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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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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白昼格外漫长,太阳悬在高空,把整座城市烘得滚烫。江边骑行过后,两个人的暑假便按着松弛却有节律的步调缓缓向前。
没有考试截止日在身后追赶,不用为了某一场赛事压榨睡眠,却也没有彻底沉溺在闲散的消遣里。
大部分工作日的白天依旧泡在市图书馆。
老图书馆的中央空调制冷不算强劲,高大的梧桐树冠挡在窗外,筛下一片片晃动的树影。阅览区里坐着不少备考的学生,笔尖沙沙作响。林逾和江白常坐靠窗的那张长桌,位置固定,几乎成了两人的专属角落。
桌上摊开厚重的专业课本,草稿纸一叠叠铺开。
不再是竞赛那种追求快速破题的刷题模式,更多是沉下心梳理完整理论脉络。遇到晦涩的章节,会停下来,各自琢磨很久,再把草稿推到桌子中间,低声交换想法。
有的时候两个人思路依旧相悖,就安安静静各自演算一套完整逻辑,再逐行比对,分辨哪里是模型假设带来的分歧,哪里是推导本身出现漏洞。
争执是常态,却再也没有考场里那种必须分出高下的焦灼。只是为了把道理掰明白。
午后最炎热的时段,图书馆人会少上一大半。窗外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
这天,林逾卡在一套场论基础推导上,反复演算,结果始终存在微小偏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涂改痕迹层层叠叠。他微微蹙着眉,指尖抵在太阳穴,闭目短暂休整。
江白看完手里的一节讲义,侧过头,看见他停滞许久的模样。
他把自己的椅子往中间挪了挪,俯身看向摊开的草稿。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黑色墨迹照得清晰。
“你这里的边界条件处理得太粗糙。”江白的指尖点在一行积分式旁边,“竞赛做题可以近似抹掉边界效应,但这套理论,边界恰恰是核心。”
林逾睁开眼,顺着他指的地方重新回看。
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是旧习惯在作祟。竞赛岁月刻下的思维惯性,总下意识想要简化次要条件,可放到更深的理论学习中,那些被随手忽略的次要部分,恰恰会成为整个逻辑链条的破绽。
江白拿过一支铅笔,在空白草稿纸上重新铺展,一步一步把边界项完整保留,缓慢推演完整流程。笔尖落在纸上,节奏平稳。
室内只有蝉鸣和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
全部推完,两张草稿摆在一起对比,偏差的来源一目了然。
“竞赛教会我们怎么拿分,却没有教会我们怎么做研究。”林逾把铅笔搁在桌面,声音很轻,“很多东西,要重新学。”
江白微微颔首:“赛场追求最优解,科研很多时候,追求的是最严谨的解。二者并不完全等同。”
曾经国决那零点七分的分差,根源也正是于此。考场之内,大胆取舍可以换取效率,却也会承担失分的风险;未来走进实验室,一次草率的近似,带来的就不再只是试卷上被扣掉的分数。
合上书本的时候,已经临近闭馆。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热风稍稍褪去,天边铺着大片橘粉色晚霞。街边小吃摊陆续摆出来,烟火气弥漫开来。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没有骑车。
“之前联系的学长,给我发了院系新生的名单。”江白边走,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微光一闪,“今年保送进来的人不少,好几个都是外省国决金银牌。”
林逾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长长的名单往下滑动,一个个名字背后,都是各省厮杀出来的强者。有人排名比他们国决位次还要靠前。
“早有预料。”林逾说道,“不会因为我们拿了金牌,前路就会变得平坦。”
高中竞赛,他们在本省互相纠缠,一争长短。等到踏入大学校园,对手遍布五湖四海,视野会被彻底打开。
暑假余下的日子,并不全是书本和推演。
偶尔他们会放下课本,去逛科技馆,看专题学术展览;也会在家休整,读一些和专业无关的闲书。遇到阴雨天,便宅在家里线上翻看高校的公开课视频。
时间慢悠悠向前淌,盛夏一点点走向末尾。
日历一页页翻过,七月结束,八月来临。城市依旧闷热,街边行道树的叶子绿得浓郁,偶尔有一两片提前枯黄,打着旋飘落。
距离开学越来越近。
开始收拾入学的行李。
林逾整理书桌抽屉,把那枚国决金牌取出来,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出冷润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装进背包显眼的夹层,而是裹好,放进收纳箱的最底层。
这是过往的勋章,却不是要时时拿出来示人的资本。
文件袋被仔细收好,里面存着省赛、集训、国决的试卷复印件,厚厚一沓草稿推演纸。那是一整个青春厮杀的印记,好好留存,用来提醒自己来时的路。
江白同样在收拾行囊。厚厚的一摞讲义、笔记本占了行李箱大半空间。
出发前一周,两人约了最后一次江边散步。
傍晚,江风浩荡,卷着江水潮湿的气息。落日沉向江面,把滔滔江水染成熔金一般。
岸边游人不多,远处城市楼宇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
“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林逾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回头想想,最开始我们只是普通高三学生,因为一张测验卷互相较劲。”
一晃便是一整年。省赛的遗憾,封闭基地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国决考场四个半小时的煎熬,零点七分之差的反转,一路拉扯走到现在。曾经满眼只有彼此的分数高低,慢慢变成互相印证,互相补全短板。
“那时候总想着,考试要压过对方一头。”江白靠在护栏上,晚风掀起他校服短袖的衣角,“现在再看,输赢只是纸上一瞬间。真正留下来的,是被一次次对峙打磨出来的思维。”
那些为了超过对方而拼命啃下的难题,那些为了反驳彼此而反复完善的推导,全部沉淀成属于自己的底气。
“到了大学,不会再有统一的试卷把我们的名字并排打印在榜单上。”林逾说。
“可较量不会消失。”江白转头看向他,暮色之中少年的眼神清亮,“只是换了载体。课堂报告,课题项目,实验室的推导。没有明确的分数,但是高下依旧会在过程里显现。”
不是敌意的对抗。是有这样一个对等的人站在身旁,便不敢松懈,不愿停滞。
江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响。
两天之后,出发的日子到来。
高铁站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准备奔赴各地大学的新生。行李箱滚轮声此起彼伏。
两个人买了同一趟高铁,车厢相邻。
和家人道别,过安检,登上列车。
寻到座位坐下,车窗之外,熟悉的城市建筑缓缓向后退去,高楼慢慢变成连片的民居,再往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列车飞速向前疾驰。
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
林逾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远方。
高中的所有故事,考场、榜单、分差、金牌,全部留在了身后那座城市。
前路是千里之外的校园,是全新的课堂,是实验室里无穷无尽的推演,是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强者。
身侧,江白翻开随身携带的讲义,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之上。
漫长的旅途刚刚开启,属于他们的故事,才真正走向下一片旷野。高铁穿过成片田野,窗外的绿意飞快向后掠去。车厢空调温度偏低,车顶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广播机械地播报着途经站点。
大部分旅客或是低头刷手机,或是靠着椅背闭目小憩。林逾手肘抵在车窗边缘,目光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去整整一年被竞赛填满的日子,省赛考场的压抑,集训基地深夜的灯光,国决大屏幕上挨在一起的两行名字,还有那个闷热喧嚣的高三教室,全都已经远远甩在身后。
江白坐在邻座,膝头摊着一本薄薄的讲义,却没有急着往下读。他把书页轻轻合上,转头看向窗外。
“以前总以为拿到保送,一切就尘埃落定。”江白低声开口,声音被车厢嘈杂盖去一小半,“真到出发才明白,这只是一道门槛。”
林逾偏过头:“竞赛帮我们敲开大门,门里面是什么,还要靠自己一步步走。”
列车行驶四个多小时,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倾斜。落日斜挂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烧出大片橘红。
广播响起,提示即将抵达终点站。
行李箱被取下来,滚轮在站台地砖上咕噜噜滚动。踏出车门,大都市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湿热,和老家干爽的晚风完全不同。
出站口人头攒动,举着院系牌子的迎新志愿者挤成一片,各色行李箱交错,到处都是崭新的面孔。全国各地的尖子生汇聚在此,少年人眼底藏着意气,也藏着初来异乡的局促。
很快找到物理学院的接待点,报上姓名,接过校园卡、宿舍钥匙和新生手册。
两人宿舍不在同一栋,中间隔着一大片银杏树林。先分开各自安顿行李,约好晚饭在食堂碰面。
林逾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齐。有裸分考进来的省内状元,也有别的省份的竞赛生。屋子里箱子遍地,被褥、书本堆得满满当当,交谈声此起彼伏。简单打过招呼,他便低头整理自己的物品。
那只旧文件袋被郑重摆到书桌一角,国决金牌依旧安安静静躺在收纳箱底层。
收拾妥当,暮色已经铺满校园。
穿过落满夕阳碎光的银杏大道,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地面铺着斑驳晃动的树影。食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江白已经在靠窗的餐桌旁坐着等他,手里翻着新生培养方案。
餐盘端上桌,热气氤氲。
“刚刚和宿舍室友聊了,同寝有两个国决银牌。”江白把培养方案摊开在桌面,“拔尖班的人才密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林逾扒了一口饭,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培养计划:“课程难度很高,大一下就要进课题组轮转。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高中竞赛是单点爆破,朝着一场考试全力冲刺。大学的培养是网状铺开,课业、研讨课、科研实训、科创项目,多条线同时压过来,稍不留神就会掉队。
晚饭过后,两人沿着校园主路慢慢散步。
夜幕彻底垂落,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来往的新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到处都是新鲜的喧闹。远处实验楼成片灯火彻夜长明,玻璃窗户透出冷白色的光,那是高年级学生泡实验室的地方。
“新生入学测试三天之后开始。”江白说道,“不算正式选拔,但是导师会参考这份成绩,作为课题组轮转的参考。”
林逾了然。没有强制淘汰,却无声决定着最初的资源分配。
“看来,刚入学就要再较量一次。”林逾淡淡笑了笑。
“算不上较量。”江白侧过头,路灯落在他眼睫,投下浅浅阴影,“只是摸底。”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骨子里那股不肯松懈的劲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校园都浸泡在新生的忙碌之中。班会、院系大会、安全教育、各种社团宣讲铺天盖地涌过来,海报贴满公告栏,路上不停有人递来社团宣传单。不少新生一头扎进各类社团活动,忙着拓展社交。
林逾和江白很少凑热闹。
大部分空闲时间,泡在学院的公共自习室。屋子里坐满拔尖班新生,人人手里捧着厚重课本,草稿纸铺得满桌都是。
这里再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遥遥对峙的小世界。身边随便一个人,都是各省厮杀出来的强者。偶尔听见旁边座位同学讨论的推演,思路刁钻开阔,常常会带来新的启发。
入学摸底测试如期到来。
考场设在学院大阶梯教室,两百多名新生同时参加。试卷融合高数、普物,大量开放性建模问题,延续竞赛的风格,但更加看重理论完整度,不再鼓励激进的近似简化。
两个半小时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不少人眉头紧锁,直言题目棘手。
一周之后,摸底成绩内部下发,不对外公示完整榜单,只把个人分数发送到学生账号。
林逾点开系统页面,总评第一。江白紧随其后,第二。分差微小,仅仅零点五。
依旧是熟悉的排序,依旧是毫厘之间的差距。
消息弹出来,江白发来一条简短消息:自习室,过来对一下第三题模型。
傍晚的自习室人已经少了大半,夕阳透过巨大玻璃窗斜斜淌进来。
江白的桌面上摊开两份不同的建模草稿,第三大题,他们又选用了两套不一样的处理方式,两份都拿到高分,只是评价侧重点不同。
“你的模型理论闭环完整,扣分只在少量数值效率。”江白指尖划过纸面,“我这边牺牲一部分严谨,换取运算速度,被扣掉一点理论分。”
又是如同国决第八题那样的取舍。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决定奖牌的赛场,而是大学学习的开端。
林逾俯身看着草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以后进实验室,要时刻警惕这种取舍。追求效率的同时,不能丢掉严谨根基。”
正低头推演,自习室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位头发微白的老教授走了进来,是院里名望很高的博导,主攻多场耦合建模,正是他们感兴趣的方向。
教授缓步在自习室巡视,目光扫过桌面,最后停留在他们两张摊开的草稿纸上。
他站在桌边看了许久。
“两套思路,各有优劣。”教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很少见到新生能同时给出两种自洽的方案。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两人报出姓名。
教授点点头,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我课题组现在有本科生轮转名额。”教授看向他们,“如果你们有兴趣,过完这个月,可以来我组里旁听学习。”
突如其来的机会落在眼前。
离开自习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回宿舍的路上,银杏树叶被晚风卷起来,在脚边盘旋。
“直接拿到顶尖课题组的旁听机会。”林逾的声音带着一点感慨,“如果不是这次摸底,不会有这样的契机。”
“但旁听不等于正式入组。”江白十分清醒,“后续要看研讨表现,要看课题完成质量。只是一个入场机会。”
高中时代,胜负写在试卷和屏幕榜单上。踏入大学之后,评判标准变得模糊复杂。一张试卷只能代表过去,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九月的晚风带着秋意,吹过整片校园。
很快,正式课程全面铺开。高数、理论力学、电磁学,一门门难度厚重的课程压下来。课堂节奏飞快,老师只讲核心框架,大量推导全部留给课后自学。每周还有研讨课,学生会轮流上台,对着全班推演模型,接受所有人的提问质疑。
第一次研讨课轮到林逾上台。
阶梯教室坐满拔尖班同学,投影幕布铺开他搭建的物理模型。台下不断抛出尖锐的问题,边界条件、近似误差、适用范围,层层诘问接踵而至。
他从容应答,一步步拆解逻辑,把每一处假设清清楚楚讲明。
下台之后,紧接着便是江白。
他的切入点完全不同,跳出常规框架,提出一套简化变体模型。报告结束,台下同样响起接连不断的追问。
一堂研讨课下来,两种思路摆在全班面前。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围上来,围着两张板书草稿互相讨论。
走在回自习室的路上,夜里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研讨课和考试不一样。”林逾说道,“没有标准答案,你的模型就算不完美,只要逻辑自洽,就有价值。”
“可也更残酷。”江白接话,“漏洞藏不住,所有人都能看见。”
竞赛考试,阅卷老师只看最后纸面结果。研讨课上,你的思考全过程摊开在所有人眼前,每一处疏漏都会被当众点破。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课业、习题、研讨课,再加上每周两次去教授课题组旁听,时间被切割得满满当当。
课题组的实验室灯火永远亮到深夜。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林逾看着满墙公式、运行嗡嗡作响的仿真设备,心里生出一种真切的实感。
这里不再是纸上谈兵的考场。
推导不再只为拿分数,每一个模型,都要对接真实的仿真数据。理论计算出来的结果,要拿去和机器输出的数据对照,一旦模型假设出现偏差,仿真结果会直接给出毫不留情的反馈。
第一次小组内部小型汇报,组内高年级师兄指出他们模型里一处隐蔽的边界漏洞。那一处漏洞,放在竞赛考场上,几乎不会扣分,可放到仿真计算之中,会直接造成结果偏移。
散场之后,深夜的实验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屏幕上跳动着仿真失败的数据曲线,刺眼的偏差摆放在眼前。
草稿纸铺了满满一整张实验台。
“又是竞赛留下的老习惯。”林逾盯着屏幕上错位的曲线,轻轻叹气,“习惯性忽略次要边界项。”
江白拿起笔,重新梳理整套模型,把所有曾经被随手省略的条件,一项一项全部补回方程之中。
实验室安静,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窗外,整座校园大半陷入沉睡,只有这一栋实验楼依旧灯火通明。
少年人的较量,早已脱离试卷。
在荧光屏幕跳动的数据之间,在密密麻麻的推演草稿之上,在一次次推翻重建的模型之中,继续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