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42、暗室 车子驶

　　车子驶入省城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周秉义坐在后座，两边各坐着一名自称省纪委工作人员的男子。他们没有给周秉义戴手铐，但控制得很紧，手臂被牢牢按在座位上。
　　“周书记，不用紧张。”坐在副驾驶的那人转过头来，正是上次在加油站亮证件的那个，“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请您配合调查。”
　　周秉义面无表情：“调查什么？”
　　“有人举报您违规办案，违规取证，甚至涉嫌刑讯逼供。”那人说，“李处长指示，要我们带您回去了解情况。”
　　“有立案手续吗？有传唤证吗？”
　　“特殊情况，事后补办。”
　　周秉义不再说话。他知道，这根本不是正规程序。如果是正常的调查，不会在加油站拦截，不会抢走公文包，更不会用这种方式“请”他回去。
　　车子没有开往省纪委大楼，而是驶向城西的一个宾馆。这是一家老式宾馆，外表普通，但周秉义知道，这里是省纪委的办案点之一，专门用于调查敏感案件。
　　他被带进宾馆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是标准间改造的，两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防护栏。
　　“周书记，请坐。”那人指了指椅子，“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会尽量满足。”
　　“我要见李处长。”
　　“李处长在开会，开完会就来。”
　　“那我要给林致远书记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暂时不行。调查期间，不能与外界联系。”
　　周秉义冷笑：“这就是你们说的‘按程序办事’？”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您先休息，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喊一声。”
　　门关上了，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
　　周秉义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个房间。没有摄像头——至少没有明显的摄像头。但他知道，肯定有监听设备。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小的U盘还贴在身上。这是最后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周秉义闭上眼睛，梳理着思路。
　　李国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带他回来？真的是因为有人举报他违规办案？还是想控制他，阻止他继续调查？
　　如果是前者，那么李国栋可能真的认为他有问题。但如果是后者，那说明李国栋很可能与陈副主席有牵连，想帮他们销毁证据、掩盖真相。
　　无论是哪种，他现在都很危险。
　　门开了。李国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示意跟进来的两个人出去，然后关上门，在周秉义对面坐下。
　　“秉义，委屈你了。”李国栋的语气很平和，“但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李处长，这是什么意思？”周秉义问，“我是平安县纪委书记，就算要调查我，也应该由市纪委或者省纪委按正规程序进行。这种半路拦截，算什么？”
　　“情况特殊。”李国栋打开文件夹，“我们收到举报，你在办理吴明远案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包括非法监听、违规搜查、刑讯逼供，甚至私设公堂。这些指控很严重，我们必须立即核实。”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但提供了详细的线索和时间地点。”
　　“那就把举报信给我看看。”
　　“暂时不方便。”李国栋说，“秉义，我们不是敌人。省纪委接手吴明远案，是为了更好地办理。你太激进了，得罪了很多人。这样下去，对案子没好处，对你自己更没好处。”
　　周秉义盯着他：“李处长，你到底是来调查我的，还是来劝降的？”
　　李国栋笑了笑：“两者都有。秉义，我跟你直说吧。吴明远案牵扯太广，涉及省里领导，不能再查下去了。省委领导有指示，要‘稳妥处理’，‘维护大局’。你如果再坚持，不但案子办不成，你自己的政治生命也会终结。”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
　　“所以，你是来让我停手的？”周秉义问。
　　“我是来救你的。”李国栋身体前倾，“秉义，你是个好干部，有能力，有原则。但有时候，原则也要讲方法。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你把证据交出来，回去继续当你的纪委书记，我保证，没人会再追究你所谓的‘违规’。”
　　“那吴明远呢？王天来呢？孙启航呢？还有那些通过他们受贿的人呢？”
　　“该处理的会处理，但要有分寸。”李国栋说，“吴明远已经病成那样，就算有罪，还能怎么处理？王天来、孙启航，自然有法律制裁。至于其他人……要看情节轻重，区别对待。”
　　“区别对待？”周秉义冷笑，“收了几十万的严惩，收了几百万的从轻？李处长，这就是你说的‘分寸’？”
　　李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周秉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看在老同事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些。如果你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免职？双规？还是像对吴明远那样，让我也‘突发心脏病’？”
　　“你！”李国栋猛地站起来，“周秉义，你太狂妄了！”
　　“我不是狂妄，我是清醒。”周秉义也站起来，“李国栋，你到底是省纪委的干部，还是那些腐败分子的保护伞？你口口声声说‘维护大局’，实际上是在维护谁的大局？是党和人民的大局，还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大局？”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许久，李国栋缓缓坐下，叹了口气：“秉义，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谢谢夸奖。”周秉义也坐下，“李处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回去了。平安县还有很多工作。”
　　“你回不去了。”李国栋说，“从现在起，你在这里接受审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你们没有权力关押我。”
　　“我们有。”李国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省纪委常委会的决定，对你进行‘谈话提醒’。在谈话结束前，你不能离开。”
　　周秉义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确实是省纪委的红头文件，盖着公章。但“谈话提醒”这种措施，通常只用于轻微问题，而且不能限制人身自由。
　　“这是滥用职权。”他把文件扔回桌上。
　　“随你怎么说。”李国栋站起来，“秉义，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配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那个公文包里的‘证据’，我们已经看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真正的证据，在哪？”
　　周秉义心头一震，但面不改色：“什么真正的证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李国栋笑了笑，“没关系，你会明白的。”
　　门关上了。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周秉义坐在椅子上，手心渗出冷汗。李国栋已经知道他交出去的是假证据，那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搜身。
　　他必须尽快把U盘藏起来。
　　他环顾房间。床、桌子、椅子、卫生间……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而且肯定会被搜查。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水流着。然后从胸口取出U盘，迅速环视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马桶水箱上。
　　他打开水箱盖，把U盘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水箱内侧的一个凹槽里。那里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即使放水也不会被冲走。
　　刚藏好，门就开了。两个人走进来。
　　“周书记，抱歉，我们要检查一下您的随身物品。”其中一人说。
　　“随便。”周秉义摊开手。
　　两人开始仔细搜查。他们检查了周秉义的衣服口袋、鞋子、甚至内衣。卫生间也没放过，马桶水箱被打开检查，但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发现那个凹槽里的U盘。
　　“周书记，您身上有没有其他东西？比如U盘、存储卡之类的？”一人问。
　　“没有。”
　　“那请您配合，我们需要用设备检查一下。”
　　他们拿来一个手持式金属探测器，在周秉义身上扫描。探测器在胸口位置响了一下——那是他放U盘的地方，虽然U盘已经取出，但胸口还残留着金属扣的痕迹。
　　“这是什么？”
　　“衬衫的扣子。”周秉义解开衬衫，露出金属扣。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找不出问题。
　　搜查持续了半小时，一无所获。
　　“周书记，打扰了。”两人离开，再次锁上门。
　　周秉义长舒一口气，坐在床上。U盘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怎么办？他不可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平安县那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是，李国栋已经明确表态要保陈副主席那些人，这说明省纪委内部可能也有问题。如果连省纪委都靠不住，那这个案子还能指望谁？
　　他想起了赵正明。赵组长说过，他要去见□□。现在应该已经见过了吧？□□会是什么态度？
　　还有林致远。他发现自己被带走，一定会想办法。但面对省纪委，一个县委书记能做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装了防护栏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周秉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吴明远在病床上写下的“陈”字，刘玉珍含泪的眼睛，林致远坚定的目光，赵正明信任的眼神……
　　还有那些腐败分子得意的嘴脸，那些受害者无助的眼神，那些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他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即使被关在这里，即使面临威胁，即使前途未卜。
　　因为真相还在。
　　因为正义还在。
　　因为相信光的人，还在。
　　他坐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开始写。
　　写他所知道的一切：从吴明远案的开始，到王天来的抓捕，到孙启航的线索，到李婷的下毒，到陈副主席的牵连，再到李国栋今天的谈话……
　　他写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证据，每一个人物关系。
　　这是他的证词。
　　也是他的武器。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不去了，这份证词，就是他的遗言。
　　但也是希望的种子。
　　因为种子，总会发芽。
　　即使埋在最深的土里。
　　即使经历最冷的冬天。
　　但只要春天到来，它就会破土而出。
　　向着阳光。
　　向着天空。
　　向着，它应该生长的方向。
　　夜深了。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
　　但周秉义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的每一个字，都很亮。
　　像黑暗中的星。
　　微小，但坚定。
　　永远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