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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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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1节刚下,宋璟瑞就发起烧来,额头烫得能煎蛋。他撑着课桌站起来,眼前白花花晃了一片,时昭正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手腕时顿了一下。
"这么烫?"
"嗯……我去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覃梦婷接的,听声音正在忙什么,敷衍了几句就挂了。来接他的人是一位啤酒肚光头大叔,嘴里叼着根牙签,站在校门口刷短视频,外放声震天响。
"宋璟瑞是吗?你妈叫我来接你。"
"我妈怎么不来?"
"不知道。上车。"
宋璟瑞闷声钻进后座,扣好安全带。车子拐出校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时昭正站在窗边朝这边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宋璟瑞收回目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我叫李叔,以后有事喊我就行。"
"……好的李叔。"
回了家,客厅沙发上瘫着一个男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肩膀后面,两条腿搭在扶手上睡得不省人事。是陶毅。
宋璟瑞脚步顿了一下,换好鞋,轻手轻脚绕过去回了卧室。
他把书包丢在床上,手机充上电,开机后一个未接来电弹出来,归属地显示惠城。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挂了。对方又打过来,锲而不舍地响到第三声,他接了。
"璟瑞啊,你终于接了。"
那头是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宋璟瑞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爸?"
"上周打了好几次你都没接,"宋志豪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你跟妈过得怎么样?"
宋璟瑞攥着手机坐到床沿上,后脑勺靠着墙壁。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宋志豪,是离婚那天男人摔门而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半天只吐出一句:"还好。"
"那你把爸的微信加回来好不好?以后你妈待你不好,你跟我说。"
"不用了。"
"璟瑞,算爸求你了。"
宋璟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拇指悬在挂断键上停了很久。
"不用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宋志豪经历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意图。但他不想再搭上身去。那次离婚、那些摔门和嘶吼、那个被逼着"选一个"的夜晚,已经把他的胆量磨光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截黑了,亮着的那半截嗡嗡地响。他闭上眼,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第二天中午陶毅开车送他回学校。宋璟瑞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陶毅忽然开口:"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睡着那会儿。"
"哦。"陶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去哪了,你也没应我。"
这次陶毅没接话。
车子驶上跨海大桥,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晃得他眯起眼。
到学校时已经打了预备铃。宋璟瑞从后门溜进去,时昭正正在做数学卷子。
宋璟瑞坐下,扭头去问霍阳:"昨晚有没有作业?"
"没,都自习。"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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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暑假刚放。
时昭正要上九天补习班,这几天就没怎么找宋璟瑞。他发消息说"等我补完课出来玩",宋璟瑞回了个"好",然后开始折星星。
他在网上买了那种细长的荧光折纸,深蓝色,星星折好了放进玻璃罐里,白天看不出什么,晚上关了灯会幽幽地亮。他每天窝在房间里折,折累了就躺床上刷手机,时昭正偶尔发消息来,问他"在干嘛",他回"躺尸",时昭正就发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吃饭时覃梦婷的嘴也没停过。说陶毅最近老不回家,说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了,说要是真离了她也不想再找了。宋璟瑞埋头扒饭,偶尔"嗯"一声。覃梦婷又说,本来想要个二胎,但是年纪大了,生不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了,你可得争气。宋璟瑞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把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如果我对他们说,我喜欢男的,喜欢同性,他们会怎么想?
他没敢往下想。
话到嘴边就碎成了饭粒,被他一口一口吞回肚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没折完的那颗星星,荧光纸在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折了快满一罐的时候,7月21日到了。
—
烧烤店开在沙滩边上,铁皮棚子,几张塑料桌椅,老板娘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在炭炉后面翻串儿。卫宏尘和霍阳早到了,占了最靠海的那张桌子,卫宏尘一看见时昭正就嚷嚷开了:"你十八岁生日就搁这儿过?你爸妈知道不得气死。"
时昭正穿了一身黑T恤大裤衩人字拖,手里晃着车钥匙:"我乐意。"
卫宏尘扭头看向旁边——宋璟瑞也是一身黑T恤大裤衩人字拖,揣兜的姿势跟时昭正一模一样。他愣了两秒:"你俩约好的?"
时昭正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没说话。宋璟瑞低头踹了踹脚下沙子,耳尖红了,被晚霞一盖倒也看不出来。
老板娘端了一大盘烤串上来,炭火气混着孜然的香味被海风卷着扑了满脸。四个人碰了碰手里的果汁瓶,卫宏尘扯着嗓门喊了句"祝石榴十八岁还是这么装",时昭正仰头喝了一大口,笑起来的时候虎牙露了一截。
宋璟瑞坐在旁边,看着他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侧脸,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天黑得很快。星星从海平面那边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缀满了整片天空,不像城市里稀稀拉拉的几颗。四个人聊了很多,从小学逃课聊到以后要考什么大学,卫宏尘说要做大老板,霍阳说那你先把欠我的五十块还了,时昭正靠在椅背里笑,宋璟瑞也跟着笑。
老板娘的儿子把最后一盘烤茄子端上来的时候,卫宏尘突然正经了一秒,举着果汁瓶说:"以后做一辈子的兄弟。"
霍阳难得没怼他,碰了碰瓶口。时昭正也碰了。
宋璟瑞看着自己的瓶口和另外三个撞在一起,玻璃相击的声音很脆,被海浪一盖就显得远了。他低头摸出手机,屏幕上有覃梦婷的三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这么晚不回来你要干什么"。
他熄了屏,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一辈子"这个词太重了,他不敢接。但有些话再不说,连"一辈子"的机会都没有。
"时昭正。"他忽然开口。
桌上另外三个人都看向他,卫宏尘嘴里还叼着串儿,霍阳挑了挑眉。
宋璟瑞深吸一口气,从脚边捧起那个巴掌大的玻璃罐。荧光星星在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借着远处的灯光透出浅淡的蓝色。他把罐子双手递到时昭正面前。
"生日快乐。"
时昭正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宋璟瑞没缩手。时昭正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星星,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远处的渔火和头顶的星光,亮得宋璟瑞不敢直视。
"谢谢。"时昭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宋璟瑞站起来:"你跟我来一下。"
卫宏尘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去哪儿",霍阳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吃你的。"
宋璟瑞往海边走了几步,在潮水刚好够不到脚踝的地方停下来。时昭正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湿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铺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碎成一大片银白色的亮片。
宋璟瑞转过身来面对着时昭正,开口之前先喘了口气,心跳声盖过了潮声。
"时昭正。"
"嗯。"
"我之前说,你生日那天有件事要问你。"
"嗯。"
宋璟瑞攥紧了身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盯着时昭正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不用问了。我现在直接说。"
"你说。"
"我喜欢你。"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连根拔起,疼,但拔出来之后又莫名地轻了。宋璟瑞吸了一下鼻子,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咸的,流到嘴角时被海风吹得发凉,"我喜欢你,时昭正。"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海面上炸开第一朵烟花,金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升到最高处,"砰"地散成满天碎星。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绿交织,把半片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时昭正没看烟花。他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璟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宋璟瑞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宋璟瑞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时昭正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什么,海浪太响,宋璟瑞没听清。
"你说什么?"宋璟瑞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时昭正把他松开了一点,低头看他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抬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眼角。那双眼睛在烟花的光亮里一明一暗,里面盛着的情绪多得宋璟瑞来不及分辨。
"我说,"时昭正的嗓音哑了半截,"我也喜欢你。"
宋璟瑞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那滴泪掉下来,视野清了一瞬,又模糊了。
"真的?"
"真的。"
"多早?"
"开学第一天。"时昭正的拇指还贴在他颧骨上没移开,"那个篮球砸到你额头的时候,你站在教室后门口,一脸懵地捂着额头。我就坐在第一排,回头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人怎么傻乎乎的。"
宋璟瑞又想哭又想笑,鼻尖红了一片,抬手去捶他肩膀:"你才傻。"
时昭正握住那只捶过来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汗津津的,谁都没嫌弃谁。
"我一直不敢说,说我是同性恋,说我喜欢同性。"时昭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要被潮声盖过,"我怕你觉得恶心,怕连朋友都没得做。后来你越躲我越靠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宋璟瑞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话也说不完整:"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大概……比你以为的早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在等你先开口。"时昭正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我怕我开口了,你反而不信。"
头顶上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润的沙滩上,交叠成一个。
宋璟瑞吸了吸鼻子,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鼻音重得听不清咬字:"那你现在说了,我信了……然后呢?"
时昭正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了。
"然后?"
他凑近了一点,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然后你先把眼泪擦擦。"
宋璟瑞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块,狼狈得一塌糊涂。他抬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两把,还没蹭干净,时昭正的脸就压下来了。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宋璟瑞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烟花什么潮水什么星星,全炸成了白茫茫一片。时昭正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烧烤摊上残留的一点孜然味,青涩的、笨拙的,碰了两下就分开了。
宋璟瑞睁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光:"……就这?"
时昭正耳朵红透了,嘴上却不饶人:"你还要怎样。"
宋璟瑞踮了踮脚,把脸埋回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你刚才说一辈子……"
"嗯。"
"那说好了。"
"嗯。"
潮水涌上来,漫过两人的脚背又退下去。那个装满荧光星星的玻璃罐不知什么时候被海浪推到了脚边,罐口渗进了一点海水,星星在里面漂了漂,依然幽幽地亮着。
宋璟瑞弯腰捡起罐子,举起来对着远处的烟花。蓝色的荧光透过玻璃映在他下颌上,把那张哭过之后红通通的脸照得温柔又明亮。
宋璟瑞扭头看他。
时昭正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开着,像等着他自己放上去。
这一次,宋璟瑞把手放上去了。
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迎着海风往回走。烟花还在头顶炸着,声音震得耳膜发麻,但他们谁都没再回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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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海风很暖,潮声一遍遍地刷着沙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覃梦婷的未接来电也好,宋志豪的那句"求你了"也好,都先放一放。
今晚先这样。
今晚有星星、有烟花、有潮水。
有时昭正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