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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员外郎,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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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躲在屋内,压低声音,“等他们走了再出去。要是再撞见又该参太子一本。”
陆溪云扒拉门缝朝外看。
官差押着蓬头垢面的女人,令其跪在院中,一行人没有注意到躲在屋中的陆溪云。
褚山石面容冷峻,脸上似挂着千年不化的寒冰,“曾氏?”
曾氏双目无神,低垂着脑袋,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你在何处杀了你丈夫?”
“这里。”
“为何杀人?”
“为琐事吵架,错手杀了他。”
“你如何杀他?”
“用咸菜缸上的石头打伤他,然后再掐死他。随即卷起细软,带着一儿一女跑了。”
“你有什么话需要交代的?”
“我无话可说。”
“那就签字画押。”
官差将认罪书拿到曾氏面前,让她过目。
曾氏低声道:“我不识字。”
褚山石接过官差递来的认罪书,逐字逐句、认认真真地解释给这个不识字的女人听。
“听明白了吗?”
曾氏缓缓点头。
“那就画押。”
曾氏按下手印后,褚山石命人收起认罪书。
“回刑部。”
躲在门后的陆溪云听到此处,沉吟片刻,推开门,出声道:“且慢。”
众人循声看过来,没有想到家中还藏着两个人。
刑部封锁何家,贴着封条,此刻刑部封条瘪软垂在一侧,无声打了刑部的耳光。
李行伸手拽住陆溪云:“陆姑娘,你做什么?”
陆溪云拂开李行,往前走两步。
李行便觉得陆溪云虽有几分本事,就是性子有几分倔,脸子又冷,遇上这个煞星,看来是要吃苦头了。
官差横刀拦在陆溪云身前:“你是何人?”
陆溪云朗声道:“在下陆溪云,奉太子之命,调查画屏一案,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曾氏。”
“现在是刑部在查案。”那名官差呵斥道:“速速离开,不然鞭笞二十。”
“刑部来此地核实疑犯曾氏杀人过程,既然曾氏已经画押,员外郎也打道回府,刑部就不算是在查案。既然不在查案,就没有理由驱赶我。”
官差被怼得哑口无言,偷偷斜视一眼褚山石,向其求助。
褚山石身材高大,气势逼人,他打量陆溪云几眼,“姑娘是奉太子之命调查画屏一案,需要刑部配合也需准备文书。”
陆溪云看向一侧的李行,“李行,文书。”
李行反应过来,拿出此前派不上用场的文书,摊开在褚山石面前。“太子詹事府让刑部全力配合。”
褚山石看了几眼,道:“姑娘要问什么?”
陆溪云越过褚山石,“曾氏,你们屋中的壁画从何处来的?”
“他说是从百众寺买的。运回家中,再用黄泥砌墙嵌进去。”
陆溪云缓缓摇头,“不可能,这幅壁画不可能出现在百众寺。”
不然他们盗取画屏一事,早就露馅了。
“何乾是这么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那他哪里来的钱买壁画。”
曾氏苦笑几声,“没钱,抵押老家的田地,又朝钱庄借了三千两。”
“一个月之前,何乾可曾去找过吕伯奇,要出价三千两,买一幅画屏?”
曾氏眨巴眼睛,移开视线:“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这……”曾氏前一刻万念俱灰,提到此事仿若被人扼住七寸。
“这个事情需要想这么久?”
“是去找过。”
“你家中一贫如洗,何乾哪里来的三千两?又朝钱庄借,钱庄也不是冤大头,肯借给一个穷光蛋六千两。”
曾氏又改了口:“我记错了,没有去找过。”
“吕伯奇可是说过何乾托人找过他。”
“我这·····”曾氏不停舔舐干燥的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还不说实话。”
“我……”曾氏脑门浮出一层细汗,在陆溪云的面前,她似乎所有秘密都藏不住,“你……你都知道了。”
“你自己说出来。”
“那个托儿就是我,是李三郎让我用何乾的名义去问吕伯奇的,说出价三千两,购买那幅画屏。但是吕伯奇迟迟没有找到画屏,李三郎让我盯着吕家,给我一百两银子作为工钱。若是找到画屏,还多给我二百两。我盯了一个月,找吕家的下人打听那幅画屏,仆人说吕家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后来何乾发现我得了一笔钱,质问我这笔钱从哪里来的。我以为他又要朝我要银子,就和他吵了一架。他推了我一把,我扭到了脚,一气之下拿起咸菜缸上的石头打伤他。我见他一动不动,就以为他死了,带着我的孩子和一百两银子跑回娘家。”
“三日前,李三郎找到了我,他们说何乾死了,让我出来认罪。我不认,他们抢走我的孩子,并且说只要我认罪,他们就放了我的孩子。我这才会进京认罪。”
曾氏跪行至陆溪云面前,抓着陆溪云的衣襟恳求道:“我认罪,是我杀了何乾,我只是想让我孩子去学堂念书我才答应李三郎的。我认罪,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吧。”
陆溪云面无表情,曾氏声声恳求也无法引起她半分的情绪。
在场的官差面面相觑,褚山石面色黑沉,将手中的认罪书撕成碎片。
陆溪云继续问:“你当时只是用咸菜缸上的石头打伤了他,并没有掐死他。”
“是。见何乾不动,以为他死了。”
“你只打了何乾,没有掐死他。那你为何在认罪书上画押,承认是先打伤,再掐死了他?”
曾氏抽噎道:“是李三郎告诉我的,他让我被抓之后就这么说。”
“那李三郎又是如何得知,何乾是先被人打伤后被人掐死的?这个结论应该是刑部和仵作才能知道的。”陆溪云侧头看向褚山石,“刑部断案回避闲杂人等,拒绝向外人提供任何案件文书,以防疑犯得知消息进行串供。刑部办案森严,那么这个消息是如何泄露的?员外郎,请你给个解释。
经她这遭一问褚山石面色黑沉,下颌线紧绷。
京城之内,除去宫中的圣上,鲜少有人朝褚山石讨要解释。
陆溪云回京城尚不到一日,就敢想褚山石讨要解释。
她孑然一身,无官无职,在位高权重的褚山石面前,自有泰山崩于前不变的气势。
“回头自会给詹事府一个交代。”褚山石近乎是咬牙切齿。周身散发气场令人退步三分。
陆溪云无法感受感情,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旁人看她总是冷着一张脸,但是不代表她不懂得常人的喜怒哀乐。
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她观褚山石的面色推测,此人心中已是怒火滔天。
一个雷厉风行,处处小心谨慎之人,犯下此等错误,当真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周围之人,纷纷屏息摄气,暗中端详,推测此人和太子何关系?是否是太子让其来打压褚山石。
朝堂内斗,已经惊险到此等地步了吗?
“曾氏,你说是李三郎让你这么说。他长什么样子,做什么营生,还记得吗?”褚山石掰起曾氏的下颌,双眼瞪如铜铃,似要将眼前的曾氏肚子里的话掏出来。
曾氏被褚山石的模样吓得,肚子里的话全部倒出来,“他方脸,三角眼,鼻子旁有一颗黑痣。他自称是章王府的管事。”
章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三弟,待人温和有礼,风度翩翩,且在京城开设不少医馆,救济百姓,深得百姓爱戴。
如此一个温顺的人,却纵容门下的管事撺掇曾氏认罪,还抢夺孩子。
“来人,立即去章王府将李三郎提来,再将曾氏带回刑部认真审问一遍。”褚山石说话办事风风火火,手下的皂吏也早已习以为常,随着褚山石一声令下,刑部皂吏应和一声,当即操办。
架起曾氏,折返回刑部。
褚山石继而看向陆溪云,“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曾氏和李三郎之间事情的?”
“这个······”陆溪云性子冷淡,还磨叽,说话也慢吞吞,一个字能够掰成两个字说。
褚山石见陆溪云半晌不接话,急得心头火起,他最受不了墨叽的人,“你说话不能快一些吗?”
陆溪云坦诚道:“我并不知道曾氏和李三郎之间的事情。”
“那你方才……是在诈她?”
陆溪云“嗯”了一声,瞧见褚山石脸色变了几回,最后落成一个欣赏的表情。
她无感知情感,也不会为一个欣赏的眼神感到开心,于她而言,不过平平常常的手段。
不过她师父与她说过,与常人打交道,要懂得谦虚。
她不知何为谦虚,师父只教她夸赞旁人,让人开心。
“员外郎声音洪亮,胆识过人。直接让人去章王府提人,不愧是罗尚书的关门弟子。”
此话一出,还未走远的皂吏皆是一愣,错愕不已,纷纷回头张望。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褚山石不近人情的德行,偷偷给他起了“煞星”的绰号,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别致的赞叹。
陆溪云不懂何为开心,更加不明白如何让旁人开心,以前皆是陈一鹤处理此等场面和事情,陈一鹤不在,她自己应对,略显局促。
她瞧褚山石的面容,暗想是不是说错了?
“姑娘叫陆溪云,”褚山石嘴里念叨几遍,忽而恍然,“原来是前大理寺卿陈一鹤的徒弟,陈老先生如何?”
“家师已仙逝。”
“姑娘节哀,眼下……也对你挺好的。”
陆溪云微微偏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山石没有继续说下去,“打道回府。”
“等等。”
褚山石停下脚步,等陆溪云说话。
“我要去刑部查二十年前曹如意和百宝郎的案卷。”
“那就一起吧。”
褚山石行事雷厉风行,手底下的人也是有样学样,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回到刑部,回头一看,不见陆溪云的身影。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陆溪云这才慢悠悠地来到刑部。
大承立国以来所有案卷皆存放在刑部架阁库中,架阁库位于刑部后院,门前栽有几株梅树,此时正值盛夏,知了栖息在梅树上鸣叫,为求传宗接代,一见褚山石前来,顿时吓得不出声。
褚山石对架阁库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走完,随手往架子上一掏,递给身后的陆溪云。
“你要的曹如意的案子。”跟着褚山石往前走几步,随手抽出一卷,“这是百宝郎的案子。”
陆溪云捧着两卷沉甸甸的案卷,案卷干净,显然近期被人打开过,她见褚山石如此熟稔,想必最近看过。
何乾的案子和曹如意与百宝郎有关?
“你看过。”
“确实是看过,”褚山石依靠架子,环臂抱胸,“你追查画屏查到了何乾?如何查到他的?”
褚山石做事谨慎,对案件的事情闭口不谈,陆溪云有样学样。
“员外郎想知道,得拿相应的东西来交换。不过依照员外郎谨慎的性子,恐怕是不会拿案件的信息来交换。”
陆溪云想要得到的消息,纵使不必交换也能够得到。
如此一说,不能只许褚山石放火,不许她陆溪云点灯。
褚山石吃到了自己的亏。
他并非第一次和陆溪云打交道,早在几年之前,二人有过短暂的交集。
他那时在并州担任员外郎,陆溪云途经并州,出手帮他一个大忙,但他没来得及道谢。
回京述职时朝周围之人打听几句,这位大理寺卿的关门弟子,天生不懂感情,故而面上冷淡,能过目成诵,能断案缉凶。
三年前,陈一鹤被罢官,据说离开前,曾遭人下毒,生死不明,他也没有机会道谢。
直到今日,她堂而皇之闯进来,以一声且慢,重新进入视线之中。
她也不愧是陈一鹤的爱徒,三言两语便识破曾氏的谎言,抓到了他都未能识破的破绽。
她捧着案卷走到烛光通明处,褚山石紧随其后,随手拿起银针,调亮陆溪云跟前火烛。
“姑娘慢慢看,有何需求,朝主簿吩咐一声即可,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员外郎请便。”
褚山石轻手轻脚出去,慢悠悠地关上窗户,连一个声响都发不出来。
陆溪云展开案卷,还未读一个字,便听到外面传来褚山石的怒吼,“召集所有人,严格查验,我倒是看看,是谁走了消息。”
整个刑部顿时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内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晃荡的火光,忽然周围一静,院落深处,迸发出凄惨的哀嚎声。
守在门外的李行关上了窗,“我就说这个褚山石什么时候斯文过。”
“李行,派遣几名卫率,去百众寺打听壁画的事情。”
李行应了一声,立即去办。
陆溪云收回目光,翻阅百宝郎的案子。
百宝郎原名周阿四,是湖州人士,曹如意自焚身亡后,他的碧水山庄涉及受贿一案被官府查封,他虽摆脱官府的追拿,但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便持杖劫财,最后被官府抓获。
在大承律法上,持杖劫财,该处以死刑。
罪名没错,刑罚也符合大承律法规定,但是没有经过皇帝的三复奏便处以死刑了。
这显然不符合慎刑制度。
“这案子是谁办的?”陆溪云翻看到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写着:罗洪。
而大理寺复核人是陈一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