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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络 白鹤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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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堂的“病”养了半月有余。
这日晌午,秋棠从前院回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攥着个纸包,指节捏得泛白。她站在廊下定了定神,才推门进屋。
屋里药气浓重。白鹤堂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本草纲目》——这是前几日梁少珩带来的,说是“你若无事可做,翻翻医书也好,权当解闷”。春杏坐在脚踏上打络子,见秋棠进来,抬头笑道:“秋棠姐回来了?蜜枣买到了么?”
秋棠勉强笑笑,将纸包递给春杏:“买到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白鹤堂,压低声音:“方才我去前街,听、听说了一件事。”
白鹤堂放下书,看向她。
秋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关于白家的。”
白鹤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外头都在传……”秋棠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说白家……被灭门了。”
“哐当——”
春杏手里的络子掉在地上,丝线散了一地。她瞪大眼睛,捂住嘴,惊恐地看向白鹤堂。
白鹤堂一动不动。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吓人,像冬日里结的冰。他睁着眼,瞳孔里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空茫底下,又像有岩浆在翻涌,要将人烧穿。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白鹤堂才缓缓开口——他发不出声音,只做了个口型:“何时的事?”
秋棠看懂了,忙道:“就、就前几日。说是夜里起的火,一大家子……都没跑出来。街坊都说,是白老爷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她说着,偷眼觑白鹤堂的神色,却只见他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三少奶奶……”春杏怯怯开口,眼圈已经红了,“您、您节哀……”
白鹤堂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秋棠犹豫了一下,拉着春杏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白鹤堂一人。
他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尖掐进掌心,掐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灭门。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雪花。可落在他心上,就是万丈深渊。
父亲。大哥。大嫂。小侄女。小侄子。还有……望舒。
不,望舒不该在。沈舒言答应过他,会送望舒去南方,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万一呢?万一沈大哥没来得及?万一梁家的爪牙……
他猛地掀开被子,踉跄下床,扑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嫁妆箱就在里面,他颤抖着手打开,摸到底层那个小布包。
玉佩。银镯。砒霜。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进皮肉。这是望舒的玉佩,她从小贴身戴着,说“哥哥,这玉佩能保平安”。
保平安。保平安。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像受伤的兽。他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眼眶红得滴血,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不能哭。哭了,就软了。软了,就活不下去了。
他撑着妆台站起来,看向铜镜。镜中人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冰冷,锋利,带着毁天灭地的恨。
很好。他对着镜子,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扭曲,狰狞,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梁鸿煊。梁继勋。梁仲霆。
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风水先生。
他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像在念索命的咒。
许久,他平静下来。打水洗净脸,重新敷上脂粉,点上口脂,将散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个病弱温顺的“白三小姐”。
他打开门。秋棠和春杏还守在门外,见他出来,都吓了一跳。
“三少奶奶,您……”春杏小心翼翼开口。
白鹤堂摇摇头,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我没事。劳烦你们,替我准备些香烛纸钱,我想……祭奠家人。”
秋棠和春杏对视一眼,忙应下。
香烛纸钱很快备好。白鹤堂在院里槐树下设了简单的香案,点了香,烧了纸。火苗舔舐着黄纸,卷起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他跪在蒲团上,垂着头,双手合十。心里默念:
父亲,大哥,大嫂,孩子们。
还有……望舒。
若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保佑我手刃仇人,为你们报仇雪恨。
若你们已入轮回,也请等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便来寻你们。
纸钱烧尽,余烬渐冷。白鹤堂起身,掸了掸衣摆的灰,转身回屋。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再不见半分方才的崩溃。
当夜,梁少珩来了。
他提了盏玻璃罩的煤油灯,灯影在风里晃晃悠悠。进了屋,见白鹤堂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衣裳。
是件男子的长衫,灰扑扑的颜色,针脚歪歪扭扭。
梁少珩愣了愣:“这是……”
白鹤堂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意思是,做给下人的。
梁少珩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白家的事……我听说了。”
白鹤堂手一顿,针尖刺进指尖,沁出一粒血珠。他面不改色地吮掉,继续缝。
“节哀。”梁少珩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我知道这话无用,可……抱歉。”
白鹤堂摇头,在木板上写:“与你无关。”
梁少珩看着那四个字,苦笑:“怎会无关。你是我梁家娶进来的人,白家遭此大难,梁家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今日去打听,说那火起得蹊跷,像是有人纵火。可衙门的人去看了一眼,就说是意外,草草结了案。”
白鹤堂手指收紧,针线在布料上勒出深深的痕迹。
“我会继续查。”梁少珩看着他,“虽然……可能查不出什么。这北平城,梁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没人能知道。”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深深的无力,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
白鹤堂抬眼,静静看着他。灯影里,少年的眉眼干净,眼神坦荡,不像说谎。
可他不敢信。一丝一毫,都不敢信。
“多谢。”他写下这两个字,想了想,又添一句,“不必勉强。”
梁少珩看着那行字,眼里有什么东西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不勉强。你既嫁了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得认真,白鹤堂却只觉得讽刺。灭他满门的,是梁家。如今说要帮他查案的,也是梁家。
这世道,荒唐得让人想笑。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许久,梁少珩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推过去:“今日路过‘瑞蚨祥’,见这料子颜色好,顺手买了。你总穿那些素淡的,换换也好。”
白鹤堂打开,是一块水绿色的绸缎,料子柔软,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不懂这些,若颜色不喜欢,改日再去换。”梁少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白鹤堂摇摇头,将料子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在木板上写:“很漂亮。多谢。”
梁少珩笑了,笑容干净,像冬日里的阳光。
白鹤堂垂下眼,避开那笑容。他拿起炭笔,犹豫了一下,又写:“这宅子里,谁管账?”
梁少珩愣了愣:“账房是刘先生管,但大事还是父亲做主。大哥管着外头的生意,二哥……二哥只管花钱。”
“库房的钥匙呢?”
“库房有两把钥匙,一把在父亲那儿,一把在刘先生那儿。怎么问这个?”
白鹤堂写:“只是好奇。那日见人抬箱子入库,箱子沉,想是金银。”
梁少珩不疑有他,点头道:“父亲爱财,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大多在库房里。不过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父亲从不让我们过问这些。”
白鹤堂点头,不再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梁少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过几日是父亲的寿辰。虽不大办,但家里也要摆几桌。你……你若身子不适,不必勉强。”
白鹤堂摇摇头,写:“该去的。”
梁少珩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日人多,你跟紧我。”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白鹤堂坐在灯下,看着那块水绿色的绸缎。很美的颜色,像初春的湖水,干净,透亮。
可这样的颜色,不该出现在这污糟的梁家,更不该出现在他手里。
他将绸缎收进箱底,和那包砒霜,那本记录梁家罪证的小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帐顶。
白家灭门的消息,是秋棠“听来”的。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她“听来”,又借她的口传给他?
秋棠……究竟是谁的人?
还有梁少珩。他的关切,他的愧疚,他的承诺,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能再只是“养病”。
他得主动,得伸手,得在这潭浑水里,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比如,梁鸿煊的寿宴。
【三日后,城西大营】
顾清从演武场下来,一身汗,军装黏在后背。副官递上毛巾,他随手擦了把脸,问:“有消息么?”
副官压低声音:“打听到了。百花楼那个谭思源,是两年前被人卖进去的。卖他的是个牙婆,说是从南边来的,家里欠了赌债,卖儿卖女还债。”
“南边?”顾清皱眉,“具体哪儿?”
“说是苏杭一带。但牙婆的话做不得准,这些人的来历,十个有九个是编的。”副官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有弟兄说,曾见过梁家二少爷的马车夜里去百花楼接人,接的就是谭思源。”
顾清擦汗的手一顿。
梁仲霆。
是了。那日在百花楼,梁仲霆揽着谭思源的肩膀,姿态亲昵。谭思源顺从地依在他怀里,低着头,像只被驯服的鸟。
顾清捏紧了毛巾,骨节咯咯作响。
“还有,”副官继续道,“谭思源在百花楼有个相好的小丫鬟,叫小桃。前几日病死了,百花楼的人草草埋在了乱葬岗。我让人去查了,不是病死的,是坠井。井口有挣扎的痕迹,脖子有勒痕。”
顾清猛地抬眼。
“楼里都说是失足,但小桃死后第二天,谭思源就唱了《贵妃醉酒》,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那句时,当场呕了血。”副官声音发涩,“将军,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顾清沉默了。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枪械碰撞声、马蹄声,统统远去。他眼前只剩那日谭思源的脸,苍白,空洞,眼里没有光。
“去乱葬岗。”顾清将毛巾扔给副官,转身就走,“把小桃的尸身挖出来,我要验。”
“将军!”副官追上,“那是百花楼的人,梁二少那边……”
“我顾清要查的案子,还没人敢拦。”顾清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冰,“去备马。另外,调一队人,盯紧百花楼,尤其是梁仲霆。”
“是!”
【百花楼,后院】
谭思源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个褪了色的荷包。荷包绣得粗糙,上面歪歪扭扭绣了朵桃花,线头都散了。
是小桃绣的。那丫头手笨,学了好久,才绣出这么个玩意儿,还得意洋洋地送给他:“谭老板,您瞧,我绣的!虽然丑,但能装钱!”
能装钱。可小桃死了,这荷包也空了。
谭思源摩挲着那朵桃花,指尖冰凉。井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那日小桃就是从这里被捞上来的,浑身湿透,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楼里妈妈说,小桃是夜里打水,失足掉下去的。
可他看见小桃脖子上的勒痕了。他也看见,小桃死前一夜,被梁仲霆叫去了雅间,一夜未归。
“思源。”
身后传来声音。谭思源没回头,将荷包收进袖中。
梁仲霆摇着折扇走过来,一身酒气混着脂粉香。他在谭思源身边坐下,伸手揽他的肩:“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谭思源顺从地靠过去,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想二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
“想你了呗。”梁仲霆捏捏他的脸,凑近,酒气喷在他耳边,“今晚去我那儿?新得了坛好酒,咱们一醉方休。”
谭思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笑得更柔:“二少爷有令,思源岂敢不从。”
梁仲霆满意地笑了,手滑到他腰间,暧昧地揉捏:“真乖。不像那个顾清,整日板着张脸,看着就倒胃口。”
谭思源垂着眼,指尖掐进掌心。
“对了,”梁仲霆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妹妹,有消息了。”
谭思源猛地抬眼。
“在天津,跟着个戏班子跑码头。”梁仲霆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放心,我让人看着呢,好吃好喝供着。只要你乖乖的,你妹妹就没事。”
谭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重新垂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思源知道了。谢二少爷。”
“乖。”梁仲霆拍拍他的脸,起身,“晚上我来接你。”
他哼着小曲走了。谭思源依旧坐在井边,一动不动。
许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是当年被卖时,人牙子用绳子勒的。
他以为离开那个家,就能活下去。可这世道,哪里都是笼子。
井里,小桃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慢慢俯身,看向井中倒影。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涂着厚厚的脂粉,描着精致的眉,眼里却空无一物。
像具漂亮的傀儡。
他抬手,将袖中的荷包扔进井里。
“噗通”一声轻响,荷包沉了下去,水面荡开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