄泉路问他了。他涉及本次案件,他虽已仙逝,无从追究,但是……你还在。”常籍看向陆溪云,这才说出他今日的目的,“刑部有一条办案的条例,和案件有关的人员不得参与案子,所以,陆姑娘……”
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有回避的规定,涉案的家属不得参与案件的调查。
“所以……我不能在调查这个案子了。”
“是,姑娘,这是太子的意思。”
深宫之中的人惯会未雨绸缪。
太子是在担心,她会为了师父的名声隐瞒真相,耽误寻找画屏。
这样一想也无可厚非。
陆溪云自然知道这个制度,也知道公平的重要性,她确实没有理由再调查下去。
“我明白了。不知这个案子交给谁负责?”
“不劳姑娘费心。太子自会安排人选。”常籍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大雨如注,不是出门的时候,他心中已将人的去路安排好,“稍后等雨停了,自会送姑娘回豫州城。”
陈一鹤曾言,太子面若春风,心若蛇蝎。
如今稍有风吹草动就撇清干系。
人心终究薄凉。
大门一开一合,雨声时大时小。
陆溪云立于原地,她百思不解,她师父为什么要她调查这个案子?
为何要贼喊捉贼?
心中的疑问如雪球越滚越大,越发无法控制。陆溪云按耐不住,打开了厅门,冲入雨幕中,离开了太子詹事府。
她要回去问一问。
她顶着风雨,在暴雨中疾走,雨水打湿裙摆,变得沉重碍事,却丝毫没有阻碍她的步伐。
陆溪云沿着巷口走到马行,直奔第一家铺面,掏出身上的全部钱财,压在柜台上,“我要租一匹快马。”
租赁快马,价钱高昂,且极易招人惦记,若是途中马儿死亡,还得赔付一笔银钱,故而远行一般选用骡马,但是骡马速度慢,不能满足陆溪云急切的心情。
掌柜收走柜台上的荷包转身,看清里头的钱财后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他转过头,“姑娘,稍等。”
掌柜给伙计一个眼色,“去将红缨牵过来。”
伙计一愣,掌柜呵斥一声:“还不快去!”
伙计低头应了一声,不多时牵来一匹高大的黑马,黑马低着头,不停刨着蹄子。
“姑娘,这是本店最好的马。”掌柜谄媚朝陆溪云介绍道。
陆溪云并未上前,远远看了几眼,“掌柜你上去试一试。”
“我?”掌柜发虚地摇头,“我就不必了。”
“为何不敢?”
“我···我腿伤了。”掌柜侧身拍了拍大腿,“不能上马。”
陆溪云上前抬脚作势欲踢,掌柜当即跳到凳子上,利索矫健,不见丝毫伤痛和迟钝。
“这匹马是好马,也是性子最烈的马吧?我若是骑上它,它必定将我甩出去,一命呜呼。它再回来,你钱到手了,马也回来了,血赚一笔。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谋财害命。”
“没有,绝对没有,你出去打听,我陈大三绝不会谋财害命。”掌柜拍打马屁股,“你瞅瞅,这马儿多温顺。”
掌柜招呼伙计,“愣着干什么,拿文书过来。”
掌柜写下租赁文书,交由陆溪云。
陆溪云看了一眼便知道掌柜的心思,这马儿肯定有问题,她果断打算去寻下一家。
一出门,遇见不该在此处的褚山石。
“骑我的马去。”褚山石雪中送炭,却未引得陆溪云半分的感激。
“你跟着我,从昨天到现在。”
昨日的尾巴就是褚山石,那茶博士所见之人也是褚山石。昨夜邸店安静如鸡,因为褚山石寄宿在店中,谁敢在煞星面前造次。
褚山石不置可否,摸着马儿的鬃毛,这匹马高大健壮,性子温顺。“一切事情等回来再说。”
陆溪云接过褚山石手中的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拉扯缰绳,一拍马腹。
马儿嘶鸣一声,转身奔出大门,冲入雨中,扬长而去。
陆溪云骑马飞奔出京城,直接上官道,这一场雨也紧随其后,一直跟着她。
陈一鹤被贬之后便回到了他的故乡——沛县,距离京城一百余里。一匹马日行五十余里,加之雨天路滑,拖慢了行程。
是夜,暴雨下的凶狠。
陆溪云在中途邸店休息一夜,身上没有钱财,拔下头上的发簪抵押了房钱。
翌日,雨水小了几分,依旧不见停雨趋势。
她披上蓑衣斗笠,再次启程,花费半日时间,终于是抵达了沛县。
自从师父死后,她还是第一次来到沛县,这一次不是为了给师父奔丧,而是来问一个问题。
天色阴沉,纵使有日光,却不见半分明媚。
陆溪云进城后,直奔师父所在的乌云巷。
乌云巷深长,两侧白墙黑瓦,偶有几株石榴探出墙来,此时正是石榴花的季节,鲜红似火,倚靠在墙头,似乎在看她的笑话。
陆溪云赶了两天一夜,一身污渍,没有多少体面。她浑然不觉,径直来到了陈府前。
陈府门上挂着白布,正在丧期。
她抬手叩门,不多时一名戴着眼罩的姑娘开了门,一只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几圈,疑惑问道:“姑娘找何人?”
“陈伯呢?”
“昨日来了一群官人,将陈管事带走了。”
陆溪云走的是官道,没有遇见李行等人,想必李行走了水路。
二人因此错开。
“还带走了什么?”
“那个沉甸甸的箱子。”那独眼的丫鬟打量了陆溪云几眼,心中有一个念头,“姑娘可是姓陆,叫陆溪云?”
“正是。”
“快进来。”独眼丫鬟接过陆溪云的缰绳,“姑娘里面稍坐,我给姑娘烧壶热茶。”
入内歇息,此处她还是第一次前来,陈一鹤的旧宅屋内布置朴素,并无奢华的装点,正厅还挂着一幅字画,乃是陈一鹤亲手所写的“正大光明”,她瞧了好一阵恍惚。
“姑娘喝茶解解乏。”
陆溪云并未接过独眼丫鬟手中的茶,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一幅“正大光明”,似乎想要从上面敲出什么端倪出来。
“姑娘?”
“他们走了多久了?”
“前日就走了。”
此刻怕是已经抵达京城了。
“我即刻就走。”
“等等,姑娘,陈伯临走前,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姑娘在此地稍候,我去去就来。”独眼姑娘搁下茶盏,拔腿就跑,回来之际,手中多了一份信件。
信件厚实,信面上写着“陆溪云亲启”,笔迹工整遒劲,和正厅那一幅字如出一辙。
陈一鹤有什么话对她说?
陆溪云手指顿了顿,她接过信件,手指不知觉发颤,她全然不顾,撕开信封,展开书信。
工整遒劲的字迹仿若看见了他的人,高高瘦瘦,细心静谧,脑子里浮现他的声音,浑厚悠长,在她眼前娓娓道来。
【想必此时你已知为师过往。昔年调任京城担任大理寺正,心向大理寺卿一位,奈何迟迟不得晋升。须知官海逃不掉‘打点’二字,借用碧水山庄之手,贿赂不少官员。后为师得知上峰钟爱画屏,寻得曹如意,借碧水山庄之名,将画屏取来送给上峰,求其高看一眼。】
送给上峰,打点前程。
当时陈一鹤的上峰是段春磊。
陆溪云的耳畔又响起漂水亭的流水声,段春磊那张和善的面孔看不出藏了这么深的事情。
十八扇画屏竟藏了二十年。
【奈何盗取壁画一事败露,担心牵连自己,便抹去了行迹,此事隐瞒了二十年。为师半生醉心功名,战战兢兢,遇见你后,如虎添翼,助我登上大理寺卿一位。我登上此位有你一半功劳,故而将本事传授与你。】
陆溪云看到此处,只觉得眼中一阵模糊,似被什么东西遮蔽眼睛。
屋内并没点灯,信件上的字迹都模糊不清。
陆溪云持信朝外走,天光照亮了信笺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写得清楚明白。
陈一鹤当年拿走了画屏,不仅如此,收留她也是为他所用。
啪嗒一声,豆大的雨珠落在书信上,洇出圆弧的水迹,字迹遇水晕开,形成一个难看的印记,字迹都模糊不清。
‘啪嗒’
第二声,第三声,雨珠落满书信,模糊了纸面,也模糊了陆溪云的视线。
陆溪云闭上眼睛,仰头朝天迎接雨水洗礼,有意让这汹涌的雨水冲刷以往的遮掩,掩埋的真相得以重见天日。
独眼丫鬟见状,将她拉到檐下避雨,掏出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水渍。
“姑娘一会再看。”
“我要看完。”陆溪云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