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39、递交 下午两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秉义抵达巡视组驻地。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刚走进大厅，赵正明的秘书就已经在等他了。
　　“周书记，赵组长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秘书没有带他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带到了赵正明的办公室。这是周秉义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实事求是”。
　　赵正明正在看一份材料，见周秉义进来，放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秉义来了，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周秉义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东西带来了？”赵正明开门见山。
　　“带来了。”周秉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王天来的账本复印件，孙启航硬盘里解密的数据，吴明远的股权转让协议，还有李婷涉嫌故意伤害的初步证据。”
　　赵正明没有立即去翻看，而是看着周秉义：“你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个案子，可能不再是平安县甚至河阳市的案子了。”周秉义说，“意味着可能会惊动省委，甚至更高层。”
　　“也意味着，你个人可能会面临更大的风险。”赵正明缓缓说，“一旦这些材料递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有些人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赵组长，从我决定调查吴明远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周秉义说，“腐败不除，党无宁日，国无宁日。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清楚。”
　　赵正明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档案袋。他打开，抽出材料，一页页仔细翻看。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那些看不见的博弈和交易。
　　周秉义安静地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许久，赵正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些材料很扎实。”他终于开口，“特别是王天来的账本和孙启航的数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从基层到省里，从经济问题到刑事犯罪，触目惊心。”
　　他看向周秉义：“但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涉及面太广，层级太高。”
　　“对。”赵正明点头，“二十七个人，从县到省，而且还有可能牵扯更多人。如果全部查处，会引起官场地震，影响一个地区的稳定。这是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
　　“但如果不查处，腐败就会继续蔓延，最终损害的，是整个党和国家的根基。”周秉义说，“赵组长，这些年我一直在基层，看得太清楚了。有些地方，腐败已经形成了‘小气候’，官商勾结，利益输送，老百姓怨声载道。如果再不动真格，就会失去民心。”
　　“民心……”赵正明重复着这个词，站起身，走到窗前，“是啊，民心是最大的政治。这些年，我参加了十几次巡视，走过十几个市州。看到过清正廉洁、政通人和的地方，也看到过乌烟瘴气、民怨沸腾的地方。区别在哪里？就在于领导班子的作风，在于反腐败的决心和力度。”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秉义，我实话告诉你，巡视组进驻河阳市以来，收到的举报信比其他地方多三成。其中涉及领导干部的，占了一半以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河阳市的政治生态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周秉义精神一振。这是赵正明第一次明确表态。
　　“但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规矩。”赵正明回到座位上，“我们不能直接办案，只能发现问题、反映问题。这些材料，我会按照规定，移交给有管辖权的纪检监察机关。”
　　周秉义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赵正明话锋一转，“按照《巡视工作条例》第二十七条，巡视组对反映被巡视党组织领导班子及其成员的重要问题和线索，可以进行深入了解。对特别重要的情况和问题，可以直接向□□报告。”
　　他看着周秉义：“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就属于‘特别重要的情况和问题’。”
　　周秉义的眼睛亮了。
　　“所以，我会做两件事。”赵正明说，“第一，把这些材料按规定移交给省纪委，要求他们依法办理。第二，写一份专题报告，直接呈报□□。报告中，我会特别强调，这个案子涉及面广、影响大，建议省委高度重视，必要时提级办理。”
　　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谢谢赵组长！”周秉义站起来，深深鞠躬。
　　“先别谢。”赵正明摆摆手，“我这么做，不是为你个人，是为了党纪国法，是为了这个案子能够得到公正处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即使我报告上去了，也不一定就能顺利查处。阻力会很大，博弈会很激烈。”
　　“我明白。”
　　“另外，”赵正明顿了顿，“你个人要注意安全。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经济问题了，李婷对吴明远下手，说明有些人已经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要有防范意识，身边的人也要注意。”
　　“我会的。”
　　“还有，”赵正明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周秉义，“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但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周秉义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这代表着绝对的信任。
　　“赵组长，我……”
　　“什么都不用说。”赵正明打断他，“回去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吴明远案继续推进，涉及县里的干部继续查处。但动作要稳，证据要扎实，程序要规范。给别人留把柄，就是给自己挖坑。”
　　“我记住了。”
　　离开巡视组驻地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秋日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已经有了凉意。
　　周秉义坐进车里，没有立即离开。他握着方向盘，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赵正明的支持，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压力。温暖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候，还有像赵正明这样的老同志，敢于坚持原则，敢于担当。压力的是，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一场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硬仗。
　　手机响了，是老郑。
　　“周书记，您那边谈完了吗？”
　　“刚结束。”
　　“李婷开口了。”老郑的声音有些激动，“在律师会见后，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承认了给吴明远用药的事。”
　　“她说什么？”
　　“她说药是省城一个人给的，让她在合适的时候给吴明远用上，造成自然死亡的假象。但她没想到吴明远被抢救过来了，更没想到我们会发现药的问题。”
　　“那个人是谁？”
　　“她说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外号叫‘老陈’。但根据她的描述，我们查了孙启航通讯录里的照片，她指认了一个人——”
　　老郑顿了顿：“省政协办公厅的陈主任，陈副主席的堂弟。”
　　周秉义心头一震。果然，是陈副主席的人！
　　“还有，”老郑继续说，“李婷交代，她弟弟李强的安康医药公司，能拿到县医院的供货合同，是因为吴明远打了招呼。作为回报，她要在医院里为某些人提供‘便利’。”
　　“哪些人？”
　　“她说不全，但提到了市发改委的马文军处长，还有省里一个副秘书长。她说这些人经常介绍病人来县医院‘特殊治疗’，费用都从特殊渠道走。”
　　特殊渠道——就是洗钱通道。
　　一切都在印证。
　　“李婷现在在哪？”
　　“还在审讯室。我们已经做了完整笔录，固定了证据。”
　　“好。”周秉义说，“我马上回来。另外，医院那边要加强戒备。既然李婷已经交代，那些人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明白。”
　　车子发动，驶向平安县。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绚丽的晚霞。
　　周秉义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却无法平静。案件越来越清晰，但危险也越来越近。李婷的交代，让整个案子的性质从经济腐败上升到了刑事犯罪。而涉案的人员层级，也从县市上升到了省级。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已经深入敌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致远。
　　“秉义，你那边怎么样？”
　　“李婷开口了，指认了省政协陈副主席的堂弟。”周秉义简单汇报了情况，“赵组长答应把材料直接报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致远说：“秉义，你要有心理准备。刚才市委办又打电话，说李副书记明天要再来平安县，这次是‘现场办公’，解决‘具体问题’。”
　　“什么具体问题？”
　　“没说。但我感觉，是冲着吴明远案来的。”林致远的声音很沉重，“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把材料递上去了，想在省委介入前，把案子控制在市里。”
　　“那我们怎么办？”
　　“正常接待，正常汇报。”林致远说，“但要更加谨慎。特别是你手里的证据，要做好备份，防止意外。”
　　“我明白。”
　　“另外，”林致远顿了顿，“秉义，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真的失控，你要保护好自己。这个案子需要有人办到底，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听起来像是托付。
　　“林书记，您别这么说。我们一定会一起把案子办完的。”
　　“希望如此。”林致远笑了笑，但笑声有些苦涩，“好了，不说了。你赶紧回来，我们商量一下明天的接待方案。”
　　挂了电话，周秉义踩下油门。车子在国道上飞驰，两旁的树木快速后退。
　　他想起赵正明的话：“给正义一点时间。”
　　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要在李副书记“现场办公”前，把证据固定得更扎实。
　　要在省委介入前，把案子办得无可挑剔。
　　要在那些人的反扑到来前，做好所有准备。
　　这很难。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也是他必须走到底的道路。
　　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总有一些事，值得用生命去捍卫。
　　总有一些信念，值得用热血去浇灌。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黎明前的黑暗。
　　准备好迎接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相信，天总会亮。
　　因为相信，正义，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