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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文艺周彩排一天天推进,距离正式演出越来越近。

      别的搭档越磨合越熟,越练越默契,唯独林逾和江白,越磨合越疏离。

      到最后,两人连表面的平和都懒得维持。

      以往排练结束,还会迫于集体场面,勉强同台收尾鞠躬。现在全程各顾各的,老师喊开始就站定,老师喊停就立刻散开,一秒多余的共处都不愿意有。

      彩排到第三天,礼堂来了不少别的班级观摩的学生,坐在后排看热闹。

      轮到他们班上场,灯光打在舞台正中央,亮得刺眼。

      全程前半段都很顺利,队形整齐,节奏稳住,氛围也比之前顺畅太多。

      偏偏到双人合诵的高潮段落,出了差错。

      按照走位设计,这里两人需要往前同步踏出半步,并肩发声。

      林逾卡点精准,脚步稳稳落地。

      江白慢了一瞬。

      只是微不足道的半秒偏差,在空旷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显眼,两人的动作瞬间错开,整齐的队形破了形。

      台下响起细碎的哄笑声。

      指导老师眉头当即拧起,抬手叫停:“停!”

      音乐骤停,舞台瞬间安静。

      “江白,走位不准,节奏脱节了。”

      一句当众点名,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排少年身上。

      江白面色不变,没有辩解,也没有愧疚,只是淡淡颔首,表示知晓。

      可站在身侧的林逾,指尖悄悄攥了一下。

      不是怪他出错。

      是难堪。

      两个人是搭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方出错,连带他一起被所有人注视、被连带调侃,这种莫名的拖累,让他心底格外不舒服。

      重新再来一遍。

      这一次,江□□准卡准所有点位,脚步、停顿、语速毫无纰漏。

      可刚刚那点突兀的失误,已经让林逾心底攒了火气。

      整场排练下来,他状态紧绷,脸上没了半点笑意,站姿笔直僵硬,连侧头对视的标配动作,都刻意做得敷衍至极。

      排练结束散场,同学陆续收拾道具离场。

      礼堂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林逾弯腰拎起放在舞台边的书包,正要转身走,身侧传来冷淡淡的声音。

      “刚刚,你在怪我?”

      江白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笃定的审视。

      林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不躲不避:“不然呢?”

      他懒得伪装大度。

      “一次走位失误而已。”江白眉峰微蹙,“没必要挂脸。”

      “是没必要。”林逾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但你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歉意,没有半点调整的意识,只会觉得别人小题大做。”

      他最受不了江白这一点。

      永远笃定自己没错,永远淡漠疏离,永远把所有人的在意、难堪、别扭,都归为矫情多余。

      “失误我认,下次改就是。”江白道,“没必要摆脸色给所有人看。”

      “我摆脸色?”林逾被气笑了,“江白,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反思自己?所有人都在配合集体,只有你随心所欲,出错了也心安理得。”

      “我不需要靠情绪演戏。”江白的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太容易被小事影响状态,抗压太差。”

      又是这样。

      永远居高临下的评判,永远把所有问题推给别人的心态。

      林逾彻底没了和他争辩的欲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执拗的少年,心底仅存的那点同窗体面,彻底磨没了。

      “随便你怎么想。”

      他丢下一句话,不再看江白一眼,转身背着书包径直离开。

      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丝毫回头。

      空荡荡的礼堂里,只剩下江白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头顶灯光惨白,落满他一身冷清。

      他看着林逾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他不明白。

      明明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排练失误,改了就好,为什么要揪着不放,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僵。

      过于敏感,过于计较脸面。

      江白心底的评判,再一次根深蒂固。

      两人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

      从这天起,排练场上彻底零交流。

      走位、对视、接词、停顿,全部变成机械化的本能动作。

      眼神交汇没有温度,并肩站立没有默契,就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各自割裂的。

      旁人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两个领诵,是真的彻底闹掰了。

      正式演出那天,后台乱糟糟挤满了人,换衣服、补妆、对台词、整理队形,喧闹一片。

      所有人都紧张又亢奋,唯独林逾和江白,置身事外。

      林逾被同学围着调整服装,安静配合,神色从容,待人依旧温和有礼,看不出半点心绪。

      江白独自靠在最角落的墙壁,垂着眼,安静发呆,谁叫都不动,周身气场拒人千里。

      直到上场前五分钟,班长跑过来叮嘱:“等下上台千万稳住,你俩别冷脸,撑完最后一场,之后再也不用搭档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两个人心坎里。

      撑完这场,彻底解绑,再也不用被迫共处、被迫配合、被迫互相迁就。

      上台、灯光、音乐、台词、走位。

      整场演出完美落地。

      两人站姿挺拔,一温一冷,音色契合,画面养眼,衔接流畅,没有半分失误。

      台下掌声轰鸣,喝彩声不断。

      没有人知道,舞台上看起来无比合拍的双人领诵,全程零眼神交流,零情绪共鸣,心里从头到尾都在抵触彼此的存在。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音乐收尾,队形鞠躬。

      弯腰、起身、后退、退场。

      脚步整齐划一,动作完美无瑕。

      可转过舞台屏风的那一刻,两人瞬间错开,各自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一秒都不多待。

      演出结束,文艺周彻底落幕。

      压在两人身上唯一的捆绑束缚,终于消失了。

      那天放学,天阴沉沉的,风很大,卷着路边的枯叶满地乱滚。

      班里同学成群结队去校外聚餐庆祝,喊着他俩一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拒绝。

      “不去了,家里有事。”
      “不了,先走了。”

      两句拒绝,一前一后,干净利落。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有收拾书包的他们。

      前后桌的位置,恢复了最初的安静疏离。

      没有排练,没有搭档,没有必须配合的任务,两人终于彻底回归各自的世界。

      不用刻意迁就,不用强行磨合,不用被迫同框。

      本该是轻松自在的解脱,可不知怎么,往后几天的教室日常里,空气却愈发沉闷别扭。

      以前有节目捆绑,至少还有争执、有摩擦、有交锋。

      现在彻底解绑,连争执都没有了。

      是极致的、死寂的、全然无视的对立。

      林逾再也不会余光留意后排的动静。

      江白再也不会下意识审视前方的背影。

      课间遇见,目不斜视。

      走廊擦肩,形同陌路。

      班里偶尔有人提起上次双人领诵,打趣说他俩是“最不熟的神仙搭档”,两人听见了,皆是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谁都不在意,谁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要强的少年,继续在同一个教室里,日复一日,暗暗较劲,两两相厌。

      日子平平淌过深秋,走向初冬。

      梧桐叶落尽,树枝光秃秃地支棱在冷风中,早晚的风越来越凉,穿堂而过教室,掀起窗帘边角,簌簌作响。

      班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班级评优。

      文明班级、优秀班委、文明学生、十佳少年,大大小小的荣誉名额,需要全班匿名投票。

      其中有一个“校级文明学生”的名额,每班仅一个,含金量最高。

      票数最高者当选。

      唱票的时候,全班围观。

      最终统计结果出来,全班哗然。

      林逾,票数第一。
      江白,票数并列第一。

      两人同分,持平。全班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黑板的票数统计表上,静了两秒,随即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校级文明学生每班只有一个名额,往年从来都是稳稳的单人高票,从来没出现过并列第一的情况。

      班长拿着粉笔,有点为难地回头看向班主任:“老师,两个人票数一样。”

      班主任也愣了下,看着榜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微微沉吟。

      林逾人缘好,平时待人谦和、热心班级事务,卫生、纪律、集体活动从来不落位,全班大半同学都愿意投他。

      江白性子冷,不爱掺和琐事,但品行端正、恪守规矩,从未违纪,做事极致严谨,不少人敬重他的自律和定力,票数同样稳居前列。

      两个人各有优势,谁拿名额,都挑不出错处。

      教室里窃窃私语不停。

      “太巧了吧,居然平票了。”
      “换谁都不合适啊,他俩都够格。”
      “要不重新投一次?”

      有人提议重选,立刻有人反驳,重投未必公平,反而显得之前的投票形同虚设。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当事人身上。

      林逾站在人群外侧,神色平静,看不出得失心。他本来就不是非要争这个荣誉不可,只是突如其来的并列,又一次把他和江白死死绑在了一起,心底只剩说不清的别扭。

      他余光侧过去,瞥见不远处的江白。

      少年站姿笔直,眉眼清冷,望着黑板上的名字,没有半点意外,也没有半点退让。

      江白从不在意虚名,但不代表他会随意退让。

      属于自己的票数,是同学实打实投出来的认可,没有道理拱手让人。

      班主任思索片刻,开口定调:“匿名投票结果有效,不重投。既然票数持平,那就按评选细则来,参考日常量化积分,谁积分更高,谁当选。”

      量化积分是日积月累的硬性数据,纪律、出勤、班级贡献、扣分记录全部折算在内,最是公允。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等着班委翻查台账。

      很快,积分表被拿了上来。

      班长快速比对完,抬头开口:“两个人积分也几乎持平,林逾的集体加分多一点,江白的纪律扣分是零,两相抵扣,只差零点五分。”

      零点五分。

      微乎其微的差距,近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硬生生分出了先后。

      全班屏息。

      “按照细则优先排序,最终名额……归林逾。”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一阵自然的掌声。

      情理之中。

      林逾常年参与班级服务、配合集体活动,加分项本就比常年独来独往的江白多上不少,这点差距,所有人都能理解。

      林逾轻轻颔首,算是应下,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得意张扬。

      可人群另一侧,江白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没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

      不是不甘心输给林逾,不是在意这个荣誉。

      是不服这套评判标准。

      规矩就是规矩,文明学生,首重品行自律、恪守校规,他一整年零违纪、零懈怠,凭什么要靠“参与集体活动多少”来定输赢。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公允评选,只是人情和热闹的偏向。

      周围有人下意识去看江白的脸色,怕他心里不舒服。

      可他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既没有赌气,也没有不悦,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那份沉寂里,藏着更沉的较劲。

      坐在前面的林逾,后背微微一僵。

      他不用回头,都能猜到江白此刻的心态。

      一定又在心里评判、否定、不以为然。

      换作以前,林逾或许还会想着解释一句、缓和两句。

      可经历过一次次摩擦、一次次僵持,他早已懒得再多费口舌。

      你怎么想,我无所谓。

      你不服,也随便你。

      评优的事情落定,班里的议论渐渐平息,看似翻篇,却悄悄在两人之间,又多了一道无声的芥蒂。

      往后几天,江白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更沉、更拼。

      以前他只是正常刷题、自律作息。

      现在他连课间、午休所有空闲时间,全部填满。班里所有纪律、规矩,他恪守到极致,分毫不错,像是在用行动无声对抗那次评选的结果。

      仿佛在执拗地证明,他的自律、他的品行,从来不需要任何集体加分来佐证。

      林逾看在眼里,只觉得无奈又偏执。明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江白这里,偏要变成一场无声的对峙。他越发不理解江白的执拗,江白也越发看不惯这套偏向人情的规则,连带对顺理成章拿下荣誉的林逾,又多了几分疏离的抵触。

      初冬的风日日穿堂而过,教室的窗帘起起落落。

      两人的相处模式,彻底固定成了最极致的两两相厌。

      上课同堂,互不侧目。
      课间共处,互不言语。
      走廊偶遇,互不驻足。
      集体同框,互不沾染。

      哪怕偶尔有不得不配合的小事,也只是极简交流,说完即止,绝不多一个字。

      周四周五轮到班级公益岗,需要两名学生在校门口站岗,维持入校秩序。班主任直接按学号排,偏偏又把他们两个排到了一起。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林逾捏着岗表,眉心轻轻跳了一下。真的避不开。

      江白扫了一眼名单,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冬风刺骨寒凉。校门口行人稀少,晨雾薄薄浮在空气里,冷得人指尖发麻。

      两人穿着整齐的校服,并肩站在校门两侧,隔着半米距离,笔直站岗。全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来往的老师同学路过,都能看见这两个颜值拔尖的少年,站姿端正、气质出众,却僵硬得像是两个毫无关联的摆设。

      晨风吹乱额前碎发,刮得脸颊发僵。林逾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从容得体,对着来往师生礼貌颔首。江白身姿挺拔,神情冷肃,眼神淡漠地望着远处,周身寒气比冬风更甚。

      中途有低年级学生迟到,慌慌张张往里冲,差点撞到护栏。林逾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轻声提醒:“慢点,别急。”

      温柔耐心,恰到好处。

      这一幕刚好落在不远处的江白眼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以为然。总是这样,习惯性讨好所有人,习惯性周全所有人,靠着温和讨喜换得所有人的好感和认可。他不觉得错,只是极度不认同。换成是他,只会依规记录迟到,不会多余心软,不会刻意温和。

      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两种相悖的三观,注定永远无法相容。

      站岗过半,天上零星飘起细碎的冷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林逾鼻尖冻得发红,指尖微凉,却依旧站得笔直。江白亦是一动不动,任凭冷雨落在肩头,身姿未曾有半分松懈。

      直到时间到点,两人同时转身,默不作声地收岗、回班。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全程无话。没有共患难的默契,没有并肩站岗的熟稔,只有结束即散的疏离。

      回到教室,早读铃声刚好响起。各自落座,各自翻书。斜前后桌的距离,咫尺之隔,却像隔着一整个寒冬的清冷。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往下走,月考接踵而至。

      备考的氛围压满整间教室,课桌上的书本堆得越来越高,几乎要挡住大半张课桌。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昼夜不息。

      林逾把上次评优那点小风波彻底抛在脑后,全副心思扑在复习上。可潜意识里,依旧会把江白当成最直接的参照。写卷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对比做题速度,对答案的时候会悄悄留意对方错题的多寡。他不想输给这样一个处处和自己拧着来的对手。

      江白同样如此。

      他不再去纠结那张文明学生的奖状,所有的胜负欲全部收拢到试卷之上。一道道难题啃下来,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他做题的速度越来越快,晚自习常常是全班最早写完整套综合卷的人。

      试卷传下来,相互传阅批改。一次理综答题卡往后递,指尖递过纸张,林逾刻意把卷子放远一点,避免肢体接触。江白伸手拿卷,目光扫过林逾卷面上工整详尽的步骤,不少地方写满补充批注。

      换做旁人,或许会暗自佩服。但江白只看见大量冗余的演算,心里淡淡评判,过于求稳,浪费时间。

      分数出来,这一次江白总分高出林逾七分。

      榜单张贴在后门墙上,下课瞬间就围满了人。

      林逾站在人群之中,目光落在榜单上,看见江白的名字稳稳压在自己上面。心口重重沉了一下。七分,不算巨大的差距,却足够清晰。周围同学的议论声钻进耳朵,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维持着淡淡的弧度,可攥着试卷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他没有凑上去和江白搭一句话,转身走回座位,翻开错题,安安静静开始复盘整套试卷。

      后排的江白,也看见了榜单。七分的分差摆在那里,他心底没有什么炫耀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只是余光瞥见前面少年垂着的后脑勺,看见对方埋首错题,笔尖飞快在纸上写写画画,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全部倾泻在草稿纸上。

      那一瞬间,江白心里掠过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念头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他立刻压下去。考场凭实力说话,本就不存在逼迫。

      课间,不少人围到江白桌边问解题思路,桌边闹哄哄的。林逾坐在前面,充耳不闻,耳机塞进一只耳朵,隔绝掉身后所有的动静,埋头整理自己的薄弱板块。

      有同学过来找林逾,惋惜这次的落差:“就差一点点,下次肯定能反超回来。”

      “嗯。”林逾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聊。

      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窗外夜色浓稠,寒风拍打玻璃窗。

      林逾卡在一道物理电磁复合大题上,反复算了两遍,结果始终对不上参考答案。草稿纸一张接一张被写满,划掉,揉成团丢进桌下垃圾袋。烦躁一点点往上涌。

      同桌早已写完,趴在桌上休息。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在埋头刷题。

      那道题的模型,恰好是江白格外擅长的类型。

      林逾的背绷得很紧。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只要回头问一句,大概率就能快速理清卡点,不必在这里白白耗掉半个钟头。

      可他死死咬着这股傲气。

      就算熬到深夜,也绝不转头向江白求教。

      他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拿出一张崭新草稿纸,重新读题,拆解条件,一步一步重新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自习快要过半。

      后排的江白写完手上的习题,短暂歇笔,指尖转着黑色水笔。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前面人的背影上。他看见林逾一次又一次涂改草稿,肩膀绷得僵硬,看得出来,被题目死死困住。

      那道题,他方才已经做过,陷阱埋得很深,很容易踩坑。

      江白嘴唇几不可察动了动。

      脑子里冒出想法,要不要把关键条件悄悄写在纸条上传过去。

      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断。

      凭什么。

      两个人是对手,一直针锋相对。对方未必需要自己的好心,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有意炫耀,徒增新一轮的矛盾。

      江白收回目光,合上笔盖,低头翻开下一套卷子。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一个困于难题死磕到底,一个明明握有解法,却选择冷眼旁观。

      偌大的教室,灯火融融,却没有半分退让。

      临近晚自习下课,林逾终于把那道大题啃了下来。算出来正确结果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胳膊已经坐得发酸,手腕隐隐发僵。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完整的解题步骤誊写到试卷上。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大家收拾书本,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哗啦声响。

      林逾把卷子合拢,塞进书包。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桌下,不知何时,地面滚过来一小片撕碎的草稿,上面写着两行简短的公式,正好点破那道电磁题最核心的转换关系。

      字迹凌厉清瘦,是江白的笔迹。

      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混在一堆废纸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林逾弯腰,指尖捏起那片薄薄的纸角。

      纸上只有公式,没有多余的只言片语,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他站在原地,捏着那片碎纸,心口骤然一滞。

      他下意识回头往后排看去。

      江白已经收拾好书包,背上双肩包,神色冷淡,正随着人流往教室门口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背影利落,没有半分停留。

      林逾捏着那片草稿碎片,指腹摩挲纸上墨水的痕迹。

      心底翻涌上来复杂的情绪。

      是好意?还是随手废弃的废纸无意滚过来?

      他分辨不清。

      若是好意,为什么不肯堂堂正正开口。若是无意,怎么偏偏刚好是这道困住自己许久的题目的核心公式。

      周围同学来来往往,喧闹声在耳边浮动。

      林逾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一小片碎纸,看着江白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他迟疑片刻,最后手指微微用力,将纸片揉成小小的纸团,丢进桌边的垃圾桶。

      不管是什么用意,他都不打算领这份情。

      对手之间,不需要这种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施舍。走出教学楼,夜里的冷风迎面扑上来,林逾把围巾往上扯了扯,裹住半张脸。

      脑子里还反复晃着方才那片草稿纸上的公式。他刻意不去细想,可那几行凌厉的字迹总在脑海里冒出来,搅得人心神不宁。他不断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对方演算过后随手撕碎的废纸,只是凑巧滚到了自己脚边,不必过度解读。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疑惑,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上床,室友还在叽叽喳喳讨论这次月考的排名,说着江白做题有多厉害,说下次考试林逾肯定能追回来。林逾敷衍地应了几句,拉上床帘,闭上眼。

      那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回到教室,一切又回归往常。

      江白照旧来得很早,落座之后直接翻开习题册,垂眸刷题,神情淡漠,仿佛昨晚那张碎纸片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没有看向前面,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期待或者试探,好像完全不记得那一张被撕碎的演算。

      林逾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进门,放书包,拿出课本,全程没有往后回望一眼。只是坐下的时候,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桌沿,昨夜丢掉纸团的位置就在脚边,垃圾桶已经被值日生清空,什么痕迹都不剩。

      两人依旧维持着原先的相处模式,不交谈,不对视,不产生多余交集。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不再是纯粹的全然厌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猜疑。

      一周之后,学校组织理科学科竞赛的校内初选。自愿报名,成绩优异者可以代表学校参加市级比赛。

      班里不少尖子生都报了名。林逾斟酌再三,填上自己的名字。竞赛难度远高于日常考试,耗精力,可也是一次实打实的试炼。

      报名表收上去的当天傍晚,林逾看见讲台上堆叠的名单,江白的名字赫然也写在上面。

      又是这样。

      但凡有竞争的场合,他们总会再一次被推到同一赛道。

      初选安排在周末的多媒体教室,整个年级的参赛学生集中在一起考试。

      偌大的房间坐满了人,桌椅拉开间距,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落纸的声响。林逾分到靠前的位置,江白坐在斜后方,隔着好几排座位。

      开考铃声响起,试卷分发下来。题目难度陡然拔高,很多题型平时课堂根本接触不到。

      林逾沉下心,一道一道往下推进。前面选择填空还算顺手,可后半部分大题步步设套,越往后越棘手。时间一点点流逝,考场里陆续有人停下笔,眉头紧锁。

      江白的速度依旧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他习惯了这种高难度的思维题,很多复杂推导在脑子里转瞬成型,落在纸面上简洁干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江白已经完成全部作答。他没有提前交卷,按规矩坐在原位,低头反复检查演算步骤。

      他的视线,越过几排人头,不经意落在林逾的身上。

      少年脊背坐得笔直,下颌微微绷紧,眉头轻轻蹙起,显然正被一道难题困住。指尖捏着笔,反复在草稿纸上画图推演,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江白看了几秒,很快收回目光。

      考场纪律严明,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该做什么。

      终场铃响,所有人停笔,试卷统一收走。走出多媒体教室,外面阳光很好,冬日难得的暖阳洒在走廊,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参赛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对着答案,叹气的、兴奋的,吵成一片。

      林逾站在栏杆边,靠着墙壁,脑子里复盘刚刚试卷上几道没有十足把握的大题,心底没底。

      不远处,江白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讨论着刚刚的竞赛题,偶尔简短吐出几句思路,语气平淡。

      人群喧闹,两人相隔数米,互不靠近。

      有同班同学来回走动,无意间把他们两个凑到一块:“你们俩感觉考得怎么样?这次题也太变态了。”

      问话抛给两个人。

      气氛瞬间安静一瞬。

      林逾侧过头,视线不得已和江白撞了短短一秒。

      “不好说,很多题没把握。”林逾淡淡回复。

      江白只简单吐出两个字:“还行。”

      没有多余交流,说完,林逾便侧过身,走开了。江白也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开。

      初选结果三天之后公布,张贴在实验楼门口公告栏。

      下课一大群人涌过去围观。

      校内选拔一共选出十二个人,林逾压线入选,排在第十一名。江白高居第一,断层领先后面所有人。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

      “江白也太强了,差一点就满分。”
      “林逾也厉害,差点就刷下来了。”

      林逾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公告栏上的名单,心里五味杂陈。能够拿到市级竞赛的名额,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一想到接下来一段时间,集训、刷题、模拟测试,他又要和江白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小集体里,心底就泛起一阵疲惫。

      避不开的,终究还是避不开。

      江白站在另一边,扫过榜单,目光在林逾的名字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竞赛集训从下周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要留在实验楼的教室集中训练两个小时。

      第一天集训,房间不大,十二名选手分坐课桌。老师简单交代完集训安排,便直接下发厚厚的一摞竞赛习题集。

      屋子里的人互相之间不算熟悉,大部分来自不同班级。只有林逾和江白,来自同一个班,是彼此最熟悉,也最排斥对方的人。

      他们刻意选了距离最远的两个位置,一个靠窗边,一个靠后门。

      整整两个小时,整个房间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写字的声音。

      林逾埋着头啃竞赛题,竞赛内容远超课本,大量陌生的拓展知识点,每一道题都要耗费巨大脑力。才第一天,就已经感受到巨大压力。偶尔抬眼,视线穿过房间,会不经意扫到后门边的江白。

      少年垂着头,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做题的时候神情极其专注,外界所有动静仿佛都干扰不到他。

      林逾很快收回视线,逼迫自己重新投入题目。

      集训并不轻松,每天高强度的刷题,随堂小测,老师现场讲评。

      几次小测下来,差距赤裸裸摆在眼前。江白每次都稳稳稳居第一,很多难题老师讲一遍,旁人还在消化,他已经可以提出更精简的解题思路。林逾拼尽全力,勉强稳住中游,不少刁钻题型依旧频频碰壁。

      挫败感慢慢堆积上来。

      明明在班级里,他一直是站在顶端的那批人,可到了竞赛集训,和江白的差距被无限放大。

      这天傍晚,老师讲完一套卷子,布置完当晚的额外习题,便先行离开。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有的结伴离开,有的留下来继续刷题。

      屋子里渐渐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林逾和江白两个人。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暮色浸染,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林逾被一道力学综合题死死卡住,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逻辑链条总是断掉。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撑着额头,闭了闭眼,心底一阵烦躁。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江白收拾完自己的书本,背上书包,准备离开。路过林逾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住。

      桌面上摊开的试卷,那道困住林逾的大题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草稿纸上写满半对的推导,卡在最关键的模型转换那一步。

      江白低头看了几秒。

      林逾察觉到有人站在身侧,猛地抬眼,撞进江白的目光。

      猝不及防的对视,林逾下意识绷紧脊背,眼神带上戒备。

      “看什么。”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刺。

      江白没有被这句带着敌意的话逼退,目光落在试卷上,声音压得很低,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模型选错了。”

      就五个字。

      说完,他便直起身,不再多言,抬脚径直走出集训教室,门被轻轻合上。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林逾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试卷,脑子反复咀嚼那五个字。模型选错了。

      他重新回看题目,把之前建立的模型全部推翻,换了另一个角度重新拆解题干条件。几分钟之后,原本死死堵死的思路,豁然开朗。

      答案顺理成章推了出来。

      林逾握着笔,僵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冷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试卷密密麻麻的演算上。

      又是这样。

      不直接讲解,不写下完整步骤,只丢下一句简短提示,转身就走。既算不上好心帮忙,又实实在在点破了困局。

      依旧是这种含糊不清的姿态。

      林逾心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扭。

      他把笔搁下,望向紧闭的房门。走廊已经安静,江白早已经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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