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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解离性身份障碍 我记得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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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问诊就先到这,能看出来你现在状态轻松多了,刚才说的几个方法你可以试试,有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陈教授找来了同门师兄方教授,给纪行舟看诊,问诊结束,方教授合上笔记本。关越坐在卧室靠门的位置,推门出去喊人。
纪行舟盘腿坐在周若珩床边,周若珩全程陪在旁边,治疗进行得还算顺利。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偶尔撑不住了就悄悄睡一小下,是从学校带出来的坏习惯。
方教授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周若珩看得出来。
“小舟,我想跟方教授单独谈谈,可以吗?”
纪行舟将脑袋搁在床边,歪着头看他,“我不能听吗?”
“当然,你自己做主。”
“那我去给你做饭。”
周若珩笑意更深了,目送他走到门口。
纪行舟忽然站定,转过来,揪着衣袖。
周若珩以为他是不情愿,“怎么了?我只是想深入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可以吗?”
“那个……你中午想吃什么?”
两个人同时问出口,周若珩愣了一下随后开怀,方教授连同一旁的精神科医师也笑了。
“你做的,我都想吃。”
“那你不能聊太久,会饿的。”
“好。”
关越刚好将林熙叫进来,带着纪行舟出去做饭,门又被关上。
精神科的王主任也是陈教授帮忙请来的。
方教授又翻开记录本,“关越,先说一下你的判断。”
关越立刻正襟危坐,战战兢兢迎接自己的专属答辩。
“我跟了纪行舟两周,他的核心症状集中在几个方面——回避创伤、警觉性增高、睡眠障碍、反复出现的侵入性回忆,还有躯体症状。”
她又翻了一页,越说声音越稳,“我的初步判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所表现出的心脏持续疼痛并非生理病变,而是躯体化症状,是焦虑引起的。”
“躯体化,”方教授与王主任对视一眼,“你觉得他那个疼是焦虑的结果?”
关越点头,“他做了所有心脏相关检查,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判定他的症状是情绪导致的。”
方教授:“PTSD解释不了他所有症状,问题核心在于他身份感的消失。”
关越愣了一下。
王主任:“躯体化患者的自我认知一般是完整的,但纪行舟的自我概念已经很模糊了。他在描述自己的时候,很少用‘我’,更多是‘他’他已经将自己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关越想起纪行舟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总说:“他在疼”。
但她没在意,她以为纪行舟口中的“他”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周若珩在疼。
“您的意思是,他口中的那个‘他’不是眼前这个周若珩,而是在他认知里的‘周若珩’?”
王主任点头,关越理解不了,满脸震惊。
周若珩:“我刚找回他的时候,有一次发作过后,他跟我说‘你心脏疼的时候,我也在疼。’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个意思,没深想。”
方教授与王主任又对视一眼,“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小珩的身体好像就不太好?”
周若珩点头,他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被沿上,像在听课。
他的眼睛半睁着,时不时闭一下,又努力撑开。
周若珩也知道这样很没礼貌,这是陈教授舍了脸面好不容易才请动的,又劳烦教授推了座谈会挤出时间才来这么一趟。
但他真的已经快要关机了,周若珩强迫自己坐得更直些。
“上学那时候你们俩关系就好,好像还是一个宿舍的?”
“我们两家打小是邻居,他五六岁我们就开始接触了。”
“那你们从小关系就这么好?他很在意你的病?”
“应该吧,家父工作忙,我生病的时候基本都是他一直陪着,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方教授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靠住椅背,“那就已经很明朗了,他的疼痛,不是躯体化,他是在模仿。”
关越与周若珩大眼瞪小眼,一时没能消化。
“他五六岁就认识你,从小跟着你,你的身体什么情况,生病的时候什么样他太清楚了。他看了二十多年,一帧一画都被记在脑子里,原本这也没什么,但他后来的经历放大了这些痛苦,他在日复一日的幽闭囚禁的高压环境中迷失了自我,却仍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他想重新把自己拼起来,拼尽全力搜集到一切他能记起来的,让他感到或心安或恐惧的元素,但拼出来的却不再是纪行舟,而是他记忆中的‘周若珩’。”
周若珩的眼眶热了。他的手指搭在左腕,按着脉搏。眼睛半睁着,看不清楚表情。
“你跟他描述过你的疼痛,对吗?”
“没有,”周若珩只剩气音,“从来没有,我从没跟他讲过我的身体感受。”
纪行舟只会一遍遍通过周若珩身体的紧绷程度和皱眉的频率判断他这次是哪里不舒服,然后精准无误地帮他揉开郁结的病灶。
方教授也很震惊,感叹道:“那看来他很看重你。”
关越:“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模仿,对吗?”
“是的。”王主任点头,“这就是解离。他不知道自己在模仿,他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感受,他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关越的记录本上多了好几团墨点。
所以那些事他都记得,那些迫害,那些创伤,他都记得。
他只是强行将自己一分为二,如果再也记不起来周若珩,那他就活成周若珩。
那个会心脏痛的‘周若珩’,是他衍生出的第二人格,他在替周若珩生病,替他难过。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足够痛苦,周若珩就能安然无恙地痊愈。
“所以……真正给他造成创伤的,不是纪薄言,而是……我?”周若珩接受不了这个答案,他像是一个等待被人拯救的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方教授:“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创伤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和恐惧映射出来,被我们看见而已。”
“根据他的记忆断层情况判断,‘周若珩’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更多时候是处于解离状态。事后回忆不起来,并不是被第二人格取代,也就是说他大部分时候还是他自己。”
“解离性身份障碍。”王主任说出自己的判断,“俗称人格分裂,只是他的情况不是那种夸张的,反复切换人格,他的分裂很安静,只在周若珩出事的时候,‘周若珩’才会短暂顶上来。”
关越惊呼:“也就是说,他在打纪薄言的时候,是他自己……”
方教授和王主任一致认可,“他在有意识地保护第二人格,不被伤害。”
无论是周若珩,还是‘周若珩’,都不能受到伤害,纪行舟在周若珩发病的时候本能地希望将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会刺激出‘周若珩’。
但存在时间不会很久,他不会一直将其暴露在外,所以疼痛消失得很快。
当他眼看着周若珩被纪薄言推倒在地,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所以他恐慌,他暴怒。
他在保护周若珩,两个都是。
方教授起初以为是衍生出来的人格在替他承受痛苦,所以他本人没有创伤记忆。
但其实并不是,他把‘周若珩’保护得干干净净。
‘周若珩’只负责替周若珩疼,其他的事都交给纪行舟来做,那些不好的记忆,那些伤痛的痕迹,都只有纪行舟在记得,只是他学会了周若珩的处理方式。
他学着周若珩最开始的样子极力隐藏,他在极力扮演安然无恙。他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
正相反,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地记得纪薄言对他做的每一件事。
现在的纪行舟,外表被镶了一圈周若珩的影子。
所以无论是纪行舟还是‘周若珩’好像都活成了周若珩的样子。
两个人分工明确的,纪行舟负责照顾周若珩,‘周若珩’负责替周若珩难受。
出事之后纪行舟总在道歉,他在忏悔在歉疚。在他的世界里,他把周若珩伤得很彻底,之所以周若珩还愿意来找他,是因为周若珩很好,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仅此而已。
所以在保护周若珩这件事上纪行舟总是有愧,没能护住周若珩,是纪行舟心中最大的梦魇。
可纪行舟一直把周若珩保护得很好,从来都是。
周若珩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说到最后还是成了他的负担,是因为他,才让小舟生病的。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处理创伤。”方教授走近些,刚好看见周若珩越来越沉的眼皮,“你得让他相信,你能把自己照顾好,你不会某天忽然离开他。”
王主任:“精神科这边可以辅助用药,目前没有针对解离障碍的特效药,只能用于改善由此引起的焦虑和睡眠问题。”
方教授看出周若珩精力不济,将后续跟进任务转交给关越来做,临走之前又交代周若珩,“这个过程可能要几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周若珩听见动静,猛地睁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了眼。
方教授顿了顿,等他视线对焦才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他这种情况已经属于比较严重的精神障碍病人,按道理讲应该酌情建档上报,但我先前跟他提过一次,他的态度很坚决——”
周若珩:“可以不录进去吗?”
“录进系统对他以后异地就医,医保报销等都有好处。”
“不需要医保,我负担得起。”
“我不会让他单独外出,不会让他影响公众秩序,他不需要工作,也不会购买任何保险,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不让他出门。而且……而且他应该不属于重性精神疾病范畴,不会危害他人安全。
他被贴的标签已经够多了,我不想让他再被囿于囚笼之中,我会看好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会伤人,他就算有情绪也只会伤害自己,所以能不能……不要归到那个系统里……”
“你知道不入档意味着什么吗?”情理上方教授表示理解,但法理上还是要再劝一劝,“不入系统,不建档案,那将意味着如果以后他状态恶化,需要强制干预,你没有诊断书,办不了住院。意味着如果纪薄言那边再闹,你没有医疗证据来支撑他的行为是病态的。意味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险,没有任何系统支持。”
“我知道。”
方教授眼皮跳了一下。
“我还是不同意。”
关越凑上来,“小珩,我知道你的顾虑,但小舟打纪薄言那件事,如果有一个明确的诊断证明他当时处于发病状态,正当防卫的认定会更有力。”
“那不是他的错。”周若珩很坚决,“监控拍得很清楚,他带人闯进来,动手在先,小舟是为了保护我。他的确有错,所以我找你们来,我会每天看着他吃药,不会再让他犯错。”
“不入档可以。”方教授退了一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若珩看着他。
“如果他状态继续恶化,达到重度精神疾病范畴,出现伤人风险,你必须同意重新评估入档,不能耽误治疗。”
周若珩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好。”
卧室的门随即被推开,是纪行舟,“你该吃饭了。”
方教授又看了周若珩一眼,“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你导儿跟我联系。”
周若珩又恢复那副笑容,“小舟,帮我,送送老师。”
“不用,你快歇着吧,关越送我就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纪行舟手里端了一碗蛋羹,“又说这么久,累不累?”
周若珩已经躺平倒下去了,他并不饿,只是难受,心脏难受,心里也难受。
“怎么不问我,都说了些什么?”
周若珩顺从地吃了一口,被纪行舟抱在怀里。
“我会好的。”
“嗯?”
“我会好起来的,不会一直这样拖累你。”
周若珩眼眶瞬间红了,“傻小舟,你怎么就拖累我了。”
“是我,待你不好。”
纪行舟拼命摇头,“好的,你对我好的。”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太凶了?”周若珩拨开纪行舟的小碎毛,别在耳后,“总是找你不痛快,惹你生气。”
纪行舟企图用食物堵住周若珩的嘴,“你说胡话,我不听。”
“好小舟,”周若珩嚼一嚼,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那是我的疼,不是你的,你别替我疼。”
“那你怎么办?”
周若珩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解决办法,若真能想起来,哪还至于逼走文钰,连累周朗华,还把小舟害成这样。
周若珩:“我不疼,你也不疼,我们一起好好的,行吗?”
“好。”
纪行舟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下意识学着过去的自己的语气说话。
有时候睡不着,翻来覆去喊“雪团子”,第一次喊出来的时候周若珩刚睡醒,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后来他日日叫,声声入魂,像是在把那个被关在壳子里的人拉出来。
周若珩感动得痛哭流涕。
从前从没觉得这个名字这样好听,如今再被叫出来,只感觉苦尽甘来,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