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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他疯一次,你昏一次 我的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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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华在医院躺了两年,说不清打开了什么关窍,竟开始贪恋起亲情的温存。
自打周若珩回家,周朗华就没怎么出去过,最多就是出去办周若珩交代的收养手续。
收养纪行舟的流程基本都走完了,剩下的一些小事并不需要他亲自处理。
“最近感觉怎么样?夜里睡得好吗?”
周若珩笑着点头,坐起来些。
周朗华挑眉,“一问你就说好,吓我的时候倒是一点不耽误。”
周若珩又笑。
其实真睡挺好的,天一黑就睡,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也醒不过来。
倒是不用再吃改善睡眠的药,就这样还睡不醒。
纪行舟夜里也不闹了,可能是治疗起效快,也可能是逐渐记起来过去的事,喷涌的感情终于有处安放,他在找回曾经那个自己。
那个被‘周若珩’的外壳罩起来的真实的自己。
噩梦少了许多,也不会尖叫着把自己喊醒,只是有一点,他得时时刻刻贴着周若珩。
每晚睡前纪行舟都要把手搭在周若珩的脉上,那里跳得好,他就睡得着。
“爸,”周若珩看出周朗华心里藏着事,“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挺好的。”
周朗华坐在他对面的懒人沙发里,手和脚不知该放在哪,局促不安地搓手。
“小舟的事?”
周朗华动作停了一下。
“我出去看看梅姨给你做什么好吃的……”纪行舟说着就要走。
他知道周朗华会说什么,从周若珩被他气晕过去就知道,只是碍着周若珩的身体,一直忍着没发。
纪行舟起身就走,按照以往的经验,周若珩会有意支开他,但这次周若珩却没答应,扣住他的手,以做挽留。
周朗华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毫无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倒徒增厌烦。
周若珩靠在沙发里,盖着一条薄毯,天已经热起来,热空气吹在脸上闷闷的。
家里常年开着空调,冬天制暖,夏天制氧。
他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至少能坐住了,不用一直躺着。
纪行舟很听话,周若珩让他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紧挨着周若珩,肩膀贴着肩膀,全然不顾周朗华别扭的眼神。
他没有看周朗华,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周若珩的那只手,拇指在周若珩手背上慢慢划着。
那里的青紫消下去了,纪行舟每天都拿热毛巾给他敷手。
“其实你挺关心我的,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就会忍不住抱怨。”周若珩坦荡道,“我知道你想赶他走,忍了这么多天,也挺难受,其实你可以直说的。”
“我不是要赶他走,我知道你心疼他,想护着他,但这些事不一定需要你亲自做你明白吗?我可以,梅姨可以,小宇可以,林熙,还有你那个师姐大家都可以。所有人都比你更有精力,你把他交给其他人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我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他不容易,可这些都不是你造成的,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去承担后果,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疯一次,你昏一次,抢救一次。就算他事后能恢复意识,可你并不会一直这么幸运。我知道你怕纪薄言再找上来,这些事我都可以替你做,无论是追究南华的经济纠纷,还是他个人的刑事问题,他很快会得到法律的制裁,他伤害不到你的小舟了,你可以不用时时把他带在身边。”
周若珩一直很认真地听,他知道周朗华说得句句在理,这些话他小时候,在最需要听父母说些什么的年纪,从来没听到过。
他很珍视,像是捧着一汪具象的关爱。
虽然这些话,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小舟也不爱听。
他在自己身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秒他就扭过头跟他说:“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像他最开始那样,周若珩起初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将纪行舟拒之门外,他有意漠视他待他的所有好。
因为他坚信纪行舟有一天会不堪重负,会像文钰,周朗华,还有数不尽的,对他常常生病的身体感到厌倦的大人一样。
可是纪行舟没有,他一次都没有犹豫,反倒把周若珩养得娇气又挑嘴。
后来周若珩发现,每每跟纪行舟闹脾气,噎他几句,他都会有些莫名的小雀跃。
因为他对他是不一样的。
周朗华摇头叹息道:“他能把那个机构一网打尽,还搜集证据带人查封,说明他还是清醒的,他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拼着命守着他。有了唐悦的证词,再加上我们手里的证据,纪薄言少说要判十年,这场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到时候你得重新审视你们的关系,你们两个磕磕绊绊能走多远,这都是预料不到的事,他的病加上你的病那就是定时炸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因为他发病,没抢救过来,到时候你让我,让小宇,让梅姨以后怎么面对他?”
周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纪行舟掌心抽出来,纪行舟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去追。
周若珩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半放平,纪行舟立马起身帮他把鞋脱掉。
用薄毯将他两只脚裹住,这么热的天,周若珩的脚尖居然还是冷的。
纪行舟半跪在沙发上,缩在周若珩脚边,两只手把他的脚包住,旁若无人地研究周若珩的脚。
周朗华看呆了,更加局促不安。
“爸,”周若珩没什么表情,“我很高兴你能愿意跟我讲这些,其实我小时候就很奇怪,其他人的父母都会干涉孩子的交友,为什么你却从来不问。我真挺高兴的,我终于有父亲了。”
周朗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你知道我一天之中什么时候最难受吗?”
纪行舟给他按脚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按。
“天快亮的时候,”
周若珩很少把自己的疼痛说出来,但是方教授告诉他,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不愿表达,所以纪行舟更想窥到他藏起来的脆弱。
近乎固执地一遍一遍在脑子里重复上演,才会出现‘周若珩’。
想让他好起来,最需要改变的,是周若珩自己。
“大概四五点钟,天刚擦亮,但太阳还没出来,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闹钟,一到那个时间准醒。”
周若珩感觉到纪行舟在害怕,于是勾勾脚趾左摇右晃,想哄他高兴。
“胸口像被海绵塞住了,空气卡在半路,进不去,也吸不上来,我每天都是被憋醒的。”
纪行舟不小心把周若珩的脚捏疼了。
“醒了之后也不好受,除了眼珠能转哪都动不了。那种窒息感,简直让人痛不欲生,但那样的事我每天都在经历,从小到大,每一天。不是只有病情发作的时候才会有,冬天最重,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痛的。”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那你知道怎么缓解最快吗?”
周朗华摇头。
周若珩低头看去,纪行舟正在研究他脚踝内侧的小骨头。
“他会把我抱起来,让我靠着坐,后背贴在他胸口,然后给我顺气,他的手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等那口气顺过来,天已经差不多亮了,他会遮住我的眼睛,让我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很久没在那个时间被憋醒了,大概从……他回来之后就没有过。”
周朗华哑口无言,别说他怎样,就连一直跟在周若珩身后的周既宇都无数次抱怨,自己殚精竭虑远不及那个人什么都不做。
“你见过凌晨的急诊吗?他见过,很多次。我说的是儿科急诊,急诊室外围得全是大人,比患儿数量还要多一倍,有的甚至是一大家子都围在门口。哭喊着,拉着医生求救命。可我不一样,我躺在里面,外面只有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路过的人见到都要问一句,你家大人呢?”
周若珩声音小了许多,偶尔看一下周朗华难看的脸色。
“那你知道我高三那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周朗华企图从只言片语中瞥见那个被他遗失在身后的小孩。
他从前想不明白,他日夜操劳地赚钱,怎么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理解他,跟他越来越生疏。
现在终于明白了,周若珩与其他孩子不一样,虽然他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但他同样需要陪伴,比任何人都更需要。
如果没有人时时关注,陪在身边,他或许早就不在了。
“十一点放学,六点半到校,刚开始那两个月坐纪家的车回来,路上能睡二十分钟,早上也是,后来即便是这样我也熬不住了。小舟就陪我住校,怕影响其他同学,我们申请的是双人间。下晚自习的时候我甚至困得路都走不直,他就等其他人都走了,把我背回宿舍。到了寝室给我放床上,帮我脱鞋,脱外套,拧毛巾给我擦脸,有时候擦到一半我就睡着了。他就悄悄把灯关掉,摸着黑再收拾自己。”
“早上也是,高三太累了,气血不足,早上根本醒不过来,每次都是他把我从被子里捞出来,给我穿衣服。他比我起得早,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叫我,我起来的时候牙膏是挤好的,水也是温的。他还怕我不清醒把牙膏吞下去,就一直盯着我,我要是一直不动,他就握住我的手,帮我扶牙刷。早饭都是下第一节课他去食堂买,一路跑回来还是热乎的,课间休息我基本都在补觉,越睡越冷,冷了回去就发烧,后来他就抱着我睡,衣服敞开怀,给我挡风。你总说我考的大学不好,说我原本能考更好的,但其实我能撑过高三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周若珩上的大学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一本,没什么出奇,周朗华为此跟他吵过一次。
他学习一直不错,应该考更好些的。
纪行舟也这样想,他知道周若珩一直想像其他人一样,正常地读书上学,不想旷课请假。
所以努力在帮他实现愿望。
纪行舟学习比不上周若珩,能跟他考到一起,是单独吃过小灶,被周若珩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上课不怎么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周若珩有没有咳嗽,有没有难受。
在他的人生旅程当中,只在周若珩这篇答卷里拿过满分,其他都是将将及格。
他把周若珩教他的都学会了,一字不落地写在试卷上,高考分数只比他低了一分。
报考的时候周若珩也没报更高的院校,心理学是他很喜欢的,于是两个人一起报了相同的志愿,最终得到两张相同的录取通知书。
在身体不堪重负时,良好的心态会带着你杀出重围。在他看来,人与人其实是无甚差别的,之所以过得迥异,那是人的心理在作祟。
从小生病的人更懂得得过且过,周若珩深谙放过他人其实是放过自己的道理,所以他不曾怨恨文钰也没有抱怨周朗华。
他很努力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过得更舒心。
“我这一生没抓住过什么太珍贵的东西,基本都是匆匆见过一面,然后就转身离开。我始终看着你们的背影,文钰和你都是一样,其实她走的那天我就在窗口趴着看,她很决绝,没有一丝犹豫。你们每个人都走得十分干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为我停留。可是小舟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背对过我,永远都是捧着一张笑脸。”
周朗华想解释,又觉得所有的话都像是在为自己找理由,像是狡辩。
文钰走后,这个家就散了,他只能拼命赚钱,一边麻痹自己的痛,一边标榜自己是个好爸爸。
但其实他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周朗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若珩躺累了,翻了两下,纪行舟立马凑上前给他垫腰枕。
然后坐回去给他按腿,水肿消下去一些,不像前些天,一按一个坑。
“你知道文钰后来为什么突然消失吗?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小舟派人把她送走的,直到确保她不会再出现,他的人才往回来,也是那段时间,他被纪薄言带走了。他是因为我,因为要帮我,所以才被纪薄言钻空子,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桩桩件件都与我脱不了关系。你说他疯,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疯吗?他是为了保护我,他看见我生病,所以他难受,他想替我生病,所以把自己逼成现在这样,分明是我害了他。”
纪行舟朝他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周若珩假装看不见,不理他。
“你知道什么东西补血最快吗?”
这个问题周朗华终于能答出来,“猪肝,鸭血,胡萝卜……”
纪行舟皱眉,小声嘟囔,“他不吃那些……”
周若珩轻笑,“那我爱吃什么?”
“红糖糯米藕,不是爱吃,但至少能吃。”
周若珩笑得更明显了,“记这么清楚?”
将糯米塞进莲藕的洞洞里,用红糖泡着蒸煮,煮出来的藕糯糯的,能补血,最重要的是周若珩吃了不会吐。
那是纪行舟试了无数次才找到的方法。
“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原本是活不到如今的,是因为他的出现我才能有幸活到三十岁。但人要讲恩义,不能忘本,即便我真不行了,也是我自己不争气,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所以,别怪他,好吗?”
周朗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形容尴尬地上了楼,自那之后再没提过送走纪行舟的事。
“小舟?”
纪行舟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了,周若珩叫他也不理,冷着脸给他按腿。
“小舟,怎么了?”
他还是不理,别过脸去。
周若珩微微欠身,“生气了?跟我说说呗。”
“你讨厌。”
周若珩轻笑,“哦?我哪里讨厌?”
纪行舟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那个字,他讨厌他那么说自己。
“真不理我了?”
周若珩明知故问,“我又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
纪行舟瞪着眼珠看他。
周若珩朝他招手,纪行舟凑近了,将耳朵贴过去,“那我给你讲一个秘密,你原谅我呗?”
“什么秘密?”
“你得先答应我,别生气了,我再告诉你。”
“你先说。”
“我高考的时候,只答了那些我给你讲过的题。”
“……”
“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朝朝暮暮,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