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欲》Eanchi

8、第 8 章 饭桌上

　　饭桌上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宋璟瑞刚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那股味道就顺着热气飘过来，酸的、闷的，像汗渍浸透了布料又晾干了反复几次之后留下的底味。他皱了皱眉，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陶毅。

　　"爸你昨天晚上没洗澡？"

　　陶毅正伸筷子去夹排骨，闻言动作僵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缩了回来。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不甚在意地掸了两下："前天没被你妈打够？回来晚也挨训，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璟瑞注意到他的手——夹菜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筷尖碰着盘沿发出了细碎的磕碰声。陶毅以前手很稳，宋璟瑞记得他削苹果时皮能连不断。

　　"单纯问问。"宋璟瑞低下头继续扒饭。

　　"滚。"陶毅笑骂了一声，声音倒还是平时那个调子，只是嗓子底下像卡着什么东西，哑哑的。

　　宋璟瑞又扒了几口，余光里瞥见陶毅在揉太阳穴，指腹用力按着，眉头拧出一个川字。空调开着二十三度，陶毅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反着客厅吊灯的光，亮晶晶的。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水槽里，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回了卧室。

　　锁上门，手机震了一下。

　　陶毅：「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点开，一个红包弹出来，200元。备注写着"零花钱，别跟你妈说"。

　　宋璟瑞收了红包，把手机搁在枕边，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还是那截黑的，他盯着那半截暗处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刚才陶毅身上那股气味——不是单纯汗臭，是更深的东西，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腐烂了。

　　他没深想，翻了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屏幕又亮了。时昭正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出来吗？"

　　宋璟瑞把被子扒开一个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去哪。"
　　“你定。"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海边。"

　　时昭正秒回了一个"好"。

　　宋璟瑞把手机贴在心口上，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服映出一小块暖黄。

　　旁边房间里传来陶毅的咳嗽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咳了一阵，又安静了。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冲了很久，比陶毅平时洗漱的时间长得多。

　　宋璟瑞闭上眼，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耳朵。

　　外面的水声还在响。

　　他没再想那股气味的事。
　　清晨宋璟瑞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一分，约的八点，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踩着拖鞋快步冲进厕所，三两下洗漱完，回来又拉开衣柜翻了半天，最后扯出一件灰色的衬衫和一条牛仔裤。换上之后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觉得差不多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低头划手机，消息列表往下滑了几行才看到覃梦婷六点多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没来得及做早餐，让他自己煮点东西吃。

　　宋璟瑞看完就把手机熄了屏。

　　他一般不怎么吃早餐，反正也习惯了。以前覃梦婷盯着的时候他还得装装样子坐到餐桌前，今天既然她说没做，那就更省事了。

　　他在玄关换好鞋，带上门走出去。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天，云层压得很低，厚厚地铺着，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光，没有影子，风吹过来倒是清爽的，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刚好把最后那点困意也吹散了。

　　他们约的是海滩边上的步行街。那条街每隔几米就种一棵绿化树，其中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枝叶密密地挤在一起，在头顶撑出一大片浓郁的绿荫。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就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宋璟瑞远远地就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轮廓模模糊糊的，走近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时昭正靠在树干上，一只脚抵着树根，正低着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件白T，外面的薄外套是浅蓝色的，袖子半卷，露着一截手腕。

　　"来了。"时昭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

　　宋璟瑞走进树荫底下，影子一下子就被吞没了："等多久了？"

　　"我也刚到不久。"时昭正抿着唇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走吧。"

　　他们先拐去了海滩边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一推开，冰柜的冷气就直直扑出来，凉丝丝的，和外面的潮热撞在一起，在门框边凝成一小团白雾。宋璟瑞刚往里走了一步，余光就扫到收银台旁边站着两个人。

　　霍阳在收银台下方的货架那里挑口香糖，手指一盒一盒地拨过去，像是在比对什么。卫宏尘站在旁边，一只手拎着个装篮球的袋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哎？"宋璟瑞先喊了一声。

　　卫宏尘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俩也出来了？"

　　"你们准备去打球？"宋璟瑞看了一眼卫宏尘手里那个袋子，拉链没全拉上，露出里面篮球的一小截橘色皮面。

　　卫宏尘还没来得及开口，霍阳已经把挑好的那盒口香糖放回收银台上，语气平平的："今天不打了。"

　　卫宏尘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接上话："他脚好像崴了一下，有点疼，说使不上劲。"

　　"没什么大事。"霍阳抬了抬下巴，脸色倒还算正常，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弯腰接过收银员找的零钱时，膝盖弯下去的那一下顿得有些生硬，"歇两天就好了。"

　　"那你别硬撑。"时昭正说。

　　"知道。"

　　宋璟瑞注意到霍阳站直身的时候，左手下意识按了一下右边的小腿，碰到之后又很快放了下来，像是怕被谁看见。卫宏尘倒是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已经拎着篮球袋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霍阳有没有跟上来。

　　霍阳结了账，把口香糖揣进兜里，朝两人点了点头算是道别，转身往外走。他左脚落地的时候极轻微地虚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宋璟瑞看见了，但也没往深处想——崴了脚是这样，走路难免会收着劲。

　　"那我们也进去吧。"时昭正已经走到冰柜前面，拉开玻璃门，冷气呼地涌出来，在柜口翻卷成一片白雾。他弯腰拿了一瓶雪碧，回头看了看宋璟瑞，下巴朝冰柜里努了努，"你呢？"

　　宋璟瑞站在冰柜前面犹豫了半天，指尖伸出来想拿这瓶，又缩回去，换了一瓶，又放下。好几排饮料在他面前挨挨挤挤的，他一时也拿不准自己想喝什么。

　　"想喝什么拿什么，我请你。"时昭正靠在冰柜旁边的货架上，把手里那瓶雪碧晃了晃。

　　"啊……我，我喝雪碧吧。"宋璟瑞干脆利落地拿了同款，关上了冰柜的门。

　　两人走到收银台前，时昭正扫码付了钱。宋璟瑞站在旁边，抬眼往便利店门外望了望——门口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妈妈低着头刷手机，小男孩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雪碧，瓶身上还在往下淌冷凝的水珠。

　　宋璟瑞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时昭正走出了便利店。

　　两人并肩沿着海边走，人字拖踩在步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沙滩又退回去，声音很大，但听久了倒也不觉得吵。时昭正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正好和他同频。

　　走了一段路，时昭正的指头碰了碰宋璟瑞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不经意蹭到的，但宋璟瑞知道他不是不经意的。

　　"牵手吗？"时昭正问。

　　宋璟瑞的耳朵一下子就热了。他没有看时昭正，只是把自己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到时昭正的指缝——时昭正顺势握住了他，十指扣紧，掌心贴在一起，带着一点汗意，温热的。

　　"你手好冰。"时昭正说。

　　"你手好烫。"宋璟瑞回了一句，但也没松开。

　　他就这么被牵着往前走，海浪拍着堤岸，风吹过来把他前额的刘海掀得乱七八糟，也吹乱了他胸腔里那颗东倒西歪的心。

　　中午回到家时，覃梦婷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哪了？"

　　"跟同学去海边逛了逛。"

　　"哪个同学？"

　　"时昭正。"

　　覃梦婷"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大概是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觉得没什么好查的了。

　　宋璟瑞换了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时昭正："到了？"

　　宋璟瑞："到了。"

　　时昭正："明天我可能出不来了，家里有点事。"

　　宋璟瑞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才甜了一天，明天就空下来了，心里那点刚刚被填满的地方好像又漏了个小洞。但他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嗯，那你去忙。"

　　时昭正秒回："后天呢？"

　　宋璟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后天再说。"

　　时昭正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宋璟瑞把手机放在桌上，仰面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截黑了半段的灯管看了很久。明天他出不来，后天可能出得来——只要有你在，失约我也愿意等。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便利店门口那对母子。小男孩手里攥着那瓶雪碧，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妈妈在旁边说"心静自然凉，买这个就是浪费钱"。小男孩就那么直愣愣地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妈妈，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攥着那瓶水。

　　那个表情，宋璟瑞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也是小时候，也是夏天，他攥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覃梦婷说了几句。他没有顶嘴，也没有辩解，就那么攥着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妈。

　　后来那包东西被没收了，还是被他偷偷带回家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种站在原地的感觉——手里攥着一点小小的、不值钱的心愿，被大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判了死刑。你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瓶水确实不贵，那包零食也确实没必要买。可你就是想要，说不出为什么想要，只是觉得拿着它的时候心里满一点点。

　　长大了就好了吧。长大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没人管你。

　　可长大了又怎么样呢？他攥着一颗喜欢时昭正的心，比那瓶雪碧贵多了，比那包零食沉多了，可他还是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截暗处。

　　不喜欢哭的。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哭，因为哭了也没用，覃梦婷不会因为眼泪就心软，宋志豪更不会。可他偏偏又是个控制不住眼泪的人，委屈上来的时候鼻尖先酸，酸完了眼眶就热，热了就什么都挡不住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手臂横在眼睛上。

　　后天。

　　后天要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