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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姑娘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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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埋怨陈一鹤没有替他隐瞒,导致他被贬,郁结在心。陈一鹤为了守住自己的名声,和受贿撇清关系,断绝与我夫君往来。二人因此分道扬镳。我夫君过世,陈一鹤也没有来祭拜。”
赵老夫人口中的陈一鹤乃是自私自利,因公肥私的小人,而陆溪云眼中的陈一鹤乃是谨慎细致,拨乱反正的清官。
陆溪云虽称不上阅历人生百态,在刑狱上见过百种人,有人表里不一,有人虚有其表,不得一概而论。
她师父在她面前,是一名为国为民的清官,在二十年前,赵老夫人眼中,是受贿贪财,唯利是图的小人。
陆溪云静默良久,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手指不知觉再度发颤,嗓子眼隔着一枚核桃,咽不下吐不出来。喝了好几碗茶,也无济于事。
她得了什么恶疾,为何会如此?
“陆姑娘。”李行喊了一声。似有要事要说。
陆溪云按下身体不适,继续问道:“赵老夫人此前为何要隐瞒?”
“你们当真是过来调查画屏,难道不为别的事情吗?”
赵老夫人此话还藏着别意,陆溪云顺着赵老夫人的话接下去,“是,一并说出来,省的我们再来。”
她索性趁此机会,将赵老夫人肚子里的秘密挖出来。
“我若是说出来是否能够重罪轻罚呢?”赵老夫人与她讨价。
陆溪云就地还价,“刑部定义罪名,小女子并非是刑部之人,我们只是调查问话,具体还需要刑部定夺。”
陆溪云见她低头似在权衡利弊,半晌之后,她抬起头来,心里是有了打算。
“赵寒潮收了一对花瓶,百亩田产,还有数千两银子。”
这个秘密倒是让陆溪云意想不到,竟然是她儿子的受贿一事。
“谁送的?”
“何乾。”
“何乾?”这答案不亚于亲耳听到陈一鹤受贿,那个穷酸的主簿,居然贿赂了赵寒潮百亩良田,他何处来的钱财?
“可是太仆寺的主簿何乾?”
“正是他。”
何乾家中一贫如洗,到底哪里来的钱财?他用百亩良田换取什么利益?
“那赵寒潮帮何乾做何事?”
“这我不知。”赵老夫人苦笑起来,“赵寒潮不是我亲生孩子,我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但赵寒潮背后是赵家,官员受贿,轻则被贬,重则流放,整个赵府也跟着遭难。赵角当年贪污被贬,他的儿子步其后尘,这是赵家冤孽。”
“老夫人为何不去劝阻赵寒潮回头是岸?我来此地之时,见赵府上下紧张。赵寒潮该是一名孝顺之人。”
“都是假的,”赵老夫人冷笑几声,“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什么清高之流,什么两袖清风,都是装腔作势。”说到此处,赵老夫人轻咳几声。
“老夫人切莫动怒,”丫鬟连忙抚顺赵老夫人后背顺气。
“我明日便出家,不再过问赵府的事情。”赵老夫人说着双手合十,双目万事皆空。
这高门大院,有着旁人无法言语的心酸和难处。
赵老夫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抚育子女,操持家业,熬到子女出人头地,并未松一口气,处处如履薄冰,花一般的容颜,在岁月摧残中剩下蜡黄的枯叶。
赵寒潮高中后,赵家步入正轨,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怎料赵寒潮又步他父亲后尘。
赵老夫人料到赵府日后的境地,富贵名利背后空无一物。
唯有遁入空门,常伴青灯,才有一丝清净。
“姑娘”李行在陆溪云耳旁低声道,“请随我出来。”
“老夫人好好休息,这天气炎热,我去取些凉水过来。”
陆溪云寻了一个借口离开,随着李行转过廊角,走到一处偏僻之处。
“赵家受贿一案咱们不管,只管画屏一事,现在画屏已经有下落,在下即可去陈府搜查。”
现在线索指向陈一鹤,是该上门查找。
只不过陆溪云心中有一个疑问:“李行,半月前,你曾去拜访我师父,我师父气色如何?”
李行回想当时的情形,道:“你师父当时身形消瘦,脸色发黄。瞧着还有精神,说了半个时辰,便要回屋休息了。”
“可有提过画屏一事?”
“说了。”
“我师父说了什么?”
“你师父并未说什么,当时沉吟片刻,便说要回屋休息,画屏一事他再好好琢磨,定会给太子一个答复。他若是不行,就派徒弟去,半月之后,你便来了。”
可见师父当时思路清晰,预备好让她来调查案子,不是病入膏肓做出的糊涂事。
“陆姑娘,别犹豫。下官差人快马加鞭,一日便可抵达陈府。”
“李行,若真是陈一鹤私藏画屏,你觉得他还会让我来寻找画屏吗?”
李行哑然,摇头道:“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这便是陆溪云觉得奇怪的地方。
她折返回茶室,躲在门口观赵老夫人神态。
人在放松之时,会暴露她的真正面目。
若方才一切都是赵老夫人在做戏,此刻便是卸下伪装之际。
眼前的赵老夫人神色萎靡,双眼放空,和方才并无二致,且赵老夫人和段老先生的话相互验证。
到底谁在说谎?
陆溪云沉吟片刻,转身朝前走两步。
百众寺院中栽了一棵榆钱树,树冠膨大,树下清凉,不少香客在此地乘凉。
陆溪云走到此处,心下有了主意,“李行,派人去陈一鹤家中搜查。多久能够回来?”
“明日便可回来。”
“我等你的消息。”
既然猜不透谁在说谎,干脆逐一验证。
真金不怕火烧,谎言经不起推敲。
李行去调查陈一鹤,那么她便去找罗洪,验证当年受贿一案。
陆溪云回到茶室之内,向赵老夫人辞行,跟着再度返回刑部,求见罗洪。
门役认得她,将人请到了厅房,而后入内通传。
不多时,罗洪前来相见,身后还跟着褚山石。
罗洪年近五十,两鬓发白,发丝梳的一丝不苟,双眼锐利如鹰隼,一旦咬定目标便不会松懈。
褚山石为他的关门弟子,承袭罗洪的经验习性,二人站在一处,气势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主客坐落,门役上茶。
“陆姑娘前来是来询问二十年前受贿贪污一案。”
“正是,我从段老先生和赵老夫人了解事情经过,但是一知半解,特来向罗尚书求证。罗尚书当年帮衬过都察院,想必还记得当年事情的经过。”
“二十年前的受贿一案,当年周阿四建立碧水山庄,通过碧水山庄向官员行贿,因昌寿寺中的画屏被盗,查出了曹如意,揪出他背后的周阿四,掀开了碧水山庄受贿一案,都察院抓获百余名官员,逐一判罪。”
“这一百多位官员当中,可有赵角?”
“有。”
“那我师父陈一鹤呢?”陆溪云握紧微微发颤的手指。
“你师父···并未牵涉其中。”罗洪如是说道。
陆溪云手中抖动陡然加剧,嗓子眼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被顶出来。
她强行咽下去,“是他未曾牵涉其中,还是你们没有调查出来。”
“姑娘以为呢?”罗洪反问一句。
“我无凭无证,全依靠段老先生和赵老夫人的回忆。段老先生虽未明说,但是言语暗示陈一鹤牵涉其中,赵老夫人记得陈一鹤参与期间,但他抹去对自身不利的证据,让人无法抓到他的破绽,现罗尚书却说陈一鹤并未牵连在内。”
罗洪斜睨一眼褚山石,“去拿二十年前的案卷过来。”
褚山石应声转身出去,没一会拿来案卷,平铺在桌面上。
二十年前受贿一案的来龙去脉铺设在陆溪云面前,此外还有各类的认罪书、物证,证据确凿,并无虚假。
这上头确实是未有陈一鹤的参与其中的证据。
“这个案子我调查了很久,”案子虽在二十年前结束,罗洪却仍在惦记此事,几乎成了他二十年来的魔怔,烙印在心头的疤痕。
当年这个案子前前后后调查了一年有余,涉及一百余名官员,查封碧水山庄,周阿四逃走,后因持杖劫财被再抓之后,审讯了几次。
依照罗洪多年的经验推断,该此案有一个幕后黑手。
周阿四没有幕后之人支撑,不可能建立碧水山庄,不可能得到这么多达官贵人的青睐,所以必须有一名幕后黑手。
他用刑,逼问,软硬兼施,周阿四都说没有别人,碧水山庄的主人就是他,并没有幕后黑手。耗时近一年,案子陆续收尾,只剩周阿四没有定罪,大理寺催促之下,刑部给周阿四定下持杖劫财的罪名,转交给大理寺复核。
大理寺是陈一鹤负责审核,没有进行三复奏就处决了周阿四。
“周阿四死后,我就开始怀疑陈一鹤,按兵不动观察数月,却一无所获。”
罗洪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心中有一丝怀疑,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日日盯着陈一鹤,四下会面如视仇敌,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故意激怒以求陈一鹤不慎露出破绽。
久而久之,朝堂上流传出二人不合的流言。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抓到陈一鹤任何把柄,直到陈一鹤收你为徒。”罗洪看向陆溪云,这是他抓到的唯一破绽,“这是他唯一奇怪之处。”
“收我为徒,如何奇怪?”
“姑娘难道从未想过陈一鹤为何收你为徒?”
陈一鹤为何收她为徒?
陆溪云十岁那年,父亲外出行商时与人发生争执,出手殴打他人致重伤。
大承的刑律上有一个规定,名为保辜,与人斗殴,在一定的期限内死亡,也会判作杀人。
父亲与人斗殴,十日之后,那人死了,父亲被判死罪。
当时陈一鹤途经此处,得知此案后,便亲自来查看,揪出真凶是那人的情妇,杀人嫁祸父亲。父亲这才得以洗清罪名。
一年后,父亲北上京城行商,特意去向陈一鹤致谢。陈一鹤提及了她,想要收为徒弟。父亲欣然答应,将陆溪云送到陈一鹤身边。
至此十年,并未归家,只用书信往来。
她跟在他身边十余载,对她视如己出,全心教授。当年她被人下毒,陈一鹤送她去豫州城百草苑,请致仕的老太医出手救治,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这件事在罗洪的眼中成了不寻常的事情。
“师父曾为家父陈冤昭雪,师父见我聪慧,便收我为徒。鲜少有女儿家混迹大理寺,我出入大理寺也有闲言碎语。或许正因为此令阁下生疑。”
“你从未怀疑过,你师父一直在利用你吗?”罗洪直接挑明,刺破陈一鹤虚伪的面具,展露血淋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