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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霜降过 ...

  •   霜降过后,北平一日冷过一日。

      白鹤堂“病”了。腿疾加重,咳疾复发,整日卧床。梁鸿煊派了大夫来看,诊脉后只说是“体虚气弱,旧疾未愈,又添新忧,需静养”,开了几副温补的药,便不再过问。

      这正合白鹤堂的意。他终日闭门不出,只在午后阳光好时,由丫鬟搀着在院里坐片刻。梁公馆深宅大院,他这处小院偏僻,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煎药的丫鬟,几乎无人踏足。

      倒成了他观察这宅子的绝佳位置。

      院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桠横斜,正好能望见前院进出的路径。白鹤堂就坐在树下,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本书,目光却透过书页,落在院门外。

      他看见了梁鸿煊每日辰时出门,酉时归家,身后跟着八个荷枪实弹的亲兵。

      看见了梁继勋每隔三日便会骑马出府,方向是城西大营。

      看见了梁仲霆,这位梁家二少几乎夜夜笙歌,时常天蒙蒙亮才醉醺醺回来,有时还搂着百花楼的姑娘,在门口就动起手脚,惹得守门小厮低头憋笑。

      他也看见了梁少珩。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穿戴整齐去燕京大学,傍晚时分回来,总会先来他院里一趟,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是几块新式的洋点心,放在门口石阶上,叩叩门,不等回应便离开。

      白鹤堂从不去拿。那些点心,总在次日清晨被扫洒的婆子收走。

      直到第五日,梁少珩没再送东西来。他径直推门进了院。

      白鹤堂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这是春杏前几日送来的,说是“三少奶奶整日躺着也无趣,不如学学女红”。他本不会,但这几日装病,倒真绣出几针歪歪扭扭的缠枝莲。

      梁少珩站在院门口,晨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驼绒马甲,手里没拿书袋,倒提了个藤编的小食盒。

      “今日没课?”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在白鹤堂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白鹤堂垂眼,点点头,手指在帕子上无意识地描着花纹。

      “我请假了。”梁少珩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并一小碟姜醋,“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厨房做的清粥小菜怕也吃腻了。这是前门‘兴隆记’的汤包,趁热吃才好。”

      白鹤堂不动。

      梁少珩也不催,自顾自摆好碗筷,又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腿还疼吗?我托同学从西洋带了种新药膏,说是对骨伤好,晚些让春杏给你送来。”

      白鹤堂终于抬眼,看向他。

      少年眼神干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不像作伪。可越是干净,在这污糟的梁家,就越是扎眼。

      “为什么?”白鹤堂用炭笔在小木板上写——这是春杏前日找来的,说“三少奶奶不能说话,写字也方便”。

      梁少珩看着那三个字,愣了愣,随即笑了:“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妻子,我对你好,不是应当的么?”

      妻子。白鹤堂指尖一颤,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低头,擦掉,重新写:“你不疑我?”

      “疑你什么?”梁少珩拿起筷子,夹了个汤包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疑你替妹出嫁?还是疑你男儿身?”

      白鹤堂浑身一僵,手中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梁少珩弯腰捡起笔,用袖子擦净灰,放回他手里,声音很轻:“那日你昏迷,大夫来诊脉,我就在旁边。大夫说‘少奶奶脉象雄健,不似女子’,我支开了旁人。”

      他顿了顿,看向白鹤堂瞬间苍白的脸:“别怕。这宅子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白鹤堂死死攥着炭笔,指甲掐进掌心。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脉象这一层。是了,他再装得柔弱,内里终究是男子的底子,寻常大夫或许看不出,但若遇着精于此道的……

      “你为何不说?”他写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为何要说?”梁少珩反问,眼里有淡淡的疲倦,“这宅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父亲的,大哥的,二哥的……多你一个,不多。”

      他看向院外,目光有些空:“我娘是四姨太,原是唱戏的。父亲看上她,强娶进门。我十岁那年,她吊死在这棵槐树下。”

      白鹤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头顶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发现时,尸身已经僵了。父亲让人悄无声息地埋了,对外说是急病身亡。”梁少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宅子吃人,不吐骨头。你既来了,我能做的,不过是让你少吃些苦。”

      白鹤堂沉默了很久。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他抬手,拂去落叶,在木板上慢慢写:“你不恨?”

      “恨谁?恨父亲?恨这世道?”梁少珩笑了笑,有些惨淡,“恨有什么用。我读书,学新思想,想着有朝一日离开这里,去南方,去一个干净点的地方。可我是梁鸿煊的儿子,这身血脉,洗不脱。”

      他看向白鹤堂,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但你不同。你本不该在这里。等时机合适,我想办法送你走。”

      送他走?白鹤堂几乎要笑出声。家仇未报,他能走去哪里?

      但他没写,只是垂下眼,夹起那个已经微凉的汤包,咬了一口。汤汁很鲜,蟹黄香浓,可咽下去,满口苦涩。

      梁少珩看着他吃,眼里渐渐有了点笑意:“好吃么?下回带‘稻香村’的枣泥糕,你应当喜欢。”

      白鹤堂没应,只慢慢吃着。汤包吃完,他搁下筷子,在木板上写:“丫鬟可信?”

      问的是春杏和秋棠。这两个丫鬟是梁少珩拨来伺候他的,平日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神也干净。

      梁少珩沉吟片刻:“春杏是家生子,她娘在后厨帮工,老实本分。秋棠是去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据说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才被卖。两人底子都干净,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宅子里,没有绝对可信的人。便是她们,你也需留三分心。”

      白鹤堂点头。这是实话。

      “对了,”梁少珩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推过去,“你要的东西。”

      白鹤堂打开,里面是几味药材。川芎、当归、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但也有几味,单独用是良药,配在一起,却能让伤口迟迟不愈,却不伤根本。

      他前日写了方子,托梁少珩帮忙抓药,说是“治腿疾”。

      梁少珩看懂了,却没多问。

      “谢谢。”白鹤堂写下这两个字,将药包仔细收进袖中。

      “不必。”梁少珩起身,提起空了的食盒,“我该走了。晚些父亲要考校功课,若不及格,怕是要挨板子。”

      他走到院门,又回头:“夜里凉,早些回屋。炭盆我让春杏多加些炭。”

      白鹤堂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许久,才慢慢收起木板和炭笔。

      指尖触到袖中药包,粗糙的纸面摩挲着皮肤。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梁少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是当真单纯良善,还是另一层更深的伪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虎狼窝里,一丝一毫的心软,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当日下午,梁公馆后厨】

      春杏端着药罐,小心翼翼穿过回廊。药是给三少奶奶煎的,大夫说需文火慢炖两个时辰,她守了一下午,这会儿汤色浓黑,正是时候。

      刚走到后院门口,就被人拦下。

      是梁仲霆身边的丫鬟红玉,穿一身水红袄子,叉着腰,斜眼看她:“哟,这不是春杏么?急慌慌的,去哪儿啊?”

      春杏低头:“给三少奶奶送药。”

      “三少奶奶?”红玉嗤笑,“一个病恹恹的哑巴,也值得你这么上心?二少爷昨儿个赏我的胭脂没了,你去前街‘馥香斋’给我买一盒来。”

      “这……”春杏为难,“三少奶奶的药耽搁不得……”

      “药晚些喝又死不了人!”红玉柳眉倒竖,“让你去就去!怎么,攀上三房的高枝,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春杏咬着唇,不敢顶嘴。红玉是二少爷眼前的红人,得罪不起。可三少奶奶那边……

      正僵持着,秋棠拎着食盒从后厨出来,见状快步上前,将春杏护在身后,对红玉笑道:“红玉姐姐要买胭脂?正巧我要去前街给大太太买蜜饯,顺道帮姐姐捎一盒就是。春杏得给三少奶奶送药,耽搁了,三少爷问起来,咱们都担待不起。”

      她话说得软,却把梁少珩搬了出来。红玉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真得罪三房,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要玫瑰香的,别买错了!”

      说完扭身走了。

      春杏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秋棠:“多谢秋棠姐。”

      “谢什么。”秋棠接过她手里的药罐,“你去送药,我去买蜜饯和胭脂。记着,在这宅子里,少说话,多做事,但也别任人拿捏。”

      春杏点头,端着药罐匆匆往小院去。

      秋棠看着她背影,眼神深了深。她拎着食盒,却没往前门去,而是绕到后园假山后。那里站了个小厮,见她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秋棠姑娘,二少爷问,那哑巴近日如何?”

      “整日卧床,偶尔在院里坐坐,看书,绣花,并无异常。”秋棠声音平静。

      “可有人探望?”

      “三少爷每日都去,有时送些吃食,说几句话便走。大少爷和二少爷从没去过。”

      小厮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塞给她:“二少爷说,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三少爷和那哑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秋棠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袖中:“告诉二少爷,我省得。”

      小厮转身离开。秋棠又在假山后站了片刻,才拎着食盒往前门去。路过小院时,她往里瞥了一眼。

      白鹤堂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书,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春杏端着药碗站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

      秋棠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小院里】

      春杏将药碗递给白鹤堂,小声说:“三少奶奶,药好了,趁热喝。”

      白鹤堂接过,药汁浓黑,气味刺鼻。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空碗递回。

      春杏接过碗,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方才……方才在门口遇见红玉姐姐,她让我去给她买胭脂,是秋棠姐替我解了围。”

      白鹤堂抬眼,看向她。

      春杏被他看得有些慌,忙道:“我、我没说别的!就是觉得秋棠姐人真好,若不是她,我怕是要误了您喝药的时辰……”

      白鹤堂点点头,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秋棠平日,待你如何?”

      “很好!”春杏用力点头,“我刚来伺候您时,什么都不懂,都是秋棠姐教我。她识文断字,懂得可多了,有时还偷偷给我讲戏本子里的故事……”

      她忽然捂住嘴,意识到说多了,脸涨得通红。

      白鹤堂笑了笑,写:“无妨。去吧。”

      春杏如蒙大赦,端着空碗匆匆退下。

      白鹤堂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冷。

      秋棠。识文断字,懂得多,处事圆滑,还会“偷偷”讲故事。这样一个丫鬟,为何会沦落到被卖进梁家为婢?

      他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这宅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梁鸿煊的,梁继勋的,梁仲霆的。梁少珩的。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而他,要在这重重算计里,找到那条通向复仇的路。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片飘落。

      秋天要过去了。冬天来了,有些账,也该清一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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