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41、天光 清晨五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周秉义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身上盖着件外套。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桌上摊开的材料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王天来的账本，孙启航的数据，李婷的供述，还有那份匿名警告的打印件。像一副复杂的拼图，每块都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腐败网络图。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今天和昨天会有什么不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手机震动，是赵正明发来的信息：“材料已转交。静候。”
　　短短五个字，却重如千钧。材料已经转交给省纪委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上级的决定，等待正义的回响。
　　周秉义回复：“收到。感谢。”
　　刚放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郑。
　　“周书记，医院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吴明远……吴明远醒了！”
　　周秉义心头一震：“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护士查房时发现的，他睁开了眼睛，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有意识了！”
　　这简直是奇迹！心跳骤停三分多钟，昏迷五天，竟然醒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也很惊讶，说这是医学奇迹。但吴明远现在很虚弱，不能受刺激，也不能长时间说话。”
　　“我马上过去！”
　　周秉义抓起外套冲出门。走廊里，两个值班的年轻干部立刻站起来。
　　“跟我去医院。”周秉义说，“通知老郑，加派人手，加强警戒。吴明远醒了，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是！”
　　车子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周秉义看着窗外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吴明远醒了，这当然是好事。但如果他真的是被人下毒，那醒过来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医院ICU外，气氛紧张。除了纪委的人，还有医院的保安，把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王主任已经在等他了。
　　“周书记，吴主席确实醒了。但情况还不稳定，只能说几句话。”
　　“他认出人了吗？”
　　“认出了刘玉珍和吴浩。但思维还有些混乱，有些事记不清了。”
　　“我能见他吗？”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可以，但不能超过五分钟，不能问刺激性的问题。”
　　“明白。”
　　周秉义穿上隔离服，戴上口罩，走进ICU。病床上，吴明远睁着眼睛，眼神有些空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刘玉珍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老吴，周书记来看你了。”她轻声说。
　　吴明远的眼珠转动，看向周秉义。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愧疚，也有……一丝解脱。
　　“吴主席。”周秉义走到床边，压低声音，“您能醒过来，太好了。”
　　吴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周……周书记……”
　　“您别说话，听我说。”周秉义靠近些，“您昏迷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王天来被抓了，孙启航的罪行败露了，李婷也交代了。现在，我需要您告诉我，您知道多少？”
　　吴明远的眼神闪烁。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周秉义，终于开口，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有罪……”
　　“罪在哪里？”
　　“钱……房子……股份……”
　　“这些我们都知道。”周秉义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谁指使李婷对您下毒？您知道吗？”
　　吴明远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睛：“是……是他们……不想让我说……”
　　“他们是谁？”
　　吴明远的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名字。他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在床单上，用食指颤抖地写了一个字：陈。
　　省政协，陈副主席。
　　周秉义的心跳加快了。这是直接的指认！
　　“您有证据吗？”
　　吴明远艰难地点头，然后看向妻子。刘玉珍立刻明白了：“老吴，是不是书房里……”
　　吴明远又点头。
　　周秉义立刻对刘玉珍说：“嫂子，您跟我来。”
　　两人走出ICU。在走廊里，刘玉珍低声说：“老吴的书房里，还有一个暗格，连我都不知道。今天早上他醒来后，一直看着书桌的方向，我猜那里有东西。”
　　“能打开吗？”
　　“我试试。”
　　再次来到吴明远家。书房里，刘玉珍按照丈夫的提示，在书桌下方摸索，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按钮。按下后，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
　　门里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只有一平米左右。里面放着一个保险箱。
　　“密码……”刘玉珍想了想，“可能是老吴的入党纪念日。他常说是他最光荣的日子。”
　　她输入了日期。保险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份文件和几个U盘。周秉义小心地取出，回到客厅，用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文件是陈副主席与王天来、孙启航的往来记录，包括会议纪要、项目批文、还有几封亲笔信。U盘里则是录音和视频——吴明远偷偷录下的，他与陈副主席的几次谈话。
　　“……老吴，你儿子在美国挺好的吧？听说快毕业了？”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年轻人嘛，在外面见见世面是好事。费用你不用操心，天来那边都安排好了。”
　　“陈主席，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自己人。对了，天来在平安县那个项目，你多关照一下。该批的批，该办的办。”
　　“我明白。”
　　“还有，最近风声紧，有些事该处理的要处理。特别是账本、协议这些东西，该销毁的销毁，不要留把柄。”
　　“是，我马上处理。”
　　录音很清晰，视频虽然角度隐蔽，但人脸清晰可辨。这是铁证！
　　周秉义的手有些颤抖。这些证据，足以将陈副主席拉下马。
　　但问题也来了：怎么用？往哪儿递？
　　省纪委的李国栋处长，态度暧昧。市纪委在市委领导下，而市委有李副书记坐镇。如果按常规渠道，这些证据很可能会被截留。
　　只有一条路：通过巡视组，直接报省委。
　　他立刻拨通赵正明的电话。
　　“赵组长，吴明远醒了。他指认了陈副主席，我们找到了直接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证据？”
　　“录音、视频、亲笔信，都能证明陈副主席参与了王天来、孙启航的利益输送网络，并且指使吴明远销毁证据。”
　　“你现在在哪？”
　　“在吴明远家。”
　　“东西带在身边吗？”
　　“在。”
　　“听我说，”赵正明的声音很低，“你现在马上回纪委，把这些证据复制三份，一份你留着，一份给林致远，另一份……送到市里来，给我。”
　　“现在？”
　　“对，现在。我马上去见□□，这些证据必须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
　　“可李副书记今天还在县里……”
　　“我知道。”赵正明说，“所以你要快，要保密。从平安县到市里，走省道，不要走高速。我派人在市界接应你。”
　　“明白了。”
　　挂了电话，周秉义对刘玉珍说：“嫂子，这些证据我先带走。您和吴浩最近不要出门，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
　　“周书记，老吴他……他会坐牢吗？”刘玉珍的声音在颤抖。
　　“这要看他的认罪态度和立功表现。”周秉义如实说，“现在他指认了重要人物，提供了关键证据，这对他有利。但法律有法律的尺度，最终怎么判，要由司法机关决定。”
　　刘玉珍含泪点头：“我明白了。周书记，谢谢您。”
　　“应该的。”
　　回到纪委，周秉义立刻组织人复制证据。三份，每一份都仔细封装，做好标记。
　　一份交给老郑：“这是备份，你收好。如果我出事，交给林书记。”
　　老郑脸色一变：“周书记，您别这么说……”
　　“以防万一。”周秉义拍拍他的肩，“另一份，我亲自送给林书记。第三份，我要送到市里。”
　　“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县里，盯紧医院和李婷。吴明远醒了，那些人肯定会采取行动。你们要提高警惕。”
　　“可是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会带上小陈。”周秉义说，“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他拿着另一份证据，匆匆来到林致远办公室。林致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秉义，怎么了？”
　　“吴明远醒了，指认了陈副主席，我们拿到了直接证据。”周秉义把证据放在桌上，“这是复制件，您收好。原件我要送到市里，交给赵组长。”
　　林致远快速翻看了几页文件，脸色凝重：“这些证据……足以震动全省。”
　　“所以必须第一时间送到□□手里。”周秉义说，“赵组长已经去汇报了，我现在出发去市里。”
　　“路上小心。”林致远握住他的手，“秉义，保重。”
　　“您也保重。”
　　离开县委大院，周秉义和小陈上了一辆普通牌照的轿车。车子驶出县城，驶上通往市里的省道。
　　清晨的省道车流稀少，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和村庄。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洒在田野上，金黄一片。
　　周秉义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握着装证据的公文包。小陈开车，不时从后视镜观察后方。
　　“周书记，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开了半小时后，小陈突然说。
　　周秉义从后视镜看去，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加速，看能不能甩掉。”
　　小陈踩下油门。车子加速，但后面的车也加速，始终保持距离。
　　“不像是偶然。”小陈说，“他们跟得很专业。”
　　周秉义心头一紧。这么快就盯上了？
　　他立刻拨通赵正明的电话：“赵组长，我们被跟踪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38。”
　　“位置？”
　　“省道217，刚过柳树镇。”
　　“别停车，继续开。我派人接应。”赵正明说，“离市界还有二十公里，那里有个加油站，我们在那碰头。”
　　“明白。”
　　挂了电话，周秉义对小陈说：“不要减速，保持速度。到加油站再说。”
　　车子继续行驶。后面的黑色轿车依然紧跟着，像一只紧盯猎物的豹子。
　　十分钟后，前方出现加油站的标志。小陈打了转向灯，驶入加油站。
　　加油站里停着两辆车，都是普通轿车。看到周秉义的车进来，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
　　“周书记？”他低声问。
　　“是我。”
　　“跟我来。”
　　周秉义和小陈跟着年轻人，快速走向另一辆车。就在这时，那辆黑色轿车也驶入了加油站。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穿着便衣，但动作干练。
　　“周书记，请等一下。”其中一人喊道。
　　周秉义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年轻人打开车门：“快上车！”
　　三人刚坐进车里，那两个人已经追到车前。
　　“周秉义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请你配合调查。”其中一人亮出证件。
　　省纪委？周秉义心头一震。李国栋的人？
　　“对不起，我有紧急任务。”周秉义说，“如果需要配合，请通过正式程序联系我。”
　　“这就是正式程序。”那人说，“李处长要见你，现在。”
　　“我现在不能去。”周秉义对司机说，“开车。”
　　车子发动，但前方被另一辆车挡住了去路。是跟踪他们的那辆黑色轿车。
　　“周书记，请不要让我们为难。”那人敲了敲车窗，“李处长在等你。”
　　周秉义看着窗外，又看看手中的公文包。证据必须送出去，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可以跟你们走。”他说，“但我的同事要回县里，他有紧急任务。”
　　“不行，都要去。”
　　“那好。”周秉义突然转身，把公文包扔给车里的年轻人，“把这个交给赵组长！”
　　然后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向加油站外面跑去。
　　“抓住他！”
　　几个人追了上来。周秉义拼命跑，他知道，只要跑到公路上，拦住一辆车，就有机会。
　　但对方人更多，速度更快。很快，他就被按倒在地。
　　公文包被抢走了。
　　“周秉义，你涉嫌违规办案，现在对你进行审查。”一个人冷冷地说，“带走。”
　　周秉义被押上车。车子发动，驶离加油站。
　　他坐在后座，两边各坐着一个人。他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普照大地。
　　但阳光下的道路，却通往未知的黑暗。
　　公文包被抢了，证据可能被销毁。
　　吴明远刚醒，危险还在。
　　林致远在县里，孤掌难鸣。
　　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最坏的方向。
　　但周秉义的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
　　因为他在公文包里，放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
　　真正的证据，还在他身上——贴身藏在一个小小的U盘里。
　　赵正明说得对：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而现在，这一手，可能就是翻盘的关键。
　　车子驶向省城方向。
　　而他，在等待时机。
　　等待光，照进黑暗的那一刻。
　　那一刻，也许很远。
　　但一定会来。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