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38、交锋 全市领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在市会议中心召开。
　　能容纳千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主席台上，市委领导一字排开。李副书记坐在正中左侧，面前摆着讲稿，表情严肃。
　　林致远坐在台下第三排，旁边是其他县区的书记县长。他能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吴明远案，虽然官方没有正式通报，但在官场这个小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会议开始。□□先传达省委近期重要会议精神，强调要“旗帜鲜明讲政治”“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然后话锋一转：“当前，我市正处在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改革发展稳定任务繁重。特别需要广大干部担当作为、锐意进取。但担当作为不是乱作为，锐意进取不是蛮干胡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近期，一些地方出现了一种倾向：借反腐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借查案之机，搞人人过关。这种倾向必须纠正。反腐败要反，但要依法依纪，要实事求是，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会场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在敲打平安县。
　　林致远面无表情，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轮到李副书记讲话。他扶了扶话筒，声音洪亮：“刚才书记的讲话非常重要。我完全赞同。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点：我们反腐败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净化政治生态，是为了促进发展，是为了保护干部。不能本末倒置，不能把手段当成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林致远所在的方向：“我听说，有的地方，主要领导把主要精力放在查案上，对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反而投入不够。这就有问题了。县委书记的第一责任是什么？是抓党建、促发展、保稳定！如果因为查案影响了发展稳定，那就是失职！”
　　这话几乎是指名道姓了。
　　林致远感觉到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主席台。
　　李副书记继续说：“还有一些同志，在办案中不讲程序，不讲规矩。跨区域抓人，违规取证，甚至搞刑讯逼供。这些行为严重违反了党纪国法，必须坚决纠正！”
　　会场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当然，”李副书记话锋一转，“对于那些确实存在的腐败问题，我们也要坚决查处。但怎么查？要有章法，要有分寸。特别是对老同志、对有过贡献的同志，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给机会，给出路。”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同志们，我们的干部队伍整体是好的，绝大多数同志是廉洁奉公的。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就否定整个队伍。更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反腐败搞政治斗争，搞山头主义。”
　　林致远的手指握紧了笔。这些话，句句都在给吴明远案定调子，句句都在施压。
　　讲话结束后，会议进入分组讨论环节。林致远被分在第二组，组长正是李副书记。
　　讨论室里，气氛微妙。十几个县区和市直部门的主要领导围坐一圈，李副书记坐在主位。
　　“大家畅所欲言。”李副书记微笑着说，“结合刚才的会议精神，谈谈各自的理解和打算。”
　　发言按照座位顺序进行。前面几个人都顺着李副书记的调子，大谈“保护干部积极性”“维护稳定大局”。轮到林致远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致远放下笔，缓缓开口：“刚才听了李副书记的讲话，我很受启发。反腐败确实要讲政治、讲大局、讲方法。但我觉得，讲政治的核心是维护党的纪律的严肃性，讲大局的核心是维护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讲方法的前提是坚持依法依纪。”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平安县近期查处了几起案件，确实遇到了一些阻力。但我们的做法完全符合党纪国法，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证据都有出处。如果说查处腐败分子就是‘打击报复’，那这个逻辑我无法认同。如果说依法办案就是‘不讲程序’，那程序到底是什么？”
　　李副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致远继续说：“至于发展稳定的问题，平安县今年前三季度GDP增长8.2%，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5%，城乡居民收入分别增长7.5%和9.1%。这些数据可以说明，反腐败不仅没有影响发展，反而净化了环境，促进了发展。”
　　“数字是数字，但干部队伍的思想波动呢？”一个市直部门领导插话，“我听说平安县现在人心惶惶，很多干部不敢作为。”
　　“如果说腐败分子人心惶惶，那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做到了点子上。”林致远看向那位领导，“至于大多数干部，他们支持反腐败，因为反腐败为他们创造了公平公正的工作环境。真正有意见的，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讨论室里安静得可怕。谁都没想到，林致远会这么直接地反驳。
　　李副书记咳嗽了一声：“致远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作为县委书记，你要有全局观念。一个地方的稳定，不只是经济数据的稳定，更是人心的稳定，干部队伍思想的稳定。”
　　“李副书记，我觉得干部队伍思想稳定的基础，是公平正义。”林致远说，“如果腐败分子得不到惩处，老实人吃亏，那才是最大的不稳定。这些年群众上访、□□，很多都是因为不公平、不公正引起的。我们反腐败，就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从根本上促进稳定。”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他人都低下头，假装记录，但耳朵都竖着。
　　“好，你有你的观点。”李副书记终于说，“但组织有组织的要求。省委对干部队伍建设有明确的指示，市委有具体部署。作为县委书记，你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我会执行组织的正确决定。”林致远说，“但如果是错误的决定，我有权提出不同意见。这是党章赋予党员的权利。”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公开对抗了。
　　李副书记的脸色铁青。他拿起茶杯，手微微发抖。
　　讨论草草结束。散会时，没有人敢和林致远打招呼，都匆匆离开。
　　林致远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他遇到了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
　　“林书记，借一步说话。”副部长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冲动？李副书记明显是在给你们定调子，你顺着他说就行了，何必硬顶？”
　　“张部长，不是我要顶。”林致远说，“是原则问题不能让步。吴明远的问题证据确凿，如果我们因为他快退休了就网开一面，那党纪国法的严肃性何在？”
　　“唉，你呀……”副部长摇头，“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太较真。李副书记在省里有人，你这么顶他，对你没好处。我听说，省委组织部对你的考察报告……不太乐观。”
　　林致远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说，可能会考虑调整你的岗位。”副部长拍拍他的肩，“致远，听我一句劝，适可而止。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因为一个案子毁了自己。”
　　说完，他匆匆走了。
　　林致远站在原地，走廊里空无一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可能真的会带来后果。
　　但他不后悔。
　　如果连县委书记都不敢坚持原则，那基层还有谁会坚持？
　　如果连真相都不敢面对，那这个党、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手机响了。是周秉义。
　　“林书记，您那边会开完了吗？”
　　“刚结束。”
　　“赵组长约我下午三点见面。”周秉义的声音有些紧张，“他说……有重要情况要告诉我。”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去吧。把该带的都带上。记住，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
　　“明白。您那边……”
　　“我没事。”林致远说，“秉义，这场仗，我们可能要打到底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林致远走出会议中心。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车在等他。坐进车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李副书记的施压，其他人的沉默，副部长的劝告……
　　这一切，都说明他们触及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而痛得越厉害，反击就会越猛烈。
　　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身后，是平安县八十万老百姓的期待。
　　因为心中，是入党时举起右手许下的誓言。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熙攘的人群。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
　　而他们，是这场变革中的一粒沙，一滴水。
　　渺小，但不可或缺。
　　因为正是无数粒沙，构成了大地。
　　正是无数滴水，汇成了江河。
　　而大地和江河，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的。
　　林致远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回县里。”他对司机说。
　　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而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