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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恕在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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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突然安静下来,突如其来的安静令人感到不适。
她师父怎么没有进行三复奏便处以死刑?
这不符合师父谨慎的性子。
她师父做事出了名的小心谨慎,出门三回头,办案三回顾,稍有一丝不对劲,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决不让人含冤,也鲜少不会犯下这等疏忽。
陆溪云举起案卷,对着烛光细看,案卷字迹老旧,没有涂改的痕迹,不存在作假可能。
难道是当年发生了什么变故,做出特殊处理?
陈一鹤经手的案子中,是有过两例案子,并未通过三复奏便处以死刑。一则是因皇上下令直接处死,二则是因为疑犯在狱中病故。
陆溪云的目光落在案卷上,这一则又是因为什么?
陆溪云不知当年发生何事,按下不看,接着拿起曹如意的案卷。
曹如意事情败露后,逃到了昌寿寺,在昌寿寺自焚,死前曾说过一句话:死后必定会化成厉鬼,永生永世附着在画屏身上,见过画屏之人皆不得好死。
烛火跳动,窗外哀嚎阵阵,仿若二十年前的魂魄来叩门问候。
陆溪云伸手稳住烛光,继续看下去。
负责此案的官员也是罗洪,仵作尸检,确定曹如意身份,由于没有判刑,故而没有上报至大理寺。
陆溪云翻看验尸格目,前后只有一份初检的格目,并没有复检的格目。
这与常理不合,刑部尸检皆会安排两次尸检,以防疏漏。
罗洪有二十年的断案经历,不会犯下这么大的疏忽。
外头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刑部灯火通明,隐隐火光透露着箭在弦上的紧张感。
吱呀一声,大门被人推开,褚山石收敛一身的杀气,缓缓走来。
“找到了,是仵作泄密,已经按照刑部规矩处置。”褚山石言而有信,给詹事府一个交代。
陆溪云心里想着另一件事情,手指轻握茶杯,“员外郎,此前你也看过案卷,难道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
“陆姑娘是指周阿四并未经过三复奏就处死,还是指曹如意的尸体没有经过第二次尸检?”
褚山石此人办事雷厉风行,小事上也心思细腻,同样看见这两处纰漏。
他解释道:“罗尚书当年将事情的经过调查清楚,而后转交给大理寺复审,大理寺再提交给皇上,陈一鹤只上奏两次,让皇上尽快处死周阿四,我入宫询问,也得到皇上的证实。至于陈一鹤为何如此着急将周阿四处死,恐怕只有陈一鹤托梦告知了。”
“至于曹如意为何没有复检。当时请了昌寿寺的方丈前来辨认,方丈证实死者正是曹如意,这才没有进行第二轮的复检,方丈也在十年之前圆寂了。”
褚山石给陆溪云斟了一杯茶,“罗尚书对我说,那时陈一鹤任大理寺寺正,审核全天下的死刑案子,他做事谨慎细致,若非有意为之,是不会做出违反规制的事情。”
褚山石这句说得直白露骨,陈一鹤此举违反制度,其背后不知暗藏什么心思。
罗洪和陈一鹤不和,罗洪这一番话,有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罗尚书此话,可有证据作为支撑?”陆溪云不知罗洪手中有何证据,但她自己寻得罗洪的破绽,“方丈指认了曹如意的身份,也需得进行复检。方丈确认身份,仵作断定死因。罗洪当年并未复检,这与法制不合,按照我大承律法,该杖责二十。是否有意为之,尚待查证。”
这一番话怼了褚山石哑口无言。
这刑部一日之内,就让陆溪云抓到两处错处。
先是员外郎,后是尚书。
大理寺专挑刑部错处,陆溪云出身大理寺,承袭大理寺作风。
“尚书办案疏忽,这是都察院的事,不劳员外郎动手,大义灭亲。”
“夜已经深了,白云亭已打扫干净,姑娘可入内休息。下官还有要事在身。”褚山石寻了理由离开,再说下去,他的老底都要被掀。
他自诩公正严明,但难保破案之时,没有疏忽之际。
令人畏惧,视作煞星的褚山石,也迎来自己的煞星。
“员外郎慢走。”
褚山石来时轻松,去时紧张。
陆溪云等褚山石走后,重新拿起周阿四的案子。
倘若这一则是因为师父的私心。
到底是什么私心,着急处死周阿四?
师父不仅办事细心尽责,为人更是刚正不阿,从未做过假公济私之事。
若不是因为私心,为何着急上奏,处死周阿四?
陆溪云的目光又落在周阿四的案卷上,百思不得其解。
只觉得眼前似乎蒙着一团雾,看不清,也说不出,琢磨半晌,只觉得嗓子不舒服。
她随手翻看卷宗,落在一个名字上:大理寺卿段春磊。
二十年前,陈一鹤任大理寺寺正,负责审核案件,当时的大理寺卿并无合适的人选,故而圣上让工部尚书兼任大理寺卿一职。
大理寺卿不会亲自断案,只负责审核大理寺正提交上来的案卷,并过目签字,而后上表皇上视阅。
这位兼任大理寺卿的工部尚书是否知道当年的事情呢。
翌日,京城虽已入夏,清晨还算是凉爽。
陆溪云向主簿辞行,动身前往段府。
“段春磊致仕后并未归乡养老,仍留在京城。上个月才过完六十大寿,皇上特意赐下寿桃。他的孙女三年前入宫为妃,去年为皇上诞下一女,圣眷正浓。”李行说到此处有几分不解,“他和本案有联系吗?”
“我向他询问周阿四的案子。”
“咱们不是找画屏吗?为何要查周阿四的案子?”李行挠头,心里浮现一个念头,“难道姑娘也觉得那个画屏有鬼?”
李行人高马大,偏生怕鬼。
“我怀疑二者之间有联系。”
周阿四作为碧水山庄的庄主,曹如意又在他的庄上交换画屏,曹如意自焚后,她师父着急处死他,二者隐约有关联。
是因为劫财一事十恶不赦,还是有人想要斩草除根,让百宝郎永远闭嘴。
官员大多居住在朱雀大街以东,毗邻皇城,出行便利,临近衙署,便于处理公务。
李行没有准备帖子,直接登门,让门役传话。
须臾,管事亲自出门迎接,将二人带往漂水亭。
漂水亭依假山而建,流水潺顺屋檐而下,落入下方的水池之中,再由水车将水运送至假山之上,循环反复,源源不绝。
水榭外热浪滔滔,水榭内凉意阵阵。
段春磊在漂水亭外打拳,衣袖翻飞,精神饱满。
见陆溪云等人前来,当即停手,将二人请到漂水亭内。
管事奉上热茶,三人落座寒暄。
段春磊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似笑面佛,但笑意浮于表面。陈一鹤对其评价乃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心思缜密,说话余留三分。
“陆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登门,想向段老先生请教一桩旧事。不知老先生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一个叫百宝郎的人。”
“百宝郎……”段春磊捻须沉思,“可是碧水山庄的百宝郎周阿四,我兼任大理寺卿时,经手过一个百宝郎持杖劫财的案子。当时本应进行三次复奏,但只复奏了两次,陈一鹤就将百宝郎斩了。”
漂水亭外流水潺潺,声音听得有几分沉闷。
“我师父为何如此着急?”
段春磊眼角笑了几分,却给人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
“我也是猜测,并无实证。你师父可能牵涉到一桩受贿案,”段春磊回忆往昔之事。
周阿四作为碧水山庄的庄主,手中有不少名贵的珍宝。这些珍宝并非他所有,而是他代为打理。若是想要请哪一位官员办事,就会通过周阿四的手,将珍宝拍卖给管事,管事并不会送到官员的府邸,而是管事名下的别院,代自家主人保管财务,同时规避风险。
这过程神不知鬼不觉,明面上是珍宝大会,实际上就是权力受贿。
此事朝中大部分人都知晓,但是彼此心照不宣,闭口不言。
直到曹如意盗取画屏的事情败露,这才将这一桩丑事捅出来。
曹如意自焚身亡,碧水山庄被查封,一干的官员悉数问罪。
周阿四持械劫财,被官府抓获。当时罗洪参与调查受贿一案,周阿四作为他的证人,作为案子核心,偏巧被陈一鹤上书,请皇上处决周阿四。
段春磊当时听到一个声音——陈一鹤也牵涉其中。
陈一鹤是担心殃及池鱼,一早将他处死了。
陆溪云听完后,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惊讶。
漂水亭外,一群小黄鸭摇摇摆摆地跑过来,七嘴八舌张嘴大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一切是段老先生的猜测。”
“没有证据,胡乱猜测。”段春磊当这事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碧水山庄进行受贿一事是事实,至于周阿四是不是被人设计处死,就不得而知了,你若是想知道,回去问问你师父。”
“我师父过世了。”
“姑娘节哀。”段春磊又想到一处,“若是陈一鹤病逝,可以去问问罗洪。”
“官员受贿一案,理应该归都察院管辖,罗洪当年是刑部的员外郎。”
“罗洪当年是刑部的员外郎,但作为帮手也参与调查受贿一案,毕竟当年涉案人员众多,都察院忙不过来,抽调了一批刑部的人过去帮忙。当年受贿案的主审官孙遇闻已于三年前病逝了,眼下京城之中,唯有罗洪知晓当年受贿案的细节。”
看来陆溪云需得登门拜访罗洪。
“再向段老先生打听一个人——赵角。他已逝世二十余年,段老先生是否还记得?他眉心有一个黑痣。他当年也参与受贿。”
毕竟壁画上所绘赵角。
“赵角,他是你师父的故交,当年并未找到他参与受贿的罪证,是手底下的仆人参与受贿,他定了一个管教不严之罪,被贬至太仆寺主簿。”
陆溪云皱眉,“赵角和我师父是好友?”
段春磊诧异,“怎么?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过吗?”
她从未听师父提及赵角,也从未与她说起过赵角的事情。
“师父的好友只有三两个人,当中并无赵角。”
“这个陈一鹤,怎么什么事情都瞒着徒弟。”段纯磊喝口热茶,继续道:“你师父和赵角是同乡,二人无话不谈,抵足而眠,二人日常最喜欢去扁楼喝酒,赵角过世之后,鲜少见他去扁楼。”
赵角和师父是故交,赵角过世之后,理应去祭拜,为何没有去祭拜?
是不愿提及伤心事,还是另有隐情呢?
“赵角已亡二十年,赵老夫人尚在,姑娘若是想知道当年的事情,也可以去问问赵老夫人。”
陆溪云当即起身,这是她头一回遇上如此众多的疑问,堆砌在心中,要一探究竟。
“多谢段老先生。”陆溪云拱手道:“今日叨扰了。”
“二位留下用饭。”
“多谢段老先生好意,我等还有要务在身,不敢耽误,改日必登门拜访。”
陆溪云从段府出来,直奔赵府。
李行向门役通报,门役脸色为难,“我家老夫人一夜未归,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全家上下都急疯了。”
赵老夫人一夜未归,陆溪云心中有一个不妙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