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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 ...

  •   苏禾衣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通过跟村里妇人的相处及一些经历,她逐渐真正的认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怎样的社会。

      周蕊儿从小养尊处优,接受到的思想就是上层阶级的高高在上,她自然不指望喊两句人人平等的口号就让这位小姐良心发现,然后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你觉得你算是一位君子么?”苏禾衣轻声问她。

      周蕊儿沉默了。

      “你可知下一句是什么?”

      周蕊儿摇摇头。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意思是说大地宽厚,君子应像大地一样宽厚载物。”苏禾衣说,“因为身份地位自视高位,瞧不起那些奴仆,是宽厚么?”

      周蕊儿咬住嘴唇,缓缓咬了咬头,又说:“可我就是比他们高贵啊,我一只头花抵他们一个月的工钱,我生气罚他们,他们也只能忍着。”

      “那你得到头花付出了什么呢?”苏禾衣问她,“跟你的父亲撒了撒娇吗?如果要你去挣钱,你有能力去自己挣来这头花吗?”

      “设想一下,如果你不是地主家的小姐,只是一个平凡贫苦家的女儿,对着这些奴仆呼来喝去,肆意打骂,会是什么下场?”

      周蕊儿捏着袖子,面色有些发白。

      她会被肆意打骂,欺辱,如果是在爹爹所说的乱世,甚至会被杀掉。

      苏禾衣瞧着她的脸上,打算对方一旦有生气的迹象就转移话题,免得这娇小姐生气了。

      真惹生气了,骂她两句还好,扣她工钱可就不妙了。

      不想周蕊儿神色几番变幻,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朝她深深一拜,神色认真:“多谢老师,蕊儿受教了。”

      她突然这么一拜,弄得苏禾衣心中一惊,差点站起来,但为了维持住自己身为老师的高逼格,她只是点了点头。

      “下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士也不单指男子吗?”

      “当然,有才学,品德好,值得被尊敬的都能被称为士。”

      ……

      下雪了,大团大团的雪纷纷扬扬飘在空中,院中的梧桐树枝上也落满了白,空气都带着冷冽。

      转眼间,苏禾衣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多月了,她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住朵雪花,感受着它在掌心融化成冰水。

      看着满天飞雪,银装素裹,苏禾衣突然有感而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啊。”

      说完她愣了一下,以前看见美景她绝不会这样飚出一句古诗,而是怪叫一声,然后大声感叹,“我去,好漂亮啊。”

      这个世界无时不刻不在改变着她,而她依然毫无头绪,不知自己为何而来,又该怎样回去?

      那个世界的自己怎么样了?凭空消失了吗?那爸爸妈妈……

      接下来她不敢细想。

      “好大的雪。”李松照在旁边淡淡开口。

      好吧……改变的也不止她一人。某个小萝卜头都被她带的讲白话文了。

      “快过来。”苏禾衣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

      李松照有些戒备地看着她,身体却很诚实的靠了过去。

      果然,一双冰冷的手突然袭入他的颈脖间,冰冷的触感激起一阵痒意,他本能地拿下巴夹住对方的手,但越是这样越痒,弄得他有些想笑。

      “嘿嘿,被我抓住了吧。”苏禾衣把双手放在他颈脖间,“乖乖过来当我的暖手宝吧你。”

      知道他怕痒,苏禾衣故意挠了挠他,李松照果然忍不住咧起嘴角,挣扎着要跑。

      “桀桀桀,还想跑?被我抓住你就受着。”苏禾衣怪笑两声,逗他。

      李松照被她半搂在怀里,这么一闹,浑身暖洋洋的,痒意蔓延,笑意忍都忍不住。

      这两个月他不必出门做工,只需要在家做两顿饭,苏禾衣爱吃辣吃肉,他就变着法的做。两个月来跟着吃好的,李松照身上也长了些肉,个子也长了点儿,终于不似之前那般,皮包骨似的。

      看起来粉雕玉琢的,更可爱了,整个人也有了丝孩子气,不像之前,跟个老古板似的。

      “手怎么回事?”苏禾衣眼尖瞥见他一双小手红肿发亮,关节绷得紧紧的。

      李松照连忙把手藏到身后,小声说:“没事的。”

      苏禾衣皱着眉,一把将他的手拽出来,只见李松照十根手指肿得跟腊肠似的,手背裂开几条口,关节处甚至长了冻疮。

      “怎么冻成这样?老实交代。”苏禾衣有些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没关系的,每年冬天都是这样。”李松照小声说。

      “是不是用冷水洗衣服了?”苏禾衣问他,“不是叫你用热水洗么?”

      李松照:“太浪费了,没有这么多柴。”

      这几年他手一直是这样,一到冬天就肿胀如馒头,生疮流脓,到春天便奇痒难忍。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他本有意藏着,不想让她看到的。太丑陋了,有时他自己都不忍直视,更别说她了。

      想着,突然感觉手被一片温暖包裹。

      苏禾衣将他一双小手放在掌心,轻柔地揉搓,甚至弯下腰来,轻轻对着掌心呵气。

      温热的暖风穿过指尖,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钻进骨头里般,痒得他心颤。

      苏禾衣:“我上次不是带了些碳回来吗,以后烧炭的时候拿个小炉到上面煮点热水,你洗衣服洗碗的时候兑点,别用冷水了。”

      李松照乖顺地点点头,享受着片刻的温暖,没再说话。

      今天周蕊儿要随着周父上京,她也得了一天的假,刚好又下雪,不用出门上班的时候下雪,苏禾衣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好到爆了。

      牵着李松照的手走到里屋,炭火烧的屋子暖融融的。屋子也添置了许多家具,不似苏禾衣刚来时空荡荡的。

      “烤会儿火吧。”苏禾衣打算直接将书案搬到炉子旁,挪了两下发现搬不动,索性把炉子挪到书案边。

      研墨,提笔,抬腕,落笔。

      苏禾衣眼神专注,眉宇间拢着炉火淡淡的柔光,眼神清亮,稚气未脱,似雪堆里挣扎出来一抹柔枝嫩叶。

      没一会儿,两行漂亮的字就出现在宣纸上。

      “今天白天不用去镇上,你现在就把字写了,晚上写字对眼睛不好。”苏禾衣说。

      苏禾衣感觉自己现在行为动作都一股老师味,明明自己也才十六,还是个学生,她白日去周家教周蕊儿,傍晚回来再教李松照。

      不过小萝卜头比周蕊儿性子沉默得多,不咋问问题,他低头写字,她就到旁边看书,从周家带回来的书,名间的画本子,有什么看什么。

      今天苏禾衣捧着书却看不进去,满脑子爸爸妈妈,想象着他们找不到自己绝望崩溃的脸,他们报警时的无助,调了所有的监控都找不到她的影子……

      想着想着,苏禾衣鼻头忍不住泛酸,连忙把头抬起来,防止眼泪在眼眶中凝聚。

      “小萝卜头,你知道这个你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苏禾衣转移注意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松照聊天。

      李松照:“太平之时,百姓安居乐业,幼有所长,老有所养。”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觉得这是世界是什么形状。”苏禾衣瞅了他一眼,蹙眉:“这也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现在撒谎越来越不走心了。”

      李松照没反驳,盯着手里的笔,说:“古人有云:‘天圆地方’,故天应该是圆的,地为方。”

      “不是,是一个大大的球。”苏禾衣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李松照疑惑看她,拿笔在圆的下方点了个点,问:“那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不会掉下去么?”

      苏禾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出声,“我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

      寻常女子讲究的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在她这里完全没有份量,她笑起来总是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眼睛眯成月牙,有时听到过于好笑的话,还会笑出倒抽气的声音。

      她走路也是蹦蹦跳跳的,步子迈得极大,裙摆追不上她的步子,总是在身后像花一样绽开。

      “不会掉下来,这个球每时每刻都在转。”苏禾衣说。

      李松照沉默了,那不是更不能住人了吗?

      苏禾衣也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古代孩子解释自传公传,解释万有引力,这种常识在她的世界就像人必须吃饭必须喝水一样理所当然,到这个世界即使她讲破嘴,对方也不会理解,即使理解了也不会信,只当她在异想天开。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口,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般,天地渺渺,灵魂却居无定所。

      苏禾衣整个人气势突然消沉起来,眼皮有些无力地耷拉下去,手中笔按在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松照感受到了,他抿起唇,左手藏在袖中无意识收紧。

      他知道她有心事,她常常半夜啜泣,她有时会走到院子里,伏在梧桐树脚下,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这个时候,他都在房里偷偷看着。他终于知道,或许,她也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一边不希望她伤心,她心情不好时,像被霜打了的花枝,黯淡,低垂,整个人似笼罩着颓废的雾气。

      但另一边,他卑劣地祈求着,祈求命运不要把她带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难以割舍的部分。

      “你说……”苏禾衣收起所有嬉皮笑脸,一边声音沉沉,一边拿笔在纸上画下几条线。

      “一个人,这是她的父母,这是她的亲戚,同学。”苏禾衣将中间的小人用毛笔连接起来。

      “不管世界有多大,她接触到的就只有这么大,就好比刘婶的世界是这个村儿,最多延伸到镇上,她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这就是她的世界。皇帝要管理整个国家,他的臣子遍布天下,他的世界就是整个晟国。”

      “那如果……”苏禾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突然之间,这个人身边的这些人,这些关系,全部消失,那她——算不算死了?”

      李松照看着苏禾衣在纸上狠狠划了一笔,似一把利剑,将连着中间小人的短线全部斩断。

      “不算。我阿爹阿娘,兄弟姐妹,家中奴仆一夜之间被屠杀殆尽,可我还活着。”李松照声音平淡地叙述,面上显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来。

      瞧着他自揭伤疤来安慰自己,苏禾衣一时有些懊恼,怎么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呢。

      活着才有希望,她怎么能说这么丧气的话。

      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五年,十年,二十年,有法子穿过来就肯定能穿回去。

      不要放弃,苏禾衣。

      想着,她摸了摸李松照的头,半哄着他:“正因为这样,你更要好好活下去,我们小萝卜头最坚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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