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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 梁公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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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馆的前厅,檀香混着陈年木器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白鹤堂被丫鬟搀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左腿的“伤”让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绣鞋在光洁的青砖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堂上坐满了人,一道道目光刺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主位上是梁鸿煊。五十四岁的梁大帅今日穿了身暗紫团花长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转动的咔嗒声不紧不慢。他身侧坐着的女人该是大太太,五十上下,面容刻板,眼神像淬了冰的针。
下首左侧是梁继勋。三十一岁,一身戎装未卸,肩章上的将星冷硬。他正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仿佛堂下站着的是团空气。他身边坐着大少奶奶,抱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另一个一般大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玩弹珠——是那对双生子。
右侧是梁家老二梁仲霆。二十七岁,穿着时兴的浅灰西装,头发抹得油亮。他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鎏金怀表,嘴角噙着笑,目光从白鹤堂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像在估价一件货品。
再往下,是几位姨太太。四太太坐在最末,也就是梁少珩的生母,三十出头,容貌温婉,此刻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
白鹤堂垂着眼,走到堂中。
丫鬟递上茶盘。他端起一杯,走到梁鸿煊面前,屈膝跪下——这个动作牵动腿伤,疼得他指尖发颤。他双手举杯过顶,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这是哑女该有的“礼数”。
梁鸿煊没接茶。他继续盘着核桃,目光落在白鹤堂低垂的脖颈上。那片皮肤很白,在晨光里泛着瓷釉般的光泽,因低头而露出一小段脆弱的弧度。
“抬起头来。”梁鸿煊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白鹤堂缓缓抬头,但眼皮仍垂着,做出恭顺怯懦的模样。
“模样倒还周正。”梁鸿煊看了片刻,终于接过茶,抿了一口,随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丢在茶盘上,“既进了梁家的门,就守梁家的规矩。你身子不便,平日就在房里养着,少出来走动。”
这是要把他圈禁起来。
白鹤堂叩头,双手比划着“谢”的手势——这是出嫁前跟家中老仆现学的。
“哟,还真是个哑巴。”梁仲霆忽然笑出声,怀表链子在指尖晃悠,“爹,风水先生说的‘天赐良缘’,就赐这么个残废?老三可真是好福气。”
这话说得刻薄,堂上却没人出声。大太太嘴角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
“二哥慎言。”梁少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白鹤堂没回头,但听见脚步声走近。梁少珩在他身边跪下,端起另一杯茶,敬向梁鸿煊:“父亲,望舒她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儿子替她赔罪。”
梁鸿煊看着小儿子,眼神深了深,终是接过茶:“既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好生待着便是。”
这话说得微妙。白鹤堂指尖一紧——梁鸿煊知道什么?还是说,这只是寻常的敲打?
敬茶继续。大太太接了茶,给的却是一对成色极差的玉镯,嘴上说着“望你早日为梁家开枝散叶”,眼里却没半分温度。梁继勋只是点点头,茶都没接,直接让身旁副官递上个红包。轮到梁仲霆时,他接了茶,却故意用指尖在白鹤堂手背上划过,笑得轻佻:“弟妹这手,倒是比脸还嫩。”
白鹤堂触电般缩回手,茶盏一晃,几滴滚茶溅在手背,瞬间烫出红痕。
梁少珩倏地起身,挡在他身前:“二哥!”
“哟,这就护上了?”梁仲霆挑眉,却也没再纠缠,懒洋洋靠回椅背。
一圈茶敬下来,白鹤堂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重新低下头,扮演好那个怯懦、残疾、任人拿捏的哑女。只是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脸,将那些或冷漠、或轻蔑、或贪婪的表情,一寸寸刻进心里。
敬茶毕,梁鸿煊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白鹤堂被丫鬟搀着往外走。经过回廊时,听见身后传来梁继勋低沉的声音:“父亲,那件事……”
“书房说。”梁鸿煊打断他。
白鹤堂脚步未停,耳力却集中到极致。但两人已走远,只隐约飘来几个字:“白家……处理干净……”
他心口骤然一缩,指甲掐进掌心。
是巧合,还是……
“小心台阶。”梁少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白鹤堂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险些绊倒。梁少珩扶住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腿还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歉疚,“昨夜……是我没护好你。”
白鹤堂摇头,比划着“无妨”的手势。
梁少珩看不懂手语,但看懂了他眼里的疏离。少年眼神黯了黯,松开手,退开半步:“我送你回房。之后我得去学校,今日有课。院里留了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棠,有事尽管吩咐她们。”
一路无话。
回到昨夜那间新房,梁少珩在门口停住:“屋里的东西,我让人换了新的。那些……摔碎的,都收拾走了。”
他指的是昨夜被砸碎的胭脂水粉,被扯坏的嫁衣。
白鹤堂点点头,欠身行礼,然后关上了门。
门板隔开两人的瞬间,他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面具寸寸剥落。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像条离水的鱼。
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那片红痕,忽然低低笑出声。
多可笑。他白鹤堂,自幼习文练武,也曾想过报效家国,如今却要扮作女子,在这魔窟里对仇人下跪敬茶,被纨绔轻薄,还要做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撑着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乌青,唇无血色。他慢慢抬手,一点点擦去脸上厚重的胭脂,露出原本的肤色。指尖触到下颌,那里骨骼的棱角被铅粉遮掩,但仔细摸,仍能触到属于男子的硬朗。
“叩叩。”敲门声响起。
白鹤堂迅速抓起脂粉,三两下补好妆,又恢复那副柔弱模样。
进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圆脸,眼神怯生生的,手里端着个托盘:“三、三少奶奶,这是三少爷吩咐送来的药膏,说是治烫伤……还、还有蜜饯,说药苦,让您含着……”
是春杏。
白鹤堂接过药膏和蜜饯,对丫鬟笑了笑,比划“谢谢”。
春杏脸红了,慌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三少奶奶有事尽管吩咐!”说完逃也似的退出去。
门关上,白鹤堂看着手里的白瓷药罐。罐子还温着,带着人的体温。他打开,是清凉的膏体,有淡淡的草药香。
他挖了一点,涂在手背烫伤处。清凉感缓解了疼痛,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这微小的善意烫了一下,又酸又涩。
不能心软。他对自己说。梁少珩是梁鸿煊的儿子,是这吃人宅邸的一部分。今日一点温情,来日就可能变成刺向他的刀。
他收起药罐,走到窗边。
窗外是梁公馆的后院。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奢华得刺眼。几个小厮正抬着一箱箱东西往库房去,看那沉甸甸的样子,该是金银。
梁鸿煊爱财,世人皆知。这些年靠军阀混战、强征暴敛,梁家的库房怕是比国库还满。
白鹤堂的目光落在库房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嫁妆箱最底层摸出个小本子,翻开,用炭笔极轻地记下一行字:
“梁公馆,库房位置:后院东侧,有护兵四人轮值。”
他合上本子,藏回原处。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在这牢笼里,他得活下去。不仅活下去,还要睁大眼睛,记住这里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个人的脸,和每一桩罪。
【与此同时,城南百花楼】
丝竹声腻得像化不开的蜜糖,混着女人的娇笑和男人的调笑,从一扇扇雕花门里溢出来。
二楼最里间的雅座,顾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他穿一身熨帖的军装,肩章上校星冷硬,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楼下大堂中央的戏台。
戏台上,谭思源正在唱《游园惊梦》。
他穿着水粉戏服,水袖轻扬,身段柔得能掐出水。一张脸上了浓妆,眉眼勾画得精致,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眼波流转,台下顿时一片叫好。
可顾清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三年前,他在战场上中弹,是那个山野少年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用草药给他止血,守了他三天三夜。少年有双极亮的眼睛,说话时神采飞扬:“等仗打完了,我要去北平,听说那儿有学堂,能读书认字!”
他说:“你救我一命,我带你回顾家,让你读书,你想读多久都行。”
少年却摇头:“我还有事没办完。明年今日,你若还记得我,就来这儿找我。”
来年今日,他来了。可那座山脚下的茅屋已成废墟,村里人说,梁家的兵来过,抢粮抢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找了三年。找到百花楼,找到这个唱旦角儿的谭思源。
“谭老板唱得真好!”旁边有人喝彩,是梁仲霆。他今日做东,请了一帮纨绔听曲,此刻正歪在椅子里,手里搂着个姑娘,眼睛却黏在谭思源身上。
顾清捏碎了酒杯。
瓷片扎进掌心,血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台上,谭思源一折唱完,躬身谢幕。梁仲霆拍手大笑:“好!赏!重重有赏!”
管事捧着托盘上去,盘里是白花花的大洋。谭思源接过,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像面具,浮在脸上,不入眼底。
他转身下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二楼。
与顾清视线相撞的刹那,谭思源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
顾清猛地起身。
“顾兄这是要去哪儿?”梁仲霆挑眉。
“透透气。”顾清扔下三个字,大步离开雅座。
他在后台的通道堵住了谭思源。卸了妆的谭思源,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那副职业的笑:“这位爷,找我有事?”
“你不认得我了?”顾清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谭思源吃痛,却没挣扎,只是笑:“爷说笑了,我这样的下九流,哪敢高攀您这样的军爷?”
“三年前,落霞山,你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出来——”
“您认错人了。”谭思源打断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我谭思源,自小在百花楼学艺,从没去过什么落霞山。”
他说得平静,可顾清看见他掰自己手指时,指尖在发抖。
“为什么?”顾清声音嘶哑,“为什么不认我?是谁逼你?是不是梁——”
“顾兄!”梁仲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却冰冷,“抓着我们谭老板的手不放,这是做什么?谭老板可是我百花楼的台柱子,伤了碰了,我可心疼。”
顾清缓缓松开手。
梁仲霆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谭思源的肩,手指在他肩头暧昧地摩挲:“顾兄若喜欢,改日我让思源单独给你唱一曲。不过今日嘛……思源累了,得回去歇着。”
谭思源顺从地依在他怀里,低着头,没再看顾清一眼。
顾清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拳砸在墙上。
血从指关节渗出,混着墙灰,一片狼藉。
【梁公馆,夜深】
白鹤堂躺在拔步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腿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口。白日里梁继勋那句“处理干净”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钝刀子割肉。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瞬间绷紧身体,手摸向枕下的簪子。
脚步声停在窗外,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窗缝里塞进来一个小油纸包。
白鹤堂屏息,等脚步声远去,才轻手轻脚下床,捡起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糕点还温着,散发着甜香,油纸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小字:
“后厨新做的,尝尝。”
是梁少珩的字,他白日里见过。
白鹤堂捏着那块桂花糕,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月光如水。梁少珩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侧脸在月色里干净得像一尊玉雕。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看向窗户。
白鹤堂迅速关上窗。
背靠着冰凉的窗棂,他慢慢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腻得他眼眶发热。
他一口一口,把那块糕点吃完,连碎渣都抿进嘴里。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
不能心软。他再次对自己说。
可舌尖的甜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