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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巨大的 ...

  •   巨大的电子屏幕泛出冷白的光,密密麻麻的名字顺着页面自上而下缓缓滚动。

      喧闹的礼堂外瞬间安静大半,几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簇拥站立,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偶尔响起压抑的呼吸声。金银铜牌划分线提前标注在榜单侧边,金色、银色、红色的色块分割开不同的获奖区间。

      大部分人都在飞快搜寻自己的名字,指尖不自觉攥紧,手心沁出冷汗。有人嘴里低声默念自己的考号,目光一行行飞快扫过。

      榜单下半段,铜牌区间的名字率先浮现,一个个姓名、省份、总分依次跳出,人群之中断断续续响起细碎的叹息与短促的喜悦。有人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铜牌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来回扫视几遍,始终找不到自己,脸色一点点发白。

      视线继续向上移动,银牌区段铺开。不少实力强劲的选手名字接连出现,各个竞赛强省的面孔不断闪现,周遭的议论声悄悄涨起来。

      “那个就是A省的头号,果然银牌靠前。”
      “B省这两个人名次挨得很近,今年实力很强。”

      周围的交谈声飘过来,林逾站在人群里,目光沉静地顺着名单向上翻阅。江白就站在他身侧,肩膀离得很近,同样抬眼望向巨幕。

      越往上,名字出现的速度越慢,分数差距也缩得极窄,每一分,都可以甩开十几个人。

      终于,金牌段的名单开始加载。

      能踏进金牌区间的,不过寥寥几十人,是全国这一届竞赛金字塔最顶端的一批人。

      一个个名字跳出来,分数紧紧咬合。

      第二十名,第十五名,第十名……

      周围的人声明显压低,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出现的,就是全国最顶尖的一批选手。

      林逾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7名,林逾,总分226.4。

      紧随其后下一行。
      第8名,江白,总分225.7。

      零点七分。

      国决终局,林逾以零点七分的微弱差距,完成反超。

      周遭掀起一阵压抑的哗然,不少人认出这两个名字,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就是他们两个,省内缠斗到最后只差零点二二,到国决名次直接调换。”
      “只差零点七分,太恐怖了。”
      “第八题那道近似取舍,分出高低了。”

      没错,拉开差距的正是第八道大题。

      当初走出考场,两人选用了两套不同的近似尺度。林逾选取的折中近似更贴合命题专家组预期的模型,拿到绝大部分分数;江白选用的近似简化幅度更大,物理图像简洁,却被扣掉一部分步骤分。前面八道大题,两人几乎齐平,就是这一道题的取舍,划出零点七的鸿沟。

      第九道终极压轴,两个人都没能拿满,拿到的步骤分几乎一模一样。

      大半年漫长的拉扯,从校内教室一张张月考试卷,省赛1.2分之差,集训对抗赛双双打平,周测林逾三分反超,省内终局综合江白0.22守住第一,辗转千里来到国决赛场,最终,林逾以零点七分,站在了江白前面。

      金牌第七,金牌第八,两个人都稳稳拿到国决金牌。

      江白盯着屏幕上两行挨在一起的名字,沉默几秒,没有流露出失意的颓然,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微光晃了晃。

      他输了这一场全国终局,依旧是分量十足的金牌,只是输给了身边这个缠斗了无数日夜的对手。

      “第七。”江白低声开口,声音被周遭嘈杂盖过去大半,只够林逾听见,“第八题近似,我赌得激进了一点。”

      考场之上的一次判断,造就最终零点七的分差。不是推演逻辑崩塌,只是选择走向了两条路,一条更贴合阅卷标准,一条更加追求简洁。

      林逾侧过头看向他,心里没有大获全胜的亢奋汹涌。一路走来,每一次胜负都薄如蝉翼,他太清楚这份胜利的重量。只要当时自己念头一转,选择另一套近似,此刻榜单上的位次就会彻底互换。

      “只差零点七。”林逾说道,“和省内无数次拉锯没有区别。”

      他们从来不存在谁实力碾压谁,所有的输赢,都诞生于高压之下一瞬间的权衡、取舍、规避失误。

      榜单还在继续滚动,第一名到第六名的名字陆续浮现,有另外几个竞赛强省的天才稳稳占据上位,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人群慢慢炸开,有人欢呼,有人黯然落泪。不少止步银牌、铜牌的选手,几年的竞赛征途就此画上句号。收拾心态,回归普通课业。拿到金牌的选手,一部分获得保送资格,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

      带队教官穿过人群走到两人身边,脸上带着笑意。

      “双金牌,第七和第八,超出预期。”教官感慨,“你们两个,从省里面咬到全国,每一次分差都在毫厘之间,少见。”

      其余六名本省省队队员,两人银牌,四人铜牌,整体成绩尚可。有人走过来拍一拍他们肩膀,眼神里满是敬佩。

      喧闹持续许久,围观榜单的人群渐渐散去。

      秋日的风穿过礼堂前的广场,卷起地上的宣传纸屑。大部分选手结伴离开,广场慢慢空旷下来。

      只剩下林逾和江白两个人,站在巨大屏幕下方,屏幕还停留着完整的国决榜单。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面上。

      “拿到金牌,竞赛这条路,算是走完了。”林逾望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轻声说道。

      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草稿纸堆积如山,一次次考试的煎熬,省赛的遗憾,集训一个月封闭的厮杀,千里奔赴国决,所有的付出,落定在这一块金牌之上。

      江白点头,目光落在第八名那一行自己的名字。

      “竞赛结束,但较量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林逾,少年眉眼褪去集训时期的疲惫,眼神清亮,没有因为国决的微小落败而蒙上阴霾。赛场试卷分出高下,可那只是纸上的分数。

      往后,他们会去往同一所顶尖大学,选择相近的专业,还会在实验室、课题、学术赛道继续相遇。考卷会收走,可思维的博弈不会就此停止。

      林逾望着他,缓缓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嗯,还没完。”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铺满整片天空。

      国决的硝烟到此落幕。一张榜单,记下第七与第八,零点七分的差距,为这大半年轰轰烈烈的角逐写下阶段性的句号。

      几天之后,闭幕式如期举行。

      宏大的礼堂座无虚席,全国各地选手、老师齐聚。舞台上依次宣读获奖名单,金银铜牌选手分批上台领奖。

      聚光灯打在台上,林逾站在第七位,江白站在他身侧,相隔一个位置。冰凉的金牌挂到脖颈,金属贴着校服布料,带着淡淡的凉意。台下掌声轰鸣,相机快门咔嚓作响。

      下台之后,两块成色完全一样的金牌,垂在两人的胸前。

      名次有先后,奖牌没有区别。

      闭幕式结束之后,各省队伍陆续收拾行囊,准备返程。

      酒店房间里,行李箱敞开,衣物、厚厚的真题集、无数本写满推演的笔记本一件件被塞进去。那些耗尽无数夜晚的草稿,被仔细收拢,打包带回。

      窗外城市暮色四起,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回学校之后,打算干什么。”江白一边整理书本,开口问道。

      “先短暂放空一阵。”林逾把国决的试卷复印件放进文件袋,“竞赛绷得太久,想读一点杂书。之后入学,还有一大堆东西要学。”

      江白指尖摩挲着自己那块金牌,放在桌面,金属反光映出少年的侧脸:“我打算提前预习大学专业课。”

      一路竞赛,他们习惯不停向前奔跑,很难彻底停下脚步。

      收拾完毕,房间里行李已经整装待发。

      第二天清晨,本省队伍坐上返程的大巴。

      大巴缓缓驶离这座承载国决胜负的城市,窗外高楼、行道树飞速向后倒退。车厢里热闹,队员们互相说笑,聊竞赛,聊未来的大学。

      林逾靠在车窗边,看向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脖颈间金牌安安静静躺在衣服底下。

      江白坐在他身旁,靠着椅背闭目小憩。

      大半年的故事,从校内一次普通的测验开始,争吵、较劲、互相点拨、深夜推演、封闭集训的日夜厮杀,省赛的遗憾,国决零点七分的反转。一路分分合合,胜负轮转。

      大巴一路向前,向着故乡的方向疾驰。

      竞赛的篇章已经落幕,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才正要走向下一段。

      回到原本的城市之后,短暂休整,他们就要奔赴那所共同的大学,奔赴更广阔的天地。试卷、草稿、考场的计时器会成为过往,而思维的碰撞,遥遥相望的较量,会延续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大巴驶入熟悉的城市,暮色已经漫过楼宇。

      街道上车流穿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铺在柏油路面。省队一行人拖着行李箱下车,和带队教官道别之后四散分开。喧闹的队伍很快拆解,只剩下林逾和江白并肩站在公交站台边,脚边立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里面塞满真题、笔记本,还有那两枚刚刚拿到手的金牌。

      晚风吹过来,卷起路边行道树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之后一段时间,不用再赶试卷了。”林逾望着来往车流,低声开口。

      过去大半年,他们的日子被考试、推演、错题复盘填得满满当当,闹钟定在清晨六点,常常熬到深夜。竞赛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把两个人圈在一张张草稿纸之间。如今围墙轰然撤去,骤然空出来的大把时间,反倒让人有些恍惚。

      江白垂眸踢开脚边一片枯黄的叶子:“习惯了紧绷,突然松下来,会很难适应。”

      漫长高压训练刻进骨子里,就算没有考试截止日期,大脑也会下意识想要寻找难题去拆解。很多竞赛生结束赛程之后都会陷入一段失重期,失去明确目标,心里空落落的。

      公交缓缓驶来,两人分开,各自回家。

      家里的书桌上,还堆着从前高中的课本,厚厚的竞赛资料摞了半面墙。那块国决金牌被林逾取出来,没有摆在显眼的展示架,只是连同整套国决复盘资料,一并收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

      奖牌是过往的凭证,却不是终点。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漫长的空档期。

      不用奔赴学校刷题,没有周测,没有倒计时的考试。身边其他同学还在埋首高三试卷,为高考日夜挣扎,他们已经拿到大学保送资格,拥有一段难得自由的时光。

      林逾大部分时间泡在城市图书馆。不再死磕竞赛难题,翻读很多从前没有空余触碰的专业书籍,也看一些闲散的散文。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落下来,落在纸页上,安安静静消磨掉一个又一个下午。

      偶尔会遇见江白。

      大多是在图书馆理科阅览区。隔着几张长桌遥遥相望,不需要刻意邀约,仿佛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江白多半在啃大学低年级的专业课,草稿纸摊开一大片,演算高等物理的推导。他依旧保持着严谨的习惯,每一步推导写得工整干净,关键位置留下标记。

      有时候午后,林逾会端两杯温水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江白桌边。

      两个人就坐在同一张长桌的两端,各看各的书,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有遇到有意思的理论,才会低声交流几句。

      没有考场的计时器,没有计分榜单,不再需要分出输赢。只是纯粹交换思路,指出对方逻辑里存在的漏洞。

      这天傍晚,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

      读者陆续离开,阅览区人越来越少。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将室内染成浅灰。

      两人收拾书本,一同走出图书馆大楼。深秋傍晚寒气很重,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街边店铺灯火通明,下班的人潮来来往往。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林逾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学校。”

      “提前半个月过去。”江白拎着帆布书包,书页边角从包口露出来,“想提前熟悉实验室,也把宿舍安顿好。”

      那所顶尖学府,是他们两个人接下来要共同奔赴的地方。竞赛的终点是入场券,真正的学习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也准备提前过去。”林逾说。

      马路边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缘。车流从眼前呼啸驶过,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回想一年之前,他们还坐在高中教室,为一张测验卷的名次暗自较劲。省赛1.2分的遗憾,集训基地无数个刷题的深夜,国决考场那道决定位次的近似取舍,仿佛还发生在昨天。一场场考试把他们反复推到对立面,可每一次对峙,也在不断打磨彼此。

      对手,同时也是最懂对方的人。

      绿灯亮起,两人迈步穿过斑马线。

      “到了大学,不会再有统一试卷给我们比高低。”林逾边走边说。

      没有监考老师,没有统一阅卷,没有屏幕上一行行挨在一起的总分。往后的较量,藏在课堂作业、课题报告、实验室项目之中,没有简单明了的分数,可以直接判定孰强孰弱。

      “那就换一种方式。”江白侧过头看他,夜色衬得眉眼轮廓清浅,“看谁走得更远。”

      不是一次考试定输赢,是漫长岁月里,源源不断的向前跋涉。

      分开路口,两个人互相道别。

      日子缓缓流淌。

      转眼就到出发前往大学的日子。

      高铁站人潮涌动,行李箱滚轮声响此起彼伏。秋日晴空澄澈,阳光铺洒在广场地面。林逾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在进站口看见了江白。

      依旧是简单的装束,肩上挎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装书的手提袋。

      两人没有约好同一班车,却凑巧买到了同一趟高铁。

      车厢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相邻而坐。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城市楼宇一点点向后退去,高楼渐渐变成低矮房屋,窗外铺开大片开阔的田野。

      路途漫长,四个多小时的车程。

      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各自翻看随身带的专业书籍。偶尔会就书上的一处推导低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不打扰周围其他乘客。

      中途,列车穿过隧道,车厢瞬间陷入昏暗,只有头顶微弱的顶灯亮着。窗外一片漆黑,玻璃映出两个人模糊重叠的影子。

      隧道过去,光亮重新涌回车厢。

      江白合上手里的专业课本,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现在回头看,省赛那一次,如果我没有选择激进的捷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忽然提起很久之前的旧事。

      时隔这么久,再提起省赛那1.2分的遗憾,已经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回望过往。

      林逾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谁都说不准。考场里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处境、心态、经验共同催生出来的。就算重来一次,未必就能做出完全不一样的判断。”

      他们一路走到今天,所有的失误、取舍、胜利与落败,共同塑造成现在的自己。省赛的教训教会他谨慎冒险;周测的失误教会江白重视繁琐计算。那些曾经让人懊恼的失分点,全部变成往后行路的基石。

      高铁一路向前,向着千里之外的校园疾驰。

      傍晚时分,列车抵达终点站。

      走出高铁站,大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学校迎新大巴等候在出站口,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学长学姐举着院系牌子,人声鼎沸。

      办理报到手续,领取校园卡,宿舍钥匙。

      他们的宿舍不在同一栋楼,相隔两三百米,在校园的不同片区。

      夕阳垂落,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梧桐行道树高大繁茂,枝叶交错,落下来满地斑驳树影。校园里到处都是崭新的面孔,来自全国各地的尖子生汇聚于此,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过往的荣光,也怀揣对未来的期许。

      把行李搬进宿舍,简单整理床铺书桌。

      林逾的书桌上,依旧把那只旧文件袋摆放在角落,里面装着省赛、集训、国决的试卷复印件,写满推演的草稿。金牌依旧收在抽屉深处,不刻意炫耀,也不曾遗忘。

      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手机消息弹出来,是江白发来的,约他去校园湖边走走。

      秋日夜晚,湖边晚风微凉。湖面泛着淡淡的月光,岸边路灯昏黄,三三两两新生散步闲谈。

      两个人沿着湖岸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脚步声轻响。

      “大学不会再像竞赛那样,目标单一明确。”林逾望着平静的湖面,“方向很多,诱惑也很多。有人会慢慢松懈,也有人会找到新的赛道拼命往前冲。”

      竞赛是一条狭窄陡峭的独木桥,所有人目标统一,就是试卷上更高的分数。踏入大学之后,前路岔路万千,有人投身科研,有人转向应用,有人选择别的道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就好。”江白停下脚步,站在湖边护栏旁,月光落在他眼底,“不用刻意去争一个高下,但我不会停下。”

      漫长的较量,不会因为没有试卷就宣告终结。

      不是敌意的对抗,是并肩而行,又彼此遥遥追赶。看见对方向前,自己便不敢驻足停留。

      林逾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从高中教室互相较劲的对手,一路穿过省赛的遗憾,封闭集训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国决零点七分之差的反转,跨越千里来到这所大学。过往一张张试卷已经封存,崭新的人生刚刚铺开。

      湖面水波轻轻荡漾,月光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

      “我也不会。”林逾轻声回应。

      晚风拂动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少年人的征途,才刚刚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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