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欲》Eanchi

6、第 6 章 “我觉

　　“我觉得……”
　　卫宏尘又用牙签扎起颗肉丸塞进嘴里，这几串关东煮，是方才宋璟瑞请客买的。
　　寒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宋璟瑞抬手拢了拢脖颈间的围巾，看向身旁的人：“觉得什么？”
　　卫宏尘费力嚼完口中食物，斟酌着措辞，语气慢慢沉了下来：“我觉得，我喜欢霍阳。”
　　宋璟瑞猛地睁大双眼，脸上满是错愕：“你……你喜欢男生？”
　　他目光微动，留意到卫宏尘眼底泛起的湿意。
　　“是。”卫宏尘喉头滚了滚，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喜欢男的，肯定会打死我的。”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东西，像是吞下了满腔苦涩，又补充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和时昭正，你千万别往外说。”
　　“那……时昭正说什么了”宋璟瑞轻声追问。
　　听到这个名字，卫宏尘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傻笑：“他很尊重我。只是我始终不敢跟霍阳坦白，我总怕，他会觉得我很恶心。”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行至海边步道。夜色渐浓，城市楼宇亮起万家灯火，马路上车鸣阵阵，混着海浪一遍遍拍打堤岸的声响，在晚风里层层叠叠散开。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卫宏尘低声叹道。
　　吃完最后一口关东煮，他将空盒子扔进路边垃圾桶，转头看向宋璟瑞：“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宋璟瑞的心骤然一紧。
　　他有。可他和卫宏尘一样，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他害怕真相摊开的那一刻，自己也会被对方厌弃。
　　前几日日语课的搭子陈沅平，心思通透，怕是早已看出端倪。那天之后，一封书信悄悄递到了他手中。宋璟瑞捏着信纸，迟迟不敢细看，最终只在落款处写下一行哀求的字迹：你知道就好，别跟别人说，算我求你了。
　　陈沅平的字迹灵动俏皮，字里行间满是试探。
　　纸窗被彻底捅破，无处躲藏。宋璟瑞只余下满心惶恐，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别传到他耳朵里。
　　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他只能死死藏在心底，独自慢慢消化。
　　面对卫宏尘的询问，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两人又沿着海边绕了几圈，才结伴踏上回宿舍的路。
　　回到寝室，宋璟瑞洗漱完毕，伸手整理好乱糟糟的被褥，正准备躺下休息，忽然听见上铺围栏传来动静。一只手先探了过来，紧接着，时昭正半个身子探过栏杆，整张脸出现在他眼前。
　　宋璟瑞一愣：“你上我床做什么？”

　　时昭正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笑着解释：“就刚才，火龙果不小心把我的床弄湿了，今晚能不能暂时跟你挤一晚？”
　　他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声应道：“嗯……好吧，你把被子抱过来。”
　　时昭正应声翻身下去，很快抱了被子回来。他把被子在宋璟瑞身侧铺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只是垂眼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问。
　　宋璟瑞已经侧过身去，把靠墙的位置留了出来：“你睡里面吧。”
　　熄灯后的寝室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一片。
　　时昭正钻进被窝，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被褥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宋璟瑞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他闭上眼，拼命调整呼吸，可气息总在某个节点打结，怎么都捋不顺。
　　“璟瑞。”时昭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他睡没睡着。
　　“……嗯。”
　　“你冷吗？你一直在抖。”
　　他心想我不是冷，我是怕。怕你听见我的心跳，怕你察觉我的心思，怕这片刻的靠近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而我还在奢求更多。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
　　被子窸窣响动。时昭正侧过身来，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轻轻搭在了宋璟瑞的腰侧。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妥帖地停在那里，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服，温度缓缓渗进来。

　　宋璟瑞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那道温度烫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时昭正的声音低下来。
　　宋璟瑞几乎忘了要怎么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那个“不”字在唇边碎成了无声的气流。他贪恋这点触碰，贪恋到鼻腔发酸，眼眶泛潮。
　　“……嗯。”他最终只挤出这一个字。
　　时昭正便没有收回手。
　　呼吸渐渐趋于同一片节奏。
　　宋璟瑞把那句“我喜欢你”翻来覆去地咀嚼，嚼到字句都失了形状，只剩下一腔酸涩，混着夜色慢慢咽下去。
　　他没有睡着。他知道时昭正也没有。
　　直到身后那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他侧回着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看向枕头边的电子闹钟，十一点十，距离打铃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他又眨了眨眼，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和时昭正在海边里牵手，在浅水区里游走，海水反复淹过双方的脚踝处。夜晚吹起了冷风，没有打颤，貌似在夏天，时昭正朝他回头。
　　他嘴巴张了张，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他自己哭了，没有声音的梦境，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炸起了烟花。
　　“砰——”
　　没有声音的梦境突然炸响出烟花的爆炸声，他猛地醒了。
　　原来外面在放烟花。
　　宋璟瑞抬起放在被子里的手，摸了摸额头，几颗汗珠浸到指缝里，湿呼呼的。
　　脸颊是滚烫的。
　　十二点了。
　　他感觉胳膊侧靠着有点酸，打算换个姿势。挪了挪腰肢，放在他腰上的手突然将他抱紧了几分，紧接着是温热的气息喷撒在他的后颈。

　　双方肢体真真实实贴着，宋璟瑞抱紧了被子一角。
　　—
　　早上。
　　时昭正准备起床去晨跑的动作惊醒了宋璟瑞，昨晚他睡得浅，到现在的睡眠质量更是一动就醒了，或是早就醒了。
　　时昭正帮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宋璟瑞迷迷瞪瞪说了句话，很含糊，像梦呓。
　　但时昭正还是依言俯下身听他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
　　“抱我再睡会儿。”
　　说完他困得眼皮撑不住了，眼皮一闭又睡了过去。
　　又断断续续做了几个零散的梦，最后梦到在校长室，他和时昭正谈恋爱被发现了，覃梦婷也来了，朝他打了好几巴掌，把他打醒了。
　　六点二十，早给起过了，旁边躺在床铺上的人已经不在了，估计晨跑还没回来，他自己撑起身子下去洗脸刷牙。
　　正在刷牙的霍阳道：“璟瑞你怎么有乌青了。”
　　宋璟瑞挤牙膏的动作一顿，昨晚确实被梦折腾着睡不着，他便问：“那明显吗？”
　　霍阳含糊道：“仔细看就明显了。”
　　那好丑啊，不想变成黑眼仔。

　　—
　　中午午睡完，外面出了太阳，阳光透过细碎的云朵。
　　第一节是体育，大家可以直接从宿舍到操场，导致很多人赖床，午铃响了没起。
　　寒冷的冬天却烘的热，他费尽巴拉地从时昭正怀里拔出来。
　　刘海部分被压的翘了上去，只留着耳边的发还耸拉着。
　　宋璟瑞拿起镜子对着梳了梳，梳子是胶质的，一梳头发丝全立起来。
　　“静电了还梳。”
　　旁人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手肘着床，手托起下巴，另一只手扒拉他午睡前看的小说。
　　《同性恋解说—全集》
　　“你看这东西干嘛？”时昭原本半睁着眼，抬起眼皮去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璟瑞脸一红，抢了过去，动作粗暴地塞进了书包里，“我买随便看看。”
　　“你最近有点刻薄。”宋璟瑞盘起腿来，对他认真道。
　　“什么意思？”
　　“老不爱说话了。”
　　“不爱说话就叫刻薄？”
　　“你沉默寡言。”
　　“嗯，我知道了。”
　　“你现在还睡我床上。”
　　“晚上就干了。”时昭正坐了起来，拿起放在枕边的梳子，抬手把梳子卡在宋璟瑞发缝里。
　　“你前天还对我笑，你现在不喜欢还欺负我。”宋璟瑞就这么跟他说话。

　　干什么嘛。

　　又这样。

　　什么意思。

　　我们越来越模糊了。

　　—
　　5月21日，期中考成绩公布。

　　“我去，我数学终于上90了。”宋璟瑞看着自己手里的成绩单，不由得惊叹。

　　他扭头去看眼时昭正的，

　　139。

　　嗯。

　　“怎么了？”时昭正也看回他。

　　95。

　　“没什么，谢谢你辅导我。”

　　“装得这么礼貌干嘛。”说罢时昭正朝他成绩单上的点点了一点，9.5分。

　　“你干嘛！”宋璟瑞气得往他胳膊擂了一拳。

　　时昭正满意地鼻腔里哼出腔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了下去打篮球。”

　　宋璟瑞把成绩单夹进了书里，也跟着他去。
　　傍晚的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后残余的热气。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笨拙的心跳。

　　宋璟瑞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瓶没拧开的水，目光追着场上那个跑动的人影。时昭正运球过人的动作利落得很，肩膀微微一沉就晃开了防守的人，三步上篮，手腕轻挑，球擦着篮板落入网中。

　　周围有人吹了声口哨。

　　时昭正回头，视线穿过半个球场，精准地落在宋璟瑞身上。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宋璟瑞别开眼，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打完球回宿舍的路上，晚霞烧得正烈，半片天都是橘红色的。时昭正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步子微微起伏。宋璟瑞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你走太慢了。"时昭正忽然停下来等他。

　　宋璟瑞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慌忙刹住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拳。时昭正身上的热气混着薄荷的味道扑面而来，宋璟瑞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时昭正没动，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躲什么？"

　　"……没躲。"

　　"那你耳朵红什么。"

　　宋璟瑞抬手去捂耳朵，指尖碰到耳廓时才发现烫得吓人。他恼羞成怒地把手甩下来，瞪了时昭正一眼："晒的。"

　　时昭正没拆穿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慢到宋璟瑞不用刻意追赶也能并肩。

　　两个人就这么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晚上回到寝室，时昭正的床铺果然已经干了。他踩着梯子爬上去，铺好床单，又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铺看了一眼。

　　"今晚不用挤你了。"

　　宋璟瑞正坐在床边擦头发，闻言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嘴上却淡淡地应："那挺好的，睡得宽敞。"

　　时昭正没接话，缩回身子躺了下去。上铺传来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时昭正闷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宋璟瑞。"

　　"……干嘛。"

　　"你头发没擦干，水滴到我枕头上了。"

　　宋璟瑞抬头一看，果然有几滴水珠正顺着上铺床板的缝隙渗下来。他慌忙站起来，拿毛巾胡乱又擦了几把，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宋璟瑞咬着嘴唇重新坐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黑暗里他躺下去，盯着上铺床板发呆，心想你笑什么笑，你一笑我就完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昨晚时昭正枕过的气息。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闭上眼睛，放任那点气息把自己慢慢吞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五月底的天气开始燥热起来，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哗哗响，吹得试卷边角不断翻卷。宋璟瑞趴在桌上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思路断在半路，怎么也接不上。

　　旁边的座位空着。时昭正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说是什么竞赛报名的事。

　　宋璟瑞把笔一扔，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间带着点藏不住的倦色。他想起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梦到时昭正回头对他说话，可他怎么都听不清。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他想不起来自己哭过没有。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扭过头，看见陈沅平站在过道里，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神色有些复杂。

　　"又给我写信？"宋璟瑞苦笑了一下，"上次那封差点没把我吓死。"

　　陈沅平没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轻声说了句："这次不是我给你写的。有人托我转交的。"

　　宋璟瑞心里咯噔一声。

　　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沅平站在楼梯口的那个表情——皱眉、疑惑、欲言又止。她一定看出来了。她上次写信就点破过一次，这回恐怕连最后那层纸都懒得替他留着。

　　是一个折起来的白纸信封，只在正面中央写了一个三字：

　　“宋璟瑞”

　　笔迹是陌生的，笔画偏圆润，收尾处带着一点不经意的上扬，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又像是特意练过。

　　宋璟瑞握着信封的手微微收紧。

　　他左右看了看，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同学趴在桌上午睡，时昭正不在，霍阳和卫宏尘也没回来。

　　宋璟瑞把贴纸揭开，展开。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圆润、舒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

　　信不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这么直直地铺开在纸上——

　　"那天在烧烤店，你问时昭正我叫什么名字。你问完就跑了，我本来想逮住你问清楚，结果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来我哥说，他在器材室堵了一个叫宋璟瑞的人，被时昭正扇了一巴掌。

　　我哥不是好东西，这我知道。但时昭正为了你动手，这事儿我得弄清楚。

　　你喜欢时昭正，是吧。

　　你不用回答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追他的时候，全校都知道，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我，干净利落，没有留一点余地。我当时觉得丢人，后来想明白了，他那种人，拒绝得越干脆，说明他心里越有数。

　　你藏什么藏。藏得住吗。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学我搞得那么高调。但也别学你自己，什么都不说。

　　不说，就什么都没了。"

　　宋璟瑞盯着最后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不说，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眶，指尖沾到一点潮湿。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教室里很安静，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有鸟叫。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又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紧。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时昭正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只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睡着了？"时昭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宋璟瑞没动，也没出声。他把眼睛闭得更紧，把那句"不说，就什么都没了"翻来覆去地嚼，嚼到舌尖发苦。

　　他听到时昭正拉开椅子坐下来，听到他翻开书本的窸窣声，听到他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问。

　　宋璟瑞把脸往手臂里又埋深了一点。他忽然很想问时昭正一句话——你为什么那天要扇苏宸那一巴掌。你为什么每次都靠我那么近。你为什么脱羽绒服给我穿、为什么，为什么用手指擦我的眼泪。

　　但他说不出口。

　　那句"不说，就什么都没了"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宋璟瑞慢慢直起身，脸上压出了几道红印子，眼睛有点肿。

　　时昭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桌上的水杯推过来，杯壁还温着。

　　"喝口水。"

　　宋璟瑞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卡在嗓子眼的那根刺冲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冲掉。

　　他把水杯推回去，低声道："谢谢。"
　　上课铃响了。

　　—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宋璟瑞走在时昭正旁边，落后半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开口："时昭正。"

　　"嗯？"

　　"你暑假生日……我能提前问你一件事吗？"

　　时昭正侧过头来看他："什么事？"

　　宋璟瑞盯着地上交叠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没事。到时候再说。"

　　时昭正没追问，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慢到宋璟瑞不用刻意落后半步，也能和他并肩。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晚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路灯底下那两道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宋璟瑞没再说话。但他把苏郁珊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不说，就什么都没了。"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又松开。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