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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道左相逢(下) 阳光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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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依旧很好,雪地反射的光有些刺眼。化雪时的寒气,比下雪时更重,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林清玄裹紧了斗篷,手炉的暖意,似乎也抵挡不住这透骨的寒。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虽然慢,却没有停。
回到静心小筑门口时,却看见山门方向,清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林道长!苏姑娘!不好了!山门外……山门外来了好多人!还、还带着刀剑!看着不像好人!”
苏晚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林清玄挡在身后。
林清玄眉头微蹙,目光看向山门方向。
这个时节,大雪封山,寻常人根本不会来这深山道观。带着刀剑的“很多人”……
会是谁?
玄玑的余党?还是……其他什么人?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有没有报上来历?”苏晚急问。
“没、没看清,都穿着厚厚的冬衣,蒙着脸,看不清样子。”清风喘着气,“明月在门口应付着,我赶紧跑来报信!师父……师父去后山采药了,还没回来!”
青阳真人不在。
林清玄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现在的状态,自保尚且困难,更别说保护他人。若真是来者不善……
“先回去,把门闩好。”他当机立断,对苏晚和清风道,“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不行!”苏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色发白,“你不能去!你现在的身子……”
“正因为我现在的身子,去了或许还能说上话。若真是歹人,躲是躲不过的。”林清玄推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话,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急道。
“你留下,照看石头和清风明月。”林清玄看着她,眼神深邃,“放心,我不会有事。”
说完,他不等苏晚再反对,挂起竹杖,转身,朝着山门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依旧缓慢,脊背却挺得笔直。洗白的道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清瘦的身影,在满世界的雪光中,竟透出一股孤峭而决绝的气度。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追上去,可脚步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她知道,他说得对。若真是歹人,躲不过。他现在出去,或许还能用“凌霄观”的名头,或者别的方法,周旋一二。她跟去,只会成为拖累。
“苏姑娘,我们……”清风也慌了神。
“回去!把门闩好!去叫石头,躲到地窖里去!快!”苏晚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吩咐道。她知道观里有个存放药材的地窖,相对隐蔽。
清风连忙点头,转身就跑。
苏晚最后看了一眼林清玄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一咬牙,也转身跑回了静心小筑。
林清玄挂杖而行,胸口的玉佩,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波动,散发出的暖意更加明显,隐隐护持着心脉。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心神沉静。
无论来者是谁,是善是恶,他都必须面对。
这是他选择的“道”。
在红尘中,便避不开红尘事。
无论是非,无论安危。
走到前院,已能隐约听见山门外传来的、嘈杂的人声,和马蹄不耐地踏在雪地上的喷鼻声。明月小道童有些发颤的、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诸位、诸位施主,此乃青云观,清净之地,不知……有何贵干?”
“少废话!叫你们观主出来!再不开门,休怪我等不客气!”一个粗哑凶悍的声音吼道,伴随着“哐”的一声,像是刀鞘重重砸在了门上。
林清玄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走到山门前。
明月正背靠着门,小脸煞白,看见他过来,像是看见了救星,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林道长……”
林清玄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退到一旁。然后,他伸出手,缓缓拨动了门闩。
“吱呀——”
厚重的山门,被他从里面,缓缓拉开。
刺目的雪光,和门外凛冽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黑压压地,站着足有二三十人。全都穿着厚实的、带着风帽的深色冬衣,脸上蒙着挡风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眼神锐利,透着彪悍和警惕。他们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囊,手里都拿着兵器,刀剑出鞘,在雪光下泛着寒芒。为首的是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汉子,即使穿着臃肿的冬衣,也能看出骨架粗大,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气势迫人。
此刻,这二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突然打开的山门,和门内那个穿着洗白道袍、挂着竹杖、脸色苍白、却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年轻道士身上。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有寒风卷着雪沫,从双方之间呼啸而过。
那魁梧首领盯着林清玄,面巾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他脸上、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他腰间的空剑鞘和手中的竹杖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缓缓拉下了脸上的面巾。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轮廓深刻、胡须浓密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野外奔波。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斜斜的、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的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但他的眼神,虽然锐利,却并不浑浊邪恶,反而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看惯生死的沉静和沧桑。
他看着林清玄,缓缓开口,声音粗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道长,可是此间主人?”
林清玄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缓缓摇头。
“贫道凌霄观林清玄,在此挂单养伤。此间观主青阳真人,外出未归。不知诸位……从何而来,有何贵干?”
“凌霄观?”魁梧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仔细打量了林清玄几眼,尤其是他那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道袍,和他那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清正气的眼神,脸上的戒备之色,似乎缓和了一分。
“原来是凌霄观的高足。”他微微抱拳,算是行礼,语气也客气了些,“我等是边军斥候,奉命追剿一伙流窜入山的悍匪,一路追踪至此。大雪封山,迷失了方向,弟兄们又冻又乏,看见此处有炊烟,特来借个地方,暂避风雪,烤火歇脚,顺便……打听些消息。惊扰了道长清修,还请见谅。”
边军斥候?追剿悍匪?
林清玄心中微动。他看向这些人。虽然都穿着便装,蒙着脸,但那股子久经行伍、令行禁止的剽悍之气,确实做不得假。身上的杀气也是实打实的,带着血与火的味道,并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
尤其是这为首之人,气度沉稳,目光清明,虽然看似凶悍,但言谈举止,颇有章法,不似奸邪之辈。
“原来如此。”林清玄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天寒地冻,诸位将军辛苦。若不嫌弃观中简陋,便请进来歇息。只是观小,恐有怠慢。”
那魁梧首领见他如此爽快,眼中又闪过一丝赞赏,也不再客气,回头对手下挥了挥手。
“下马,进观。注意规矩,不得惊扰道观清静,损坏一草一木!”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震积雪。虽然只有二三十人,却有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
他们纷纷下马,牵着马,鱼贯而入。动作整齐迅捷,很快便在院子里排成两列,将马拴在院中树上,然后肃立不动,只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确实是精锐边军的风范。
林清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对明月道:“明月,去灶房烧些热水,再煮些姜汤,给诸位军爷驱驱寒。清风,去把后院的柴房收拾一下,生上火,让军爷们烤烤。”
明月和清风连忙应了,小跑着去准备了。
那魁梧首领对林清玄再次抱拳:“多谢道长。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贫道林清玄。”
“林道长。”魁梧首领点头,自我介绍道,“某姓韩,单名一个烈字,忝为边军斥候营校尉。此番叨扰了。”
“韩校尉客气。”林清玄道,“诸位远来辛苦,先随贫道去殿中暂歇吧。此处风大。”
“有劳道长。”
韩烈对林清玄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跟着他,朝着三清殿走去。他身后,只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精悍汉子,其余人则依旧肃立在院中,牵马静候,并无一人随意走动或喧哗。
林清玄拄着竹杖,走得慢。韩烈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他苍白的脸色、虚浮的脚步,和那根充当拐杖的竹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走到三清殿前,林清玄推开门。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长明灯幽幽,香火气淡淡。
“韩校尉,请。”
“道长请。”
两人走进殿中,在殿侧的蒲团上坐下。韩烈带来的两个副手,则一左一右,站在殿门口,手按刀柄,警惕地望着外面。
“韩校尉方才说,是追剿悍匪至此?”林清玄开口问道,“不知是何方悍匪,竟劳烦边军精锐,深入此等荒山?”
韩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是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马贼,极为凶悍狡猾,约有百余人,领头的叫‘一阵风’崔猛。月前,他们突袭了边境一处屯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抢走了一批军资。我等奉命追剿,一路南下,这伙贼人极为滑溜,专挑荒僻山路走,前几日一场大雪,更是失了踪迹。我们循着些蛛丝马迹,追到这栖霞山附近,却又断了线索。大雪封山,补给将尽,弟兄们又冻又累,看见这道观炊烟,才贸然前来打扰。”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玄:“道长在此清修,不知近日,可曾见过可疑的生人,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林清玄摇头:“大雪封山已有数日,除了观中几人,并未见任何生人。山中亦无异动。”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也是,这等天气,那伙贼人想必也躲在哪里猫冬。只是苦了我这些弟兄,要在冰天雪地里熬着。”
正说着,清风和明月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了。韩烈道了谢,接过一碗,几口灌下,暖意入腹,脸色也好了些。
“道长脸色不佳,可是有恙在身?”韩烈放下碗,看着林清玄,问道。
“旧伤复发,在此静养。”林清玄简单道。
韩烈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能看出林清玄气色虚弱,脚步虚浮,显然是重伤未愈。一个重伤的道士,在这荒山道观养伤,倒也合情合理。
“既如此,我等便不多打扰道长静养。稍作歇息,烤烤火,等风雪小些,便即离去。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道,“不知观中可有存粮?弟兄们随身干粮将尽,若能接济些米粮,韩某感激不尽,定按市价双倍奉上银钱。”
林清玄沉吟片刻。观中存粮本就不多,青阳真人带着两个小道童,加上他们三人,也只是勉强够吃。这二三十个精壮军汉,食量定然不小……
但他看着韩烈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切,又想到这些边军将士,为追剿匪患,在这冰天雪地里餐风露宿……
“观中清苦,存粮有限。但既蒙韩校尉开口,自当尽力。清风,去将粮仓中那袋粟米,还有腌制的腊肉,取一半来,赠与韩校尉和诸位军爷。”林清玄对清风吩咐道。
清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清玄平静的脸色,还是点头应了,转身出去。
韩烈猛地站起身,对着林清玄,深深一揖。
“道长高义!韩某代弟兄们,谢过道长!银钱……”
“不必了。”林清玄抬手制止,“些许米粮,不足挂齿。诸位军爷为国戍边,追剿匪患,保境安民,辛苦的是你们。这米粮,算是贫道与青云观,一点心意。”
韩烈深深看了林清玄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郑重道:“既如此,韩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这时,苏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碗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面片汤,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点油星。
“道长,韩校尉,诸位军爷远来辛苦,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她将面汤放在小几上,对韩烈微微福身,便退到林清玄身后站着,低眉顺目,但眼神却悄悄打量着韩烈和他带来的两人。
韩烈对苏晚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也不客气,端起一碗,呼噜呼噜几口便喝完了。热汤下肚,额头上冒出细汗,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这位是……”他看向苏晚。
“是舍妹。”林清玄淡淡道。
韩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看了一眼殿外肃立的部下,对林清玄道:“道长,让弟兄们进来烤烤火,喝口热汤吧。放心,韩某治军虽严,但绝不许他们扰了道观清净。”
“韩校尉自便。”林清玄颔首。
韩烈对门口一个副手示意了一下。那副手转身出去,低声说了几句。很快,院子里的军士们,分成几批,有序地进入殿中,在火盆边围坐,安静地喝着苏晚和清风明月端来的热汤,吃着随身携带的、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无人喧哗,无人随意走动,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纪律之严明,让苏晚和清风明月都暗暗咋舌。
林清玄静静地看着,心中对这支边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喝完热汤,军士们的脸上都有了血色,精神也振奋了些。韩烈起身,对林清玄再次抱拳。
“林道长,大恩不言谢。我等不便久留,还需继续追剿贼踪。这便告辞了。”
“韩校尉保重。山高路滑,贼人凶悍,务必小心。”林清玄也起身相送。
“多谢道长吉言。”韩烈点头,又看了一眼林清玄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囊,递了过来。
“此物名‘烈阳酒’,是北地军中特制,最是驱寒活血,对疗伤也有奇效。只是酒性极烈,寻常人半口即醉。道长有伤在身,不可多饮,但若觉体内阴寒过甚,难以忍受时,抿上一小口,或可缓解一二。算是韩某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林清玄看着那皮囊。皮囊很旧,但保存得很好。他能感觉到,韩烈递出此物时,眼中那抹真诚。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
“多谢韩校尉。”
韩烈见他收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上马!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
院中的军士们迅速起身,解下马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转眼间,二三十骑已列队完毕。
韩烈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对站在殿门口相送的林清玄,最后抱了抱拳。
“林道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一路顺风。”
韩烈不再多言,一勒马缰,当先朝着山门外冲去。身后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很快便冲出了山门,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只留下满地杂乱的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汗味、马匹气息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凛冽寒气。
道观,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殿内残留的热汤气息,和地上尚未完全融化的雪水泥泞,证明着刚才那支彪悍铁骑的短暂造访。
苏晚走到林清玄身边,看着山门外空荡荡的雪径,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好,是官兵,不是歹人。”
林清玄握着手中那袋犹带体温的“烈阳酒”,目光悠远,看着韩烈他们消失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是精兵,也是……义士。”
他转身,看向殿内。
三清神像,宝相庄严,沉默地俯瞰着这一切。
香火袅袅,长明灯幽幽。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突兀的相逢,只是一场幻梦。
但林清玄知道,不是。
这红尘,远比道观清静,也远比想象中……广阔。
有玄玑那样的魔头,也有韩烈这样的军人。
有血腥的仇杀,也有平凡的守护。
有绝望的伤痛,也有……不期而遇的暖意。
就像手中这袋“烈阳酒”。
或许,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冰冷和绝望。
还有人在风雪中跋涉,为了守护。
还有人,愿意对陌生的伤者,递出一份微薄的、却滚烫的善意。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疗伤之路上,多走几步。
再多走几步。
直到,看见下一处风景,遇见下一个人,经历下一段故事。
这,大概就是,他要在红尘中,证的“道”吧。
他将“烈阳酒”小心收进怀里,转身,对苏晚道:
“回吧。”
雪后的阳光,依旧明亮。
照在满世界的白雪上,也照在,那个挂着竹杖、缓缓走向静心小筑的清瘦背影上。