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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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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整片校园,湖风带着深秋的清冽,轻轻扫过护栏,吹起两人额前柔软的碎发。
周遭都是新生热闹的说笑声,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成片亮起,明亮温柔,衬得这片湖畔格外静谧。
没有人再提竞赛,不再提榜单、分差、金牌、先后。
那些紧绷厮杀的日夜彻底留在了高中、留在了千里之外的赛场,化作两人骨子里沉淀的笃定与清醒。
“听说院里的拔尖班要二次选拔。”江白望着湖面细碎的月光,缓缓开口,“笔试加面试,考高数和普物拓展内容。”
他们凭借国决金牌保送入学,直接入选院系拔尖创新班,可开学一周后还有一次院内筛选,会根据测试成绩重新排位,划分后续科研导师、实验室准入优先级。
相当于大学的第一场隐形较量。
没有公开榜单公示全校,却直接关乎接下来数年的学术资源。
林逾闻言并不意外,指尖搭在微凉的石质护栏上:“正常。顶尖院系从来不会吃老本,保送只是入场券,不会优待半分。”
高中的荣誉到此为止,踏入这里,所有人清零重启。
来自五湖四海的天才齐聚一堂,有人奥赛金牌加身,有人裸分全省前列,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没有人会一直站在顶端。
“你准备了?”林逾侧头看他。
“提前刷了两套拓展卷。”江白语气平淡,“不算难,但题型偏新颖,和课内常规考点出入很大。”
和当年国决的内核如出一辙,不考模板套路,重思维、重推演、重创新建模。
恰好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林逾轻轻颔首:“我也翻了些习题。”
简单两句对话,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哪怕褪去了考场针锋相对的戾气,哪怕不再执着一纸排名的输赢,刻在骨子里的较劲从未消失。只是这份较量,早已不再是为了压倒对方,而是为了和彼此并肩,守住自己的步调。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踱步,绕着人工湖走了整整一圈。
路过灯火通明的自习教学楼,无数新生埋首书桌,笔尖沙沙作响。有人还在适应大学宽松自由的节奏,有人早已开启新一轮的奋力奔跑。
从前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这一个对手。
如今放眼望去,遍地强者。
可只有站在身边的这个人,是独一无二、贯穿了整个青春的羁绊。
回到宿舍的时候,夜色已深。
两所宿舍楼隔了两条林荫道,临别时依旧是简单的两句晚安,没有多余寒暄,默契早已成常态。
接下来的一周,正式开启大学课业生活。
和高中填鸭式的高压集训截然不同,大学的课堂自由又宽泛。大课几百人共处一间阶梯教室,老师只梳理核心框架,大量拓展知识、深度推演、课后难题,全部需要自己课后钻研。
课堂节奏快得惊人,知识点密集堆叠,稍有走神就会跟不上进度。
班里藏龙卧虎,每一次课堂提问、课后难题研讨,都能看见各式各样亮眼的解题思路,所有人都在暗自发力。
林逾和江白依旧保持着相似的作息。
清晨七点准时出现在自习教室,傍晚泡在院系资料室,夜里刷题复盘到熄灯前最后一刻。
只是不再是封闭房间里两两对峙的独处,他们偶尔遇见,会自然而然坐在同一排。
一人靠窗,一人靠过道,中间空着一个空位,互不打扰,各自沉心钻研。
遇到课后超纲难题,思路卡住的时候,不用刻意寻找,抬眼对视一眼,彼此就懂。
某天午后的普物拓展课课后,老师留下一道开放性建模难题,不强制上交,只当做拔尖班选拔的自主练习。题目没有标准答案,要求自主搭建物理模型,完成推演论证。
教室里大半同学对着题干一筹莫展,对着空白草稿纸久久落不下笔。
这道题的开放程度,堪比当年国赛集训的对抗压轴。
下课人流散去,阶梯教室渐渐空旷。
林逾坐在原位,指尖捏着笔,静静思索模型架构。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落座声。
江白拿着习题册走过来,自然而然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摊开草稿纸。
两人没有说话,心照不宣,一同推演这道难题。
午后阳光透过阶梯教室的高窗洒落,落在两张并排的草稿纸上。
依旧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林逾的推演,层层铺垫,逻辑闭环严密,每一步假设都标注依据,稳妥扎实,再循序渐进突破创新;江白的思路,直击核心,跳出常规框架,大胆搭建全新模型,再用严谨验算兜底。
和无数次过往的博弈一模一样,却再也没有输赢的对立。
半个小时后,林逾率先打通完整逻辑,落笔收尾。
他侧头扫了一眼江白的草稿,对方的模型和他完全不同,切入点新颖刁钻,却同样逻辑自洽,成立完整。
“两种模型。”林逾轻声开口,“都能成立。”
江白停下笔,微微颔首:“你的模型容错率更高,我的更简洁,适合极端场景应用。”
没有谁优谁劣,只是思维方式的极致互补。
高中三年,他们一直在互相赶超、互相博弈;到了大学,终于变成了互相印证、互相补齐。
“下周选拔面试,你准备科研方向陈述吗?”江白随手合上草稿纸。
“简单写了初稿,偏向理论物理建模。”林逾回答,“你应该是偏场能推演?”
“嗯。”江白应声。
又是恰好互补的两个方向。
拔尖班的导师大多是校内顶尖教授,偏爱思维互补、能够协同攻关的学生组合。旁人还在单打独斗摸索方向,他们早已在无数次拉扯中,磨合出了最契合的搭档节奏。
周五,拔尖班二次选拔正式开启。
上午笔试,下午面试。
笔试考卷依旧是国决风格,大量开放性难题、创新建模题,摒弃所有课内模板,纯粹比拼思维深度。
整场考试两个小时,林逾和江白依旧稳稳领跑全场。
走出考场的时候,不少同学面露难色,吐槽题目偏难怪,完全无从下手。只有他们两人神色平静,发挥稳定,没有一处明显疏漏。
下午面试,单独进室答辩,面对五位教授的轮番提问。
轮到林逾的时候,他从容陈述自己的学习经历、科研构想,面对教授刁钻的模型追问,应答流畅,逻辑清晰,所有延伸推演全部对答如流。
结束出门,刚好遇见上一场面试结束的江白。
两人在走廊相遇,阳光落在肩头,相视一眼,便知彼此发挥无碍。
“稳了?”林逾淡淡问。
“差不多。”江白轻笑一声,难得带了点松弛的语气。
第二天清晨,选拔结果公示在院系官网。
拔尖班重新排位名单,第一名,林逾。第二名,江白。
依旧是熟悉的先后,依旧是毫厘之间的综合分差。
只是这一次,榜单备注栏里,院导做了一句批注:两人思维互补,可重点组队参与后续科创项目与科研实训。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林逾和江白正并肩站在学院公告栏前。
秋风掠过走廊,吹动公示纸张边角,轻轻翻飞。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漾开浅浅的笑意。
纠缠了一整个青春的对手,终于不再只是遥遥相望、彼此追赶。
他们成了旁人眼中,最完美、最无可替代的搭档。
公示结束没多久,院系辅导员发来消息,安排两人组队,参与校级重点物理建模科创项目,备战年末的全国大学生科创竞赛。
时隔数月,他们再度同台组队,不再是考场对立的竞争者,而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傍晚的图书馆顶层自习室,人少安静,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校园的暮色。
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项目立项书,一同研读课题方向。
“课题是多场耦合动态建模,和我们国决第八题、集训压轴的模型高度契合。”林逾指尖划过立项文字。
“刚好是我们最熟练的领域。”江白接过话头,“你负责稳态建模与误差兜底,我负责动态推演与创新优化。”
无需过多商量,自然而然分配好各自最擅长的领域。
无数次考试的拉扯、无数次思路的碰撞,早已让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彼此的长短板。
窗外落日沉落,晚霞漫天,染红整片天际。
桌面上,立项书铺开,草稿纸崭新空白。
曾经铺满试卷、写满输赢的纸面,如今开始书写并肩前行的未来。
林逾低头落笔,写下项目第一行推导公式。
江白坐在身侧,同步展开辅助模型架构。
笔尖交错,无声契合。
从高中赛场针锋相对的一分之差,到省赛遗憾、国决反转,从遥遥对峙的对手,到彼此成全的知己、并肩前行的搭档。
他们的较量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最温柔、最绵长的方式。
往后岁岁年年,没有考场终局,没有榜单先后。
只有前路漫漫,风雨并肩,永远互相追赶,永远彼此照亮。大巴载着省队一行人回到本地的时候,距离高三期末还有小半年。
他们拿到了保送资格,不用参加六月的高考,可学籍依旧留在原来的高中,照常要走完高三余下的学期,上完课程,完成学业水平考核,拿到高中毕业证,等到盛夏过后的秋季,才能够踏入大学校园。
回到熟悉的校园,周遭的氛围和竞赛基地完全是两个模样。
整栋高三教学楼浸泡在高考倒计时的紧绷里,走廊墙壁贴着鲜红的倒计时海报,教室里堆得高高的试卷、习题册,每一个同学都埋着头埋头刷题。大多数人还在为那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拼尽全力,早出晚归,不敢有片刻松懈。
林逾和江白归队,重新坐回高三的教室。
班里不少同学看向他们,眼神复杂。羡慕是真的,或多或少也带着一点隔阂。旁人还在日夜煎熬奔赴高考,他们已经提前握住了顶尖学府的入场券。
座位没有变动,依旧隔着两排课桌。
老师没有给他们安排繁重的高考套卷任务,只是叮嘱完成正常课业,顺利通过学业水平测试即可。多出大把空闲时间,由他们自己支配。
可两个人并没有就此松懈摆烂。
不再刷竞赛模拟卷,却也没有虚度光阴。课堂上安静坐在座位,大部分时间都在翻看大学先修的课本,草稿纸上写满高等数学、普通物理的推导。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混在周围全班刷高考题的落笔声里。
课间教室里喧闹嘈杂,同学们讨论考题、背诵知识点。不少人会过来好奇打探国决的经历,问赛场的题目,问金牌的感受。
林逾大多简单应付几句,不会过多炫耀。江白更是话少,常常只是轻轻摇头,便低头重新埋进书本。
那块国决金牌,两个人都收在家里抽屉深处,没有带到学校。
往日一同泡在集训基地的省队其他队员,境遇各不相同。同样拿到保送的寥寥数人,和他们状态相近;大部分止步省赛、国决银牌铜牌的同学,卸下竞赛重担之后,重新捡起高考课本,奋力追赶落下的进度。
下午放学之后,高三的晚自习照常。整间教室灯火通明,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
其他同学面前铺满理综、数学高考真题,林逾和江白的桌面上摊开的是厚厚的大学教材。
偶尔晚自习间隙,两个人会前后脚走出教室,到教学楼外的走廊透气。
冬日的晚风凛冽,吹得走廊窗户哐哐轻响,远处操场漆黑一片,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光圈。
“突然从竞赛的高压里抽离,再坐回这间教室,有点不真实。”林逾靠着冰冷的栏杆,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
过去一整年,他们的生活被测验、集训、国决填满,眼里只有一张张试卷上的分数差距。如今回到熟悉的高三,身边所有人的目标都和自己不再一样。
江白双手插在校服口袋,望向楼下灯火点点的教室窗户:“身边的赛道变了。大部分人的终点是六月高考,我们的终点在秋天的大学。”
虽然身处同一个教室,脚下已经走向两条不一样的路。但高中的这一段时光,依旧要踏踏实实走完。
“院里拔尖班二次选拔的资料,我找学长要到了。”江白轻声说,“提前看一看,不用急着啃透,留个印象。”
距离入学还有大半年,时间充裕,不必像竞赛时期那样压榨自己。碎片时间慢慢积累,足够铺垫基础。
林逾点点头:“我也存了几份。”
没有再像竞赛时期那样,时时刻刻紧绷着要分出高下。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看见有意思的推导,遇到难懂的模型,依旧会下意识想着,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思路来拆解。
学校图书馆成了他们放学后常待的地方。
晚自习之前的空余时段,阅览室人不多。暖白色的灯光落在长桌上,两人常常不刻意约好,却总能遇见。各自占据桌子的两端,安安静静翻书演算。
遇到卡壳的推导,不用多说,把草稿纸轻轻推过去一点,对方就会俯身过来,指尖点在公式之上,低声交换思路。
没有计时器,没有阅卷老师,没有分数榜单。只是纯粹思维与思维的碰撞。
这天傍晚,窗外落起细密冬雨。雨丝拍打玻璃窗,划出一道道水痕。阅览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林逾被一道普物的拓展推导困住,来回演算两遍,结果始终对不上。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反复在同一个节点勾画。
江白注意到他停滞许久,合上自己手里的书,挪过来半个座位,俯身看向那张草稿纸。
目光顺着公式一行行扫下去,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里近似条件混淆了。”江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一行等式旁边,“不能直接套用竞赛时期那套简化,大学框架下,约束条件不一样。”
林逾顺着他指出来的地方重新梳理,恍然。
竞赛为了考场解题,允许部分尺度的近似取舍;可大学物理,对模型严谨度要求更高,很多之前习以为常的捷径,在这里不再成立。
“是我还在用竞赛的惯性做题。”林逾轻轻叹气。
一路靠着竞赛厮杀走到现在,旧的思维烙印太深,需要慢慢剥离调整。
江白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铺出一条推导链条,步骤写得清晰规整。
雨持续下着,室内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等完整推演结束,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阅览室的闭馆铃声响起。
两人收好书本,撑起雨伞走入雨幕。细雨打在伞面,淅淅沥沥作响。校园石板路积起浅浅水洼,路灯的光落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竞赛教会我们快速破题,大胆取舍。”林逾踩着水洼慢慢往前走,伞沿微微倾斜,“但到大学,很多时候,要学着收敛这份激进。”
回想国决第八道大题,江白就是因为近似尺度过于激进,被扣掉分数,造就了零点七分的分差。那是考场的选择,可放到科研之中,大胆之外,更要敬畏严谨。
江白走在他身侧,雨伞下的半边肩膀微微沾了细碎雨珠。
“总要不断修正自己。”他说道,“过去的经验是铠甲,也会是枷锁。”
回到教学楼,晚自习快要开始。
楼道里喧闹,大批学生抱着书本来回穿梭。
就在这时,林逾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他们曾经一同参加省赛的同班同学。那人当初在省赛折戟,放弃竞赛回归高考,眼下眼底满是疲惫,手里攥着厚厚的理综试卷,步履匆匆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曾经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一场竞赛,就把众人推向截然不同的前路。
走进教室,喧嚣扑面而来。
全班同学埋首题海,笔尖刷刷作响,墙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不断缩减。
林逾坐回自己的座位,把刚刚演算完的草稿纸夹进课本。
江白也回到隔两排的位置。
窗外冬雨还在绵绵落着。
他们不必奔赴六月的考场,却依旧坐在这间高三教室,和所有人一同度过剩下的冬日与春天。
日子平稳流淌。刷题,看书,偶尔在走廊闲谈,图书馆交换思路,按时完成学校安排的学业水平测试。
时间一点点向前推移,冬雪落下,又消融,枝头慢慢冒出早春的嫩芽。
高三的氛围一天比一天焦灼。倒计时数字越变越小,模拟考试一场接着一场,教室里压抑的情绪在悄悄发酵。很多同学压力过载,失眠、焦虑,一次模考的起伏就足以牵动全部心神。
林逾和江白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偶尔也会被班里的气氛感染,生出恍惚。看着身边人为了高考拼尽一切,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没有走上竞赛这条路,自己会不会也是其中一员。
三月的一次模考结束,班里的成绩张贴在教室后墙。晚自习下课,不少人围在榜单之前,有人欢喜有人黯然。
林逾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夜里刚刚抽芽的树木。
江白走到他身边。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百天。”江白望着远处,“等他们考完,这一整个高三才算真正落幕。”
“而我们,还要再等两个月的夏天,才会启程去往大学。”林逾接话。
属于他们的新故事,还在等待盛夏的到来。在此之前,他们依旧是这间高三教室里,普通的高三学生。手里握着保送的入场券,却依旧要安安静静,走完高中最后的尾声。
晚风带着初春草木湿润的气息吹过来,拂动少年人的校服衣角。
过往赛场之上,那些分差、遗憾、反转、金牌,都已经沉淀成身后的脚印。
前路还很远。春日的日光一日比一日绵长,教学楼外的玉兰花次第绽开,大团洁白花瓣坠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满楼下的水泥步道。
教室后墙的红色倒计时牌,数字跳得越来越小。一百天,八十天,六十天。
整座高三楼像被一张绷紧的弓,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蓄力。早读的读书声从清晨破晓一直贯到深夜,成堆的试卷在课桌边角越摞越高,连走廊打闹的声音都少了大半。
林逾与江白依旧坐在这间拥挤喧嚣的教室里。
学业水平测试早已顺利考完,毕业证已经基本敲定,学校对他们几乎不再有课业上的硬性约束。老师默许他们上课自学大学内容,不必跟随全班刷高考模拟卷。
周围同学桌面上是理综套卷、作文素材、英语单词本,他们的桌面摊着普物、高数,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微分与积分推演。
周遭的环境越是焦灼,两个人反倒越沉静。
有时候大课间,全班几乎都趴在课桌上补觉,教室里一片昏沉。他们便拿上书本,走到教学楼西侧的露台。
露台没有多少人,栏杆外就是整片校园,玉兰花开得繁盛,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漫过来。
靠着栏杆,一人一边,各自低头看书,累了就抬眼望向远处的操场。
“最近在看力学的进阶讲义。”江白指尖捻着书页边角,“很多模型,竞赛的时候只学了解题的简化版本,完整理论体系读下来,才发现漏掉很多底层逻辑。”
竞赛追求快速拿到分数,允许适度裁剪条件;真正的理论学习,却要把被省略的前提全部补回来。
林逾手里捧着同一本讲义的另一分册:“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前做题,看见题型就知道该套用什么近似,现在回头看,很多简化都有严格适用边界,稍微超出范围,整个模型直接崩塌。”
国决第八题那道题的教训始终横亘在心底。考场之上一次激进取舍换来零点七的分差,放到科研里,这样的疏漏会酿成更大的问题。
露台之外,有高三学生抱着习题册匆匆走过,步履匆匆,连抬头看花的空闲都没有。
“有时候看着他们,会觉得很恍惚。”林逾轻声开口,“只差一纸保送,我们就避开了六月的炼狱。可这并不代表我们比他们更强,只是恰好选了另一条路。”
竞赛这条路本身就充满运气,多少实力出众的人,一次发挥失常就全盘落空。就像曾经省赛失利的那位同班同学,如今依旧埋首题海,把所有希望押在高考之上。
江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梢:“没有哪一条路更轻松。竞赛有竞赛的厮杀,高考有高考的煎熬,只是战场不一样。”
四月来临,市里组织高三大规模二模考试。
整个年级全部参与,考场排布得满满当当。班主任找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也参加一次,权当体验,不计入排名。
林逾和江白商量之后,答应下来。
很久没有完整做一套高考卷子了。
重新走进标准化考场,课桌清空,文具摆好,广播宣读考试纪律,熟悉的场景恍如隔世。只不过这一次,成败不再压在他们肩头。
两天考试结束。
高考的题目对他们而言难度不高,思维模式却和竞赛完全两套体系,讲究规范答题、踩点给分,不能肆意跳步骤,不能随意使用超纲推导。
成绩出来,两人分数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只是这份分数,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实际意义。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不少同学看见他们的分数,心里五味杂陈。
日子继续往前碾,倒计时跳到三十天。
教室里的氛围压抑到顶峰。模考一场接一场,心态崩溃是常有的事,偶尔会听见走廊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林逾和江白尽量不去打扰别人,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理科阅览区,春日阳光透过巨大玻璃窗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
这天下午,他们遇到之前省赛落败回归高考的同班男生。男生正抱着厚厚的错题本,眉头紧锁,眼底布满红血丝,状态已经绷到极限。看见他们,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匆匆挪开视线,埋回自己的试卷。
那一瞬间,林逾真切感受到两条道路之间巨大的鸿沟。同样曾经站在竞赛起点,命运一次偏转,便走向完全不同的境遇。
走出阅览室的时候,林逾低声说道:“我们已经卸下重担,可不能因此生出优越感。”
江白点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不能把运气当成全部。”
他们清楚,保送不是终点,只是换了一个更难的赛场。
五月,气温渐渐升高,梧桐树叶长得浓绿繁茂。校园里到处弥漫着离别前的气息,不少班级开始偷偷写同学录。
林逾也收到好几本,笔尖落下,写下简短克制的祝福。
江白的桌洞里同样堆着几本,他写字清瘦工整,落笔永远干净利落。
距离高考只剩十天,学校开始调整作息,减少刷题,留出时间调整心态。高三的课堂不再紧绷,偶尔老师会和大家闲聊毕业之后的设想。
班主任在班上半开玩笑,点到林逾和江白:“你们两个算是提前解放,九月就要去顶尖大学,别到了那边松懈,山外有山。”
全班同学转头望过来,哄笑几声。
两个人只是淡淡应下。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里会聚全国各地最拔尖的人,过去的国决金牌,仅仅只是一张入场券。
高考前三天,高三正式放假。
喧闹了一整年的教学楼骤然安静下来,课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被搬回家,地上散落废弃草稿纸,空荡荡的教室,只剩墙上褪了色的倒计时海报。
高中毕业前最后的学业手续,拍照,采集档案信息。
拍完集体毕业照的那天下午,落日熔金,把整片校园染成暖橙色。
全班同学三三两两散开,有的相拥告别,有的在玉兰树下合影留念。
林逾靠在老梧桐树干边,手里捏着自己的毕业照片。江白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
周围人声喧嚷,无数少年少女的笑闹声漫开。
“高考这两天,我们回不回学校?”林逾问。
“不用。”江白望向教学楼紧闭的大门,“属于他们的战场,我们不必在场。”
六月如期而至。
全城都为高考让行。那两天城市格外安静,考点周边禁止鸣笛。林逾待在家里,翻看大学专业课,偶尔刷手机,看见朋友圈铺天盖地为高三考生祈福的动态。
他能够想象,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们,正坐在考场里面,握着笔,承受着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验。
两天过后,高考结束。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卸下重担的高三学生。
再回到学校,就是领毕业证的日子。
喧闹再度涌回校园,少年们褪去满身紧绷,嬉笑打闹。红色的毕业证拿到手里,烫金的字体,薄薄一张本子,为数年的高中时光落下实体的凭证。
那个省赛失利的同班同学,估分结果尚可,足够考上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遇见林逾和江白,他主动走上前,语气坦然:“虽然竞赛输了,好在高考没有辜负我。祝你们大学一切顺利。”
没有嫉妒,没有芥蒂,跨过漫长煎熬之后,终于和解。
所有人,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都拿到属于自己的阶段性结局。
走出校门,夏日热风扑面而来,树上蝉鸣聒噪响亮。高中时代,至此真正落幕。
漫长的暑假正式开启。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但林逾和江白并没有彻底躺平。
有时候约在市图书馆,一整天泡在阅览区,啃读大学先修课程,提前打磨后续要接触的模型推导。也会偶尔停下书本,出门骑车,沿着江边的公路慢慢骑行。
江风吹拂,江面波光粼粼,自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入学。”林逾蹬着车,声音被风捎得有些散,“真正的新赛场,在前面等着我们。”
过去竞赛的所有胜负,省赛的1.2分,国决零点七的差距,都封存在高中的岁月里。
等到秋天踏入那所大学,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汇聚,过往的金牌不会提供永久的庇护。
江白骑在他身侧,额角渗出薄汗,少年眉眼被盛夏阳光照得透亮。
“那就到那里再继续。”
江水滔滔向前奔流,两人并肩骑着单车,沿着望不到尽头的江岸,向着远方骑去。盛夏的阳光铺洒在他们身上,属于少年的下一程,正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