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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江白坐 ...

  •   江白坐在后门位置,神色淡淡的,心里同样不以为然。堆砌大量篇幅反复推演,太过消耗时间,竞赛场上分秒宝贵,过度求全本身就是一种劣势。

      下课之后,不少集训的同学围过来,有人拿了林逾的本子翻看,赞叹整理得细致周全,也有人围着江白,抄录他精简的思路。

      有个男生拿着两份总结来回对比,随口对着两人方向扬声说道:“你们俩要是能结合一下就无敌了。”

      周遭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只是一句玩笑,落在林逾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旁人永远只看见他们两个人实力拔尖,却看不见横在中间所有的摩擦与隔阂,轻飘飘一句结合,就仿佛所有观念冲突、一次次的争执较劲都可以一笔抹去。林逾合上自己的错题本,指腹压过封皮,面上不动声色,将本子稳稳收回抽屉,全程没有接那一句玩笑。

      江白抬眼扫了那人一眼,也没有作答,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情绪,低头继续翻习题册。

      热闹是周遭人的,和他们两个无关。

      下午的集训小测如期而至,卷子刚一发下来,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这次命题的恶意。题干条件层层嵌套,迷惑信息混杂其中,一道大题光是阅读题干就要耗费不少心神。

      林逾捏着笔,指尖微微收紧。经过上一次的失利,他心里已经悄悄生出一丝动摇。一边是自己长久以来稳扎稳打、步步演算的习惯,一边又忍不住被江白高效利落的做题方式影响。理智明明告诫自己不要盲目效仿,可当试卷铺在眼前,竞赛倒计时的压迫感笼罩全身,心底那股想要追上对方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答题,下意识刻意压缩自己的演算步骤,一些原本会完整写出来的中间推导,在草稿纸上简略带过。

      考场很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偶尔传来橡皮擦拭纸面的细碎声响。

      林逾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斜向后掠,隔着几排课桌,江白的背影落入视线。少年坐得笔直,肩膀平稳,手腕转动,笔尖几乎没有停顿,一道道复杂的物理模型在他笔下快速拆解。

      那份从容不迫,是林逾无比羡慕,却又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试卷,可心态已经悄然乱了。一心追求速度,脑子运转的节奏便绷得太紧,读到磁场复合大题,他匆匆抓取条件,跳过了一步关键的受力校验,直接带入公式计算。算到后半段,得出的数值越来越荒诞,和预期范围完全背离。

      林逾心口猛地一沉。

      错了。

      前面大半段的推导全部作废。

      他只能拿起橡皮,用力擦去草稿纸上大片的演算痕迹,橡皮反复摩擦,纸面被蹭得起毛发白,碎屑簌簌落在桌角。宝贵的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消耗流逝,旁边不少同学都已经推进到最后两道压轴,他却被困在这一道题上原地打转。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挂钟的指针缓慢挪动。

      江白依旧是全场第一个完成全部试卷的人,抬腕看表,距离收卷还有接近三十分钟。他没有选择提前交卷,遵从考场规则低头复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考场,自然而然落在林逾的方向。

      能看见林逾眉头紧紧锁起,下颌绷出锋利的线条,指尖捏着橡皮反复擦拭,桌角堆起一小团橡皮屑,明显被题目绊住,又因为急于追赶节奏乱了分寸。

      江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林逾在刻意逼迫自己加快速度,在勉强模仿不属于自己的答题逻辑。

      大可不必。

      每个人思维路径本就截然不同,有的人适合步步夯实,有的人擅长直击本质,强行套上别人的外壳,只会困住自己。

      可念头闪过,江白也只是静静看着。

      提醒一次,是偶然心软;接二连三插手对方的答题节奏,性质就完全变了。以他们现在针锋相对的处境,贸然开口,只会被解读成居高临下的炫耀,换来更深的抵触与敌意。

      江白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前方的人,继续低头核对自己的演算,一行一行校验每一个公式的代入条件,将所有潜在漏洞一一排除。

      终场铃尖锐地响起,所有人立刻停笔,监考老师顺着座位依次收卷。

      林逾放下笔的时候,指节已经泛出青白。刚刚返工的大题耗掉他大量时间,后面两道分值不低的小题,他只能仓促写下部分步骤,根本没有空余时间完整验算。心里沉甸甸的,已经预感到这次结果不会好看。

      走出集训教室,室外冬日的阳光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走廊栏杆冰凉,不少参赛学生聚成几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核对答案,叹气声、懊恼声、惊喜的惊呼交织在一起。

      林逾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安静听着旁人的讨论,几道仓促作答的小题答案传进耳朵,果不其然,步骤出现关键漏洞。

      心口一阵闷胀,挫败感顺着胸腔漫上来。明明已经拼尽全部精力,一心想要拉近差距,可刻意追赶的结果,反而是摔得更重。

      不远处,江白被一圈人围在中间。

      不少人被试卷上的难题折磨得苦不堪言,纷纷围过去请教思路。江白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淡,没有半分得意张扬,有人发问,他便简短吐出突破口,逻辑清晰干脆,几句话就把复杂模型拆解通透。

      周遭一片赞叹之声。

      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落在林逾眼底,格外刺人。

      不是嫉妒江白的天赋,是不甘心。同样坐在一间教室,承受一模一样的习题与压力,自己拼到身心俱疲,还要因为强行模仿别人打乱节奏,而对方仿佛毫不费力,就站在高处。

      同班一个男生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林逾的肩膀,语气带着惋惜:“感觉这次这套卷子太难啃了,刚刚看江白答得特别顺,估计又是断层第一。”

      林逾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脸上维持着一贯温和淡然的神态,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嗯,他实力确实强。”

      嘴上坦然承认,心底那股较劲的火气,却烧得愈发旺盛。

      强归强,不代表自己就要就此认输。

      模拟考的成绩隔天便批改完毕,厚厚一摞试卷抱进集训教室,老师按分数从高到低依次下发。

      江白依旧稳居第一,分数甩开第二名一大截,整张试卷上面只有寥寥两处小失误。林逾这次发挥严重失常,名次直接往下掉了六位,红色笔圈出来的错误密密麻麻铺在卷面,一部分是知识点本身存在短板,更大一部分,全是心态急躁、刻意求快酿成的低级失误。

      指尖捏着薄薄试卷,纸边被他捏出深深褶皱。

      集训课上,老师拿着整套卷子细致剖析,讲到中段,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林逾所在的窗边位置。

      “我发现部分同学,看见别人做题速度快,就盲目照搬别人的模式。不要去硬学别人的节奏,适合自己的道路才是最重要的。一味贪快,省略必要的校验步骤,只会白白丢掉本该拿到手的分数。”

      一番话,句句戳中林逾当下的处境。

      教室里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飘过来。林逾背脊绷得笔直,垂着眼帘盯着卷面错题,没有抬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热。当众被点出问题,难堪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下课铃声响起,其他集训的学生陆续收拾书本离开,说说笑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集训教室,很快又只剩下林逾与江白两个人。

      窗外天光慢慢向西倾斜,橘调的落日透过玻璃窗淌进屋内,在课桌与地板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白整理好自己的习题册,背上双肩包起身,路过林逾桌边的时候,脚步短暂顿了半秒。

      他低头扫过摊开的试卷,那些本该轻易规避的低级错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沉默片刻,他压低嗓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没必要学我的速度。”

      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是一句客观平铺直叙的提醒。

      可这句话落在心绪正处在难堪与烦躁之中的林逾耳中,所有的意味全部变了味道。

      仿佛在告诉他,你做不到像我一样,就不要白费力气去尝试。是来自对手居高临下的评判,是变相的俯视。

      林逾猛地抬眼,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冲破克制。

      “我没有学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锋利的棱角。

      江白眉峰微微敛起,他本是出于客观善意的提点,却被对方曲解成另一番模样。

      “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心里清楚。”林逾合上试卷,手腕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折响,“不用你来提醒我怎么做题。”

      雨夜共伞、纸片公式带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缓和,在此刻被撕扯得一干二净。那些零碎的善意,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一层别样的色彩。

      江白望着他浑身竖起尖刺、满是戒备抵触的模样,心里那点想要再多解释一句的念头,彻底消散干净。

      多说无益。

      两个人观念本就相悖,胜负横亘在中间,就算是好意,也只会被视作挑衅。

      江白不再开口辩解,收回目光,拎起书包,转身径直走出集训教室,木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偌大的房间重归寂静,落日的光线一点点往下沉。

      林逾独自坐在座位上,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理智尚且残存,他心里隐约知道自己的反应有几分过激,可少年人骄傲的自尊,不允许他接受来自竞争对手的指点与怜悯。

      凭什么每一次,自己的状态、做题方式,都要被江白审视评判。

      他抬手将乱糟糟的草稿纸归拢到一边,重新铺开试卷,拿起黑色水笔,一道一道沉下心订正错题。不再想着追赶谁的速度,踏踏实实地把每一步推导完整写在纸上,错因、陷阱、同类题型的注意点,密密麻麻写满试卷空白处。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落,天色一点点转暗,教室里灯光亮起,惨白的光笼罩住他单薄的背影。

      一直把整套卷子全部复盘完毕,林逾才收拾东西离开实验楼。

      回到本班教室,又是熟悉的斜前后桌格局。课桌之间相隔半米,无形之中竖起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晚自习的读书声响起,教室里坐满学生,喧嚣褪去,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

      后排的江白早已落座,自顾自翻开习题集刷题,仿佛下午集训教室里的争执从未发生。他没有再向前方投来一眼,把全部心神埋进题目之中。

      林逾坐下之后,也没有回头,将竞赛讲义摊开,强迫自己沉下心。

      班里有同学还在议论白天的集训模拟考,有人看见林逾脸色不算轻松,还想开口宽慰几句,被林逾淡淡几句话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挡了回去。表面看上去依旧从容温和,看不出半分挫败,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那股不服输的较劲,已经烧到顶点。

      他不需要江白的提点,不需要江白的善意,更不需要向江白看齐。他会走属于自己的路子,一步一步,把落下的差距追回来。

      往后的集训日子,气氛变得更加紧绷。

      每日放学后,十二名竞赛选手聚集在这间不大的教室。灯光长明,厚厚的试卷、拓展讲义一摞摞堆叠在桌面。

      江白依旧稳定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次小测稳居榜首,难题到手总能快速抓住核心。林逾彻底摒弃了模仿对方节奏的念头,回归自己步步夯实的答题习惯,哪怕耗费更多时间,也要把每一步推导完整落实,规避掉那些因为急躁产生的低级失误。

      只是两个人之间,彻底退回全然的较量状态。

      同处一间屋子,隔着老远的座位。偶尔老师点名,会先后叫起他们两个人,给出两套截然不同的解题思路,台下其他参赛学生常常会下意识将二者对比。

      目光来回落在他们身上,好奇、观望,形形色色。

      可林逾和江白,始终零多余交流。

      就算偶然在走廊、楼梯口迎面撞上,也只是目不斜视擦肩而过。视线就算无意相撞,也会飞快错开,没有半分停留。

      有别的班级参赛的学生,私下好奇打探过同班的他们,问别的同学,他们两个关系是不是很差。

      同班同学也只能含糊摇头,说不上交恶,却绝对算不上和睦,从头到尾,就只剩比拼。

      冬日白昼越来越短,放学时分,天色总是迅速暗沉下来。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实验楼的玻璃窗,呼呼作响。

      一次随堂限时训练结束,大部分人都写完离开,教室里剩下寥寥两三个人。

      林逾被一道信息迁移类的物理大题困住,题干给出全新的陌生模型,课本完全没有涉及,需要现场读取信息,自行推导建立体系。草稿纸一张接一张被写满,逻辑链条几次搭建,又几次崩塌。

      时间一点点流逝,另外两个同学也收拾东西走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冷白的顶灯垂在头顶,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江白去医务室拿感冒药,想起自己的竞赛笔记本落在集训教室,折返回来取。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窗边埋头苦算的林逾。桌面上摊开的卷子,那道困住他的大题赫然摆在最上面。

      江白脚步顿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看得出来,林逾卡在信息转化的第一步,没有读懂题干给出的隐藏约束条件,后面所有推导自然全部走偏。

      只要简单点破那一处条件,难题就能迎刃而解。

      指尖几不可察蜷了蜷,那句提示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可下午集训教室争执的画面瞬间浮上脑海。

      若是自己开口,大概率又会被当成居高临下的挑衅,换来一身抵触。

      江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径直走到自己靠后门的课桌,弯腰从抽屉取出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合上,站起身。全程没有往林逾的方向再多看一眼,转身再次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

      门扇闭合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响声传入耳中,林逾笔尖一顿,抬眼望向已经紧闭的大门,只捕捉到转瞬即逝的一道衣角残影。

      他心里隐约猜到,是江白回来了。

      对方明明看见了自己被困在题目里,却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取走本子离开。

      没有半分提点,没有半分插手。

      林逾低下头,重新看向满是演算的草稿。说不清心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生出一丝莫名的闷涩。

      也好。

      这样才是对手该有的样子。

      互不干涉,互不施舍,一切胜负,全部交给试卷,交给笔尖,交给自己熬出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捏紧笔,重新埋首于繁杂的题干,一字一句重新拆解所有条件,继续独自死磕。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校园,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少年人的较劲,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延续。也好。

      这样才是对手该有的样子。

      互不干涉,互不施舍,一切胜负,全部交给试卷,交给笔尖,交给自己熬出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捏紧笔,重新埋首于繁杂的题干,一字一句重新拆解所有条件,继续独自死磕。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校园,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少年人的较劲,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延续。

      墙上挂钟分针一格格跳动,已经距离集训结束过去快一个小时。手心里浸出一层薄汗,握笔的指根发酸,草稿纸在桌角堆起厚厚一叠。林逾反复筛选题干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限定描述,把之前被自己漏掉的隐藏约束一条条圈画出来,推倒之前全部错误的模型,从零开始搭建逻辑。

      终于,某一个瞬间,堵塞的思路骤然打通。

      一连串公式顺着笔尖流淌而出,中间每一步推演他都刻意放慢速度,逐一校验,不再贪图半分速度。当最终的计算结果落在纸面上,和参考答案的参考值域对上,林逾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

      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肩膀僵硬得几乎转不动。偌大的集训教室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嗡嗡作响,空旷的回声衬得人格外孤冷。

      收拾好所有书本讲义,锁好教室门走出实验楼,夜里的寒风迎面扑来,割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校园主干道上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大部分人早已经返回宿舍。路灯投下昏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寝室的路上,林逾脑子里还在复盘刚刚那道大题。

      他不是没有想起方才推门进来又默然离开的江白。

      只要对方愿意开口点拨一句话,自己至少可以少耗费四十多分钟的苦熬。可江白选择什么都不做。

      换做争执发生之前,他或许会为此心生芥蒂,觉得对方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但经过白天那场对峙之后,林逾反倒能够理解。他们本就是站在同一条赛道上互相博弈的竞争者,没有义务次次伸手相助。那些偶然的提点只是例外,冷漠旁观,才是常态。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肯服输的执拗。

      他暗暗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不用依靠任何人的暗示,自己也能从容化解这类刁钻题型。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围在书桌旁闲聊竞赛相关的话题,看见林逾回来,注意到他一脸疲惫。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又留在那边刷题了?”

      “嗯,一道题卡了很久。”林逾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倒水喝了一大口,喉咙干涩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集训也太折磨人了,听说下一周就要进行全真模拟,完全复刻市赛的题型和时长,这次成绩会作为学校筛选正式参赛名单的重要参考。”

      这话落进耳朵,林逾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全真模拟,还要筛选正式参赛名额。

      也就是说,集训的十二个人,不会全部拿到市赛入场券,会有人被刷下来。

      原本只是单纯比拼高下,现在多了一层淘汰的压力。

      夜里躺在床上,床帘拉合,隔绝寝室其余的光亮。林逾睁着眼望着床帘内层昏暗的布料,睡意淡了大半。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江白断层领先,稳稳占据一个名额。剩下为数不多的席位,集训班里其余十一个人都在虎视眈眈。自己上次模拟考大幅滑坡,名次跌落,已经站在了很危险的位置。

      一旦被淘汰,这段时间日复一日的熬夜刷题,大量牺牲掉的休息时间,都会大打折扣。

      压力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不由自主想起江白。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仿佛无论多难的试卷都难以困住的人。一想到全真模拟的时候,又要和江白坐在同一个考场,在同样严苛的时间限制下一分一分较量,心底那股较劲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不畏惧比拼,只是害怕自己拼尽全力,依旧望尘莫及。

      辗转反侧许久,才慢慢陷入浅眠。

      接下来整整一周,整个集训小组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嗅到了淘汰的气息,没有人再松懈半分。课间不再有随意说笑打闹,大部分人都留在座位上啃习题,到处都是纸张翻动与笔尖书写的声响。

      老师也明显加大训练强度,每天两套限时卷子,讲评、订正、再追加拓展习题,任务量堆得满满当当。

      林逾彻底沉下心,恪守自己稳扎稳打的做题方式,不再去纠结江白的速度。每一张卷子,每一道错题,他都刨根问底,把漏洞完完全全补牢。哪怕做题耗时更长,也要保证步骤完整,不该丢的分一分都不能丢掉。

      只是难免,还是会被动和江白进行对比。

      课堂上老师拿出优秀范例,十次里面有七八次会展示江白的答卷,简洁精准,几乎没有冗余。周围同学的目光就会下意识来回游走,落在江白,再落在自己身上。

      林逾全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把所有情绪全部收拢心底,化作笔下一遍又一遍的演算。

      偶尔集训下课,众人四散离开,走廊里会撞见江白。

      有时候是擦肩而过,两人目光碰到,便立刻错开,谁也不会先开口。有时候狭小的楼梯过道,不得不一前一后通行,空气安静得尴尬,只有脚步踩在台阶上的咚咚声响。

      江白也同样投入在备考之中。只是他的紧绷不同于旁人的焦灼,是一种冷静内敛的专注,看不出被淘汰的焦虑,仿佛无论什么测试,都尽在掌握。

      这一日傍晚,结束两套限时卷之后,老师当众宣布,后天周三,下午正式开展全真模拟测试,严格对标市级竞赛的时间、难度、评分标准,考试结束直接划定外出参赛的人员名单。

      话音落下,集训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紧张地攥紧手里的笔,有人低声和身边同伴交换神色。

      林逾指尖微微收紧,低头看向桌面上还带着红色批改痕迹的试卷。

      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

      散场之后,大家心事重重地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很快,教室又只剩下林逾和江白两个人。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芒透过玻璃窗漫进屋内。

      江白整理完试卷,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他顿了顿,侧过头,视线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窗边的林逾身上。

      林逾正埋着头,把卷子按顺序整理归档,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望过去。

      两道目光隔着空旷的教室遥遥相撞。

      没有嘲讽,没有玩笑,只有少年人之间直白又沉甸甸的较量,无声地在空气里交锋。

      几秒之后,江白什么也没有说,转动门把手,推门走出去。

      门合上,隔绝外界走廊的动静。

      林逾收回目光,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笔,翻开手边厚厚的竞赛题库,继续刷题。

      距离全真模拟,只剩两天。

      这两天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之后的两天,整个年级都能感受到竞赛小组的压抑。林逾把自己的时间压榨到极致。白天课堂完成课内课业,晚自习和课余所有空隙全部砸在竞赛上面。宿舍熄灯之后,还会借着走廊微弱的应急灯光,再多复盘几十分钟错题,常常熬到很晚才睡。眼底慢慢浮起淡淡的青黑。

      江白也同样投入,只是他作息相对规律,极少熬夜,依靠极高的课堂与集训效率推进进度。

      周三如期而至。

      下午,整个集训十二人重新进入那间熟悉的多媒体考场。桌椅拉开间距,监考老师就位,密封的试卷袋摆在讲台之上。

      落座的时候,命运仿佛刻意安排,林逾的座位,斜前方,就是江白。

      开考铃声响起,试卷分发到手。

      厚厚的一叠,题目扑面而来,难度完全对标市赛,陷阱重重。

      林逾深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张,提笔,正式开始作答。

      这一次,他不再去在意旁人的速度,不去偷偷瞟斜前方的背影,眼中只剩下卷子上一行行题干。恪守自己的节奏,读题,标记条件,草稿纸上完整推演,每一步计算完成之后,主动做一遍校验。

      考场安静无比,只有沙沙笔尖声在空气里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江白依旧推进得很快,笔尖起落从容。但林逾没有再被扰乱心神,沉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一步一步稳步向前。

      他清楚,这一场考试,不仅仅是争取一张市赛的入场券。也是他和江白之间,又一次没有硝烟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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