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李 ...
-
李松照手腕被她捏着,跟着被带了个趔趄,苏禾衣步子迈得大,他就得跟着小跑,心口砰砰直跳,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笼罩着他,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于是周围的景色好像都变得灰白,只有眼前这抹碧色的背影是有色彩的。
拉着他走了很远,苏禾衣喘息着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往后瞧了瞧,见人没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他经常这么欺负你吗?”苏禾衣弯腰把衣袖在水中浸湿,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偶尔。”李松照说。
“这么羞辱人的事他们以前也干?还偶尔干?”苏禾衣眼睛瞪大,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怒火又蹿了起来。
“服了,一群傻逼,欺负个小孩算什么,真希望他们今天出门被车撞死!”苏禾衣骂一半,忍不住站起身来,挥手扇风给自己脸颊降温,顺便把脚边的一块石头踢到河里。
“咚!”的一声石头落地河里。苏禾衣气不过,又抓起李松照的袖子,“走!我要去报警……官,要警察叔叔把他们全枪毙了算了,活着害人。”
李松照站在原地没走,淡淡地说:“官府不会管的,他们没有动手。”
当然了,其实动手了也大概是不会管的。
李松照拽了拽苏禾衣袖子,小声说:“就此作罢吧,我早已习惯了。”
却见苏禾衣转过身来,眼眶红红,两行清泪狠狠划下,弯下腰来搂住李松照,瓮声瓮气说:“对不起,我早应该想到你过得这么委屈的,我还心安理得的要你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来工作。”
她太稚嫩,被保护的太好,她的世界有严格法律约束行为,有社会地位不低的父母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家里有足够的金钱和资源为她托底她从来不用为生计烦恼。
她将尊严看得比天重,却不知公平两个字对弱者来说是何其的困难,势弱者太过看重所谓的尊严,在这个古代社会是活不长的。
李松照身体一僵,温热的泪浸透了他的肩膀,像一团火淌在了他身上,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是他被辱,他被摁在地上,她却要哭,与他而言,这种事情不过是家常便饭。
小孩子对外界的感知并不完善,在三年的颠沛流离中,他早已麻木,最开始他会哭,现在已经难以激起太大的波澜,好像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真论起来,他的心死过两次。第一次是八岁夜晚,他看着阿爹阿娘的头颅被串在长矛上,举过头顶,而始作俑者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令。
第二次是拼死将他带出来的赵叔病重。
他拿着娘亲的玉佩去换钱请大夫,却不知道民间首饰珍宝要在哪里换成银钱,在街上问路时被抢了。
带了满身伤回去,拖着腿回家时赵叔尸体都硬了。
李松照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对方终于松开了,他这才如蒙大赦般,大口呼吸起来。
苏禾衣随意抹了把眼泪,给他看自己包袱里买的吃食,“走吧,咱不说这些了,我给你买了可多好吃的,这个,糖渍杏脯,喏。”
一个黄澄澄裹着糖粉的蜜饯被递到他面前,李松照迟疑着接过,却没有吃。
“以后你别去那了,我明天去周家给他家女儿当老师,一个月四两五百文呢,以后我养你。”苏禾衣说着,拍了拍他的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一前一后,往回家的方向走,苏禾衣絮絮叨叨规划的声音飘荡在暮色中。
李松照捏着杏脯,糖渍化在手上。
他突然回忆起两年前前,赵叔死了,他还有些首饰却不敢再拿去换钱,独自一人去街上学着城里的小乞丐乞讨。有次饿急了,看见别人家的小孩拿着杏脯吃,孩子母亲怕他蛀牙,不让他吃,那孩子在街上撒泼打滚,混乱中杏脯掉到地上。
他咽了咽口水,在旁边等着看着,等人走了,他才上前摸起地上的杏脯。
吃进嘴里,是甜的,还混着一股咸苦臭味,原来上面沾了鸡屎……
他一边抠嗓子一边吐,吐的全是酸水,眼泪都呕了出来。
瞧着手心的杏脯,李松照捏了捏,将它放进嘴里含着。
是甜着的带着些酸味,有杏子的清香,没有那股咸苦味。
感受着甜味在嘴里化开,李松照鬼使神差问她:“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苏禾衣也捏了块果脯丢进嘴里,说:“只要我在这个世界,当然不会抛弃你。”
至于永远,她不敢承诺未知的事。
李松照放下心来,一直漠然平静的心泛起涟漪,心情莫名其妙的好,嘴角遏制不住地扬起弧度。
她说来凡间渡劫一世,一世就是百年,要离开也是百年之后再离开,至于百年,他应当是活不到的。
像本来灰云笼罩的上空突然出现一束光,穿透云层,照在地上,世界重新开始有了形状。
第二天苏禾衣一早起床,准备去镇里给周家女儿上课。
出门伸了个懒腰,瞧见李松照已经蹲在院里的菜地里,不知道在干嘛。
“早呀小萝卜头。”苏禾衣给他打了个招呼,走近一瞧。
李松照正盯着那几根蔫了吧唧的胡萝卜苗出神,见她过来,抬头问她:“最近有鸡来过我们院子里吗?”
“呃……我不知道,我没有拔过它。”苏禾衣心虚撂下一句,匆匆忙忙往外走。
李松照:……原来是她拔的。
今日天气不大好,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气温骤降,苏禾衣在路上冷得直哆嗦。
走到周家,她感觉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真不知道李松照这么瘦小,每天是怎么坚持走这么远来镇上做工的。
幸好这条路是附近几个村子上镇的必经之路,一路上陆陆续续都有人来往,不然她还真有点不大敢自己一个人走。
来到周家,周平连忙来给她开门,满脸笑容地将她请进去,带到周小姐房门前。
“小姐,起来啦!”丫鬟在门外小声喊,“苏先生已经在府里等着了。”
“烦不烦啊!”里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我说了我不要读书!那老东西教的都是些歪理邪说!”
这么冲?苏禾衣为自己接下来的教学任务捏了把汗。
旁边周平则一脸不忍直视,仿佛她说出来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接着小心地觎了一眼苏禾衣的神色,见她没露出什么别的表情才松了口气。
“您看……这……”周平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苏禾衣。
即使他是管家,说到底也不过是奴才,自然不敢触主子的霉头,更何况周老爷就这么一个女儿,奉若掌上明珠,已经到了娇惯的地步。
“不要紧。”苏禾衣打了个哈欠,“她现在应该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睡会也好,既然这样,我也去睡会,正好也累了。”
她也要长身体呢。
“啊?”周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连忙吩咐旁边婢女,“去,给苏姑娘准备一间客房。”
教书先生来主人家,先睡上一觉,这样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自家小姐在老师上门时,赖着不肯起床也是罕见,这位没有摔门而走就已经很有耐力了。
至于先睡一觉……就随她吧。
周蕊儿由婢女服侍着起床时,想起什么转头问:“我爹给我请的新老师呢?怎么样,是不是被我气的吹胡子瞪眼,一甩袖子走了。”
旁边婢女正给她梳头的手一顿,说:“没有。”
听到这话,周蕊儿有些失落,“这么能忍?那好吧,叫她来教我吧,我现在起床了。”
“……那位姑娘……说她乏了,先去睡了,还说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喜欢睡觉是正常的。”婢女将苏禾衣说的话复述给她。
听着前半句周蕊儿还皱起眉有些生气,听到后边的话,脾气顿时如奶油般化开。
“她真这么说?”周蕊儿一双丹凤眼里带着些欣喜,“看来这次爹爹给我请的还算个正常人,终于不是一些迂腐掉牙的老酸儒了。”
周蕊儿本来还有一种地山臭水遇知音的欣慰,在漫长的等待中,这种好奇与欣喜逐渐被烦躁所代替。
这人怎么比她还能睡?
终于,在雨停之后,苏禾衣终于拖着步子来了。
这是苏禾衣的第一次见到这位地主家的女儿,约摸十二岁的样子,被养的极好,梳着精致的双丫髻,两颊圆润饱满,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丹凤眼瞪着她,眼神透着些不满。
“你怎么这么能睡?”周蕊儿冷冷地说。
“啊?你等了我很久吗?”苏禾衣有些惊讶,连忙说:“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醒了,怎么不叫人喊醒我呢?”
说白了,她一个打工的,哪有自己睡懒觉要主人家等自己的道理。
周蕊儿‘哼’了一声,心情好了不少,撇撇嘴,大度道:“你等了我,礼尚往来,我当然要等你醒。”
苏禾衣听着这话有些惊讶,这周蕊儿也没他们说的这么顽劣嘛,还挺通情达理的。
“苏姑娘,这是家里的藏书。”周平带着一大撂书放在案桌,默默退了出去。
苏禾衣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女诫》,有些心虚地翻了翻,幸好,没有特别生僻的繁体字,她大概还是能看懂的。
翻着翻着,苏禾衣皱起眉来,怎么能教这种东西。
‘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大概意思是: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所以谚语说:“生男如狼,还怕他软弱;生女如鼠,还怕她像虎。”
还说什么,丈夫有再娶的道理,却没有女子再嫁的条文,说丈夫是妻子的天。天不可逃,夫不可离。行为违背神灵,天就会惩罚。
苏禾衣心里想,照她这样说的话,她妈年轻时谈了十来个男朋友,岂不是要天打五雷轰了,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想了想,要她教这种东西不是毒害小孩吗。
想了想,苏禾衣执笔写下几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什么意思?”周蕊儿歪着头问。
“意思就是说天地万物奋发向上,人应该像世间万物一样,自强不息。”苏禾衣说。
“君子是男子,之前老师说女子应柔弱乖顺。”
“哦,他们在放屁。”苏禾衣继续写着,头都没抬地说:“男人女人,品德高尚的都可以称为君子,自强不息是每个人的课题。”
周蕊儿眼睛发亮,“我也觉得,夫子说女人要乖顺,要三从四德,以父为天,可若是我嫁了个低贱马夫奴婢,也要对他低眉顺眼吗?我一个小姐,怎么可以对贱民唯命是从!”
苏禾衣皱了皱眉,只觉得这贱民两个字格外刺耳。
在她的世界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自信一些或内向一些,没有人觉得自己天生低人一等。
即使是气极了吵架,也是以双方父母为圆心,以品行外貌各个方面为半径展开的全方面攻击,人与人是平等的交流,几乎没有人用贱民这个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